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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食骨村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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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风雨又起,楼外山间似波澜暮惊,铿锵雨音回荡在绿岭间。溪水又涨,波涛声如大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累累水汽弥漫掺杂在空气中,压的心头沉甸甸的。
又到了抽签的时候。
宋冕神态自若,他一到就上来抽了签,还是空签。范霓在他后头,也摇了个空签。剩下的玩家之中,祝和风和他队友依次肃面上前,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村长越发阴沉的目光里,再不情愿的玩家还是拿起铁盒,挨个抽选。
范霓觉得不值当,越往后,中签的几率越大,不过谁都有侥幸,也可以理解。
哐当——黑皮签落下,落在女人的眼里几乎等同于死亡的预告,刹那间就蓄出一汪泪来。
范霓抬头去看,原来是那个容长脸姑娘。
只见她踉跄着连连后退,不停地摇手,嘴里还在念着“怎么会是我”,下一秒,她整个人一下撞在那樽黑棺上。
“小心!”在众人的惊呼中,棺材下发出清脆绵长的“吱呀”声,像是架着棺材的两条细木凳终于负荷不了沉重的棺木,半条木凳被撞脱出半边儿。
这棺材本来就险险地架着,这下失去平衡,缓缓地向后倾斜,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得愣在原地,其实也就一两秒的时间,两米多长的黑棺前头翘起,眼瞧着棺尾就要落地。
电管火石之间,村长以一种常人难以做到的速度一下蹿到棺材前,枯枝样的手指扣在棺材底,用自己的头和身子硬生生顶住了即将倾倒的棺材面。
“还不来帮忙!棺材落地你们全都要死!”一声暴喝炸醒了周围的玩家,忙一窝蜂地拥上去,抬棺材的抬棺材,放板凳的放板凳,好容易才把黑棺放回原位。
容长脸被这变故惊到,被上来帮忙的玩家挤开后,木愣地站在原地,连哭都不敢了,只默默地流着眼泪。
这时,一道炸雷爆响,像是山石崩裂,地面都开始颤动。大雨瓢泼而至,接下来就是一连串闪电,把整个天井照得锃亮,连带着靠近灵堂门口的人面也在闪电中变得煞白。
范霓突然拍了下宋冕的胳膊,冲着村长努努嘴:“他在着急。”
村长面色沉郁,在电光的映照下显得鬼气森森,他掀起趁着的眼皮褶子,瞥了眼门外的雨,开始连声催促剩下的人把签抽完。
玩家们不敢违抗,默默上前轮番摇动铁盒,很快,铁盒又一响,桌布上落下了第二个铁片。
被抽中的黄毛干脆利落地吐出一句国骂。
那黄毛不知道是第几次进游戏,面上倒不是很紧张。只是他身后,那个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少女,像是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你滚回去吧。”当着众人的面,黄毛的语气还是凶恶,“我今天不回去了。”
女孩咬咬唇,怯生生地想要拽他的袖子:“哥……”
“闭嘴!”黄毛一喝,女孩果然不敢继续,退后了半步,小心翼翼地觑着黄毛的脸色。
“好了,我走了。”抽签一完,村长就急匆匆往外走,连雨笠都没带上。
这时,突然有人拦住了村长的去路。
“等等,不、不能走。”死亡的恐惧压在心头,连舌头都在打颤,容长脸强忍着害怕,强迫自己不去看村长黑掉的脸,扭过头对黄毛身前的局促少女说,“你知道你哥今晚要干什么吗?”
“闭嘴。”黄毛突然暴起,碍于中间隔了村长,不敢动粗。
容长脸语速飞快:“你不是跟我说,你想一直跟着哥哥吗?”
她盯着小姑娘清澈的杏眼:“我可以跟你换!”
村长本来想拨开这个碍事的女人,听到她话的一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伸出灰褐色的舌头,露出上面灰白的舌苔,一点一点地舔过自己干瘪的嘴唇。
“嘿嘿嘿。”老头嘿嘿笑道:“你们人啊……”
这话使的容长脸一下清醒过来。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眼睛瞪得老大,她不敢回头,生怕与任何玩家对视。
可饶是如此,周围那些来自于玩家的眼神好像把把尖刀,刺入她的肺腑心肠,像有一把手把它们捏做一团,搅得她疼痛欲呕。
她哆嗦着身子,恍惚间,还是看见了玩家们的脸。
棺材边站着的几个人,都在冲她撇嘴。
角落里那个好看的男人正低下头,和身边的短发女人说着什么,像是根本不想看到她一样。那个短发女抬头望了她一眼,但容长脸并没有从那道眼神中看到任何鄙夷或是什么,只有陌生的。
像是看到路边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或是一颗树,一叶草。他们就像没有听到这一切一样,连任何复杂的情感都吝啬与她。
轰鸣的雨声在附近的山脉间来回穿荡,宋冕那张精致的脸被挡在支撑柱的阴影里,他带着那个短发女人,绕过了村长,绕开了她,走进了雨里。
眼看着那个男人就要离开,容长脸忍不住大喊:“我不是!”
她想说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她只看着两个人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周身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就凉了。什么时候眼泪又蓄起的,容长脸不知道。
她呢喃着:“我只是有点害怕。”
她只是有点害怕而已,害怕自己跟朋友一样,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村长没有走。他满是沟壑的脸在闪电的白光中死气沉沉,浑浊的眼珠连转动都困难,活像一张纸,他嘿嘿地笑了两声,声音古怪似夜枭般凄厉。
“想好了没?到底换不换?”村长问。
容长脸不想死。
“小云。”她走到女孩身边,伸手去拽女孩儿微凉的小手,“你不是想和你哥在一起吗?”
女孩儿懵懂地点点头。
容长脸笑着哄道:“我和你换,你就能和他呆在一起了。”
黄毛伸手就想扯开这个容长脸,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臭女人,你闭嘴!”
可没有用了。
“真的?”小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第一次违背黄毛的意思,心中忐忑,却忍不住期翼地看向黄毛。
“对!”容长脸继续道,“只要你和村长伯伯说就行,你看他也同意了。”
“嘿嘿。”村长眼皮下精光四射,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大骂着要冲过来的黄毛,转到小云面前却是一副慈祥的皮。
“小姑娘,你告诉爷爷,你想不想换?”他问。
“沈云亭,别听他们屁话!现在给老子回去!”
黄毛顾不得了。他刚一张开嘴,就感觉四周的空气突然凝滞,阴冷而黏腻的湿气涌入他的嘴里,由肺再通向四肢百骸。
黄毛拼了命地张大嘴,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在容长脸和村长的游说下,懵懂地点了下头。
黄毛从来没觉得这么绝望过。
“好!”像是瞧见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情,老汉大笑着拍了板,他看着灵堂里剩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分外满足地挑起斗笠。
临出灵堂前,他一百八十度地扭过头,也不顾自己是否吓到了那些玩家,冲着那些惊弓之鸟笑着露出一排烂牙。
“你们人啊……”
他拄着拐杖,哼着小曲消失在小楼门外。
而之后的这些事情,范霓和宋冕都是不知道的。
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离开NPC的视线,宋冕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那把巨大的黑伞。
范霓的睫毛上都挂了不少水珠子,惊讶道:“你是小叮当吗?这伞你藏身上的?”说完,忍不住看向宋冕,只见他一身和自己差不多的靛蓝花袄,愣是穿出一副走秀的潇洒。
范霓心里有点酸,身材好就是好,不像她,被袄子一裹,差点看不见头。
男人挑了挑眉,问她:“几点了?”
“你自己不是有手机吗?”这雨太大,范霓不想拿手机出来。
宋冕答:“昨天打没电了。”理所当然的口气,一听就像是骗人的,“你不准备听我的话了?”
这是在拿算钱威胁她呢!范霓磨了磨后槽牙,还是把手机掏出来:“七点一刻,你想干嘛?”
他们已经走到了岔路口。
“走。”
宋冕带着她直接往没有探查过的左边岔路走去。
“这路是往溪涧去的吧?”范霓还记得祝和风说过,他们在那里遇到的村民都不太友善,“村长不是说过,九点之后不能在村子里晃吗?”
“女人,你在试探我的心意?”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伞中回荡着传入她的耳中。
范霓:“……你被附身了?”她脚下一顿,就被伞布打在后脑勺,生生带了个踉跄。
“干嘛停下来?”宋冕回头。
还是那个宋冕,范霓放下心,头发被伞骨缠进去,绷得头皮一紧:“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摔到脑子了?没事演什么霸道总裁?”
宋冕盯着她看了下,撑着伞走回来:“开不起玩笑?”男人的胸腔震动着发出沉闷的笑声,顺手拦过她的肩膀,架着她飞快地穿过小道。
范霓:“……也是。”真是霸道总裁还玩命挣钱么?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里六点一过,就跟赶夜场似的,周围一片漆黑,连一点星光都无。手机光打在脚下,路两侧的枝桠时不时刮在伞面,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风雨穿林而过,窸窣作响,密林里鬼祟得,像是挤满了人,在渗人的声音里,一股伶仃的水声越来越响。
祝和风确实没说错,这里确实有条大溪。
范霓和宋冕沿着水声的方向,往前又走了一刻钟,手机光忽的被一条大溪拦住去路。
宋冕接过范霓手里的手机,来回顺着溪流的上下游往两边照去,见到上游被密林遮住,下游拐过溪水,也被一片密林拦住了更深的视线。
“我过去看看。”
宋冕动作很快,不等范霓反应过来,他已经脱下了棉袄,和雨伞手机一起递到范霓手里,又脱掉鞋袜,挽高裤脚,一下走进了雨里。
范霓点开屏幕一看:“快9点了,来不及回去怎么办?”
宋冕滑下泥坡,边说:“听过富贵险中求吗?”等范霓打开手机电筒给他照明的时候,发现人都已经踩到了溪边嶙峋的乱石上。
雨水将溪面打得斑驳。
见他行动敏捷,也没什么担心的样子,范霓一下想起了入门关卡的黑门前,他那个笃定的模样,弯腰捡起宋冕散落的鞋子,嘴里还是说:“哦,您小心点。”
宋冕摆了摆手,一脚踩进小腿肚深的溪水。
隔了老远,范霓捧着满手的东西,伞都只能艰难地夹在颈窝里。等她往前,才发现溪边的路很难走,两岸茂密的树林将土路夹在中间,树根藤蔓纵横交错,时不时就伸出半截。手机光凌乱地打在四周,偶尔乱入到山溪对面的密林里,瞬间就被黑暗吞没。
范霓忽的有些不安。
像是有道线细密地、一圈一圈地箍在脖子上。
她想赶快赶上宋冕。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
不过眨眼间,溪水像是被什么炸开,骤然涨起老高,溪水掀起一道巨浪,一下打在宋冕腰间。他反应很快,身形一晃即止。
“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过河。”明白了这一点,宋冕沉吟片刻,还是毅然往前,小腿淌过冰凉的溪水。
范霓总觉得眼前一花,看到男人身上有红光一闪而过。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就猛地听见耳边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细密杂乱的水声中掺杂着乱石相击的粘稠声。
范霓的脸一下白了。
这是走山的声音。
她朝着宋冕大喊:“快上来,走山了!”她一下松开手里抱着的东西,慌乱中瞥见了身侧拦路的枯藤。
范霓想也不想一把拽下藤条,玩命似地往前跑——怪不得这几天老有奇怪的水声,这里土质松软,又常年下雨,溪涧的位置位于两山间的最低处,刚刚那声巨响估计就是某处山石崩裂的响声。
她怎么忘了会有泥石流这件事!
范霓刚跑到土坡边上,想要滑下去,就见山溪猛涨到半人的高度,几乎要与土坡持平,宋冕的身形像是钱塘大潮里的一叶孤舟,飘摇凌落,只能勉强支撑着。
范霓咬了咬牙,就想往水里淌:“快回来!”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夹杂着树根藤蔓的泥浆从上游浩浩荡荡地朝他们砸了过来,最高的泥浪快有三米,宛若巨人的口舌伸出,眨眼就到了他们面前,一口吞掉了想要退回来的男人。
范霓不敢下水,只能往后退。
谁知,在这浪过后,大溪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不过几息,浪流平缓,恢复了清澈,又是那条漾漾柔波。
“宋冕?”
唯独不见了宋冕。
范霓不敢相信,看起来那么炫酷吊炸天的宋冕就这么消失了?
她呆愣了一秒,本能地寻找着宋冕的身影。她不敢贸然下水,只能在四周找寻宋冕的身影。她先是折返回去捡起了自己的手机,还有宋冕的袄子和鞋。手机的灯光偶然间照向溪水清澈见底,光照下只露出溪底嶙峋的怪石丛丛叠叠。
就是不见宋冕。
“刚刚的泥石流那么大,应该是被冲到下游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不安还是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浓厚,下游就是往村子的方向去了。
范霓按亮手机,20点43分,以她的脚程绝不可能在九点宵禁前回到住宿的地方,现在回去说不定还有可能迎面撞上什么。
更何况,宋冕……是个人。
打定了主意,她看了眼手机电量,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小,小心地滑下泥坡。泥坡下头是一片乱石,想来祝和风说村民所走的也是这条路吧。
她撑着伞,顺着往下游寻去,周围的风雨没了刚才的狂样,她警惕着不敢靠近溪水,只靠在泥坡那一侧走。就在这时,肃烈的风雨中,她似乎听见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
像是孩子的笑声。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