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戏 一句“卧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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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范霓再次睁眼地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条潮湿阴冷的窄巷里。这里的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的，加重了她本就有的偏头痛。失焦的双眼茫然四顾，渐渐落在对面长满青苔的山石上。
“你没事吧？”
范霓扭过头，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一米开外的石板小径上，被雨幕遮住了面庞，看不清长相。
她刚想回答，就感觉太阳穴猛地一跳，脑子里像被人插进了一个复读机，只重复着一句话：“胜者生，败者亡。”
机械的韵律猛击她痛到衰弱的脑神经上，范霓弯下腰，不停地喘着粗气，手顺着冰凉的金属面往下探，一下拨开轮椅的制动，又哆嗦着去推手轮圈。
药就放在面盆的左边，只要往前一点点，一点点就能够到了……她正想着，谁知下一秒身子下头一空，连人带轮椅一齐从台阶上翻了下去，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石板上的水洼溅出点点泥腥，沾了她满脸，身下剧痛袭来，范霓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清醒过来。
“这、这是……哪里？”
她瞪大眼睛，屋檐上挂着的水珠子蓄够了力，从天而降一下砸在她右眼皮上。眨眼的功夫，脑子里的声音没了，头疼也终于偃旗息鼓。范霓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轮椅，这才发现自己不是做梦，而是真的出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这里是游戏。”
还有别人！范霓低声道谢，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但关键的是，两条腿软绵绵的，连走动都困难，这可不行。
她用力支起身子，把翻倒的轮椅摆正，这才发现这条巷子被两堵巨石累就得高大山墙夹在中央，间隔不过八十公分，恐怕连自己的轮椅都转不过弯。山墙后头，是颇具民俗风情的吊顶青瓦，檐廊相连，几乎把头顶的天遮去大半。
这里一点都不像她居住的城市——那里高楼林立，旅游景点比她家还新鲜。
范霓关掉轮椅制动，把轮子抵在台阶边上，防止它再乱跑，双肘用力，想回到轮椅上，可几次身子倒了半空，又重重地落回石板路上，让她心底不禁疑惑。
——常年坐轮椅的人一般上肢更灵活有力，可她怎么像是全身都没什么力气？但看她对轮椅的熟练，又像是坐惯了轮椅的人。
真是奇怪。她边想着，落在对面人的眼睛里，就是一副羸弱又乖巧的样子。
耳边传来鞋子踩进水洼里的响声，范霓刚一回头，就发现一只袖口伸到了她的面前——烟灰色的条纹西装，袖口是两颗黑曜石袖扣，相当讲究的打扮。
范霓赶忙扶着那人的手臂，在男人的帮助下坐了回去。
“真是麻烦你了！”她笑的时候杏眼微眯，眸色极淡，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谁知刚一抬头，当场愣了两秒。原因无他，这男人长得实在是好看，郎目舒眉的，个子也高，裹在西服里再合适不过的精致。
“没事。”男人声音低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低头看她的时候，突然一愣，好几秒后才恢复如常。
“新来的？”男人问她。
范霓回：“什么新来的？……等等，你刚刚说这里是游戏？”脑子里浮现出男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男人却答非所问：“你听到了吗？”说完，抬头看向范霓身后的某处。
范霓顺着他的视线，扭过头，看到巷尾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淹没了两旁的青瓦，逐渐凝成青绿色的棉团样。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似乎看见巷尾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耳边滴滴答答的雨水声里渐渐混进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是……歌声？
“开始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了那唱歌的女人。
范霓听出他语气里的认真，心底总觉得他嘴里的“游戏”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心头有些不安，拨开了轮椅的制动。
“走！”
几乎是同时，巷尾棉团似的雾醒过来似的，沿石板路面朝他们涌来。
路面都是由半米长的石板铺成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两旁还有条石垒成的石阶，范霓的手轮没转两圈，轮子就卡进了石阶间的缝隙里，怎么退都退不出来。
范霓回头一看，被雾沾过的石墙表面冒出了一阵轻烟，很快汇入其中。她定睛一看，那雾里的石阶只呆了不过几秒，就咕嘟咕嘟地冒着烟，化成了一摊黑水。
范霓一声“卧槽”：“硫酸都比它慢吧？”手下更加用力地往回掰手轮，可轮子卡得死死的，就是不动。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居然折返回来，蹲在她面前，语速很快：“我背你。”
范霓忙手脚并用地爬到男人背上：“兄弟，那雾带腐蚀性的。”
“嗯。”
视野一下抬高，男人的双手挽住她的腿窝，朝着巷子的另一头疾行而去。范霓不放心地扭头去看自己的轮椅，只见雾气已经蔓延到轮椅的位置，轮椅上不断冒出白烟，铝制的轮子和腿托忽的向内一折，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把它揉圆捏扁，最后只剩下一滩黑水。
范霓深吸一口气，道谢的时候更加真诚：“兄弟，谢谢你！”
男人只顾闷头疾行，好一会儿才回：“谁是你兄弟？”
范霓虚心请教：“那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男人停顿片刻：“宋冕，日免的冕。”
“我叫范霓。”她想了想，“这样吧，您要不留个电话。”
“嗯？”
范霓在颠簸中艰难地掏出手机：“我给您把报酬打过去！”看见两秒化水、比王水还强的浓雾，要是再没反应过来这里的不对劲，就是白瞎了那么多年看过的小说了。
在新手期最应该干的是什么？跟老手学呗！
经过简单的交谈，范霓得知他们现在正处于一场游戏的入门选拔当中，而在这里肉身的死亡也同样代表着现实的死亡。
宋冕的气息一点不乱：“后面还有多远？”
范霓扭过头：“离我们大概三米。”但也就是这一眼，她意识到了某个问题，“有个小问题啊……”
“什么？”
“入门关卡要跑多远？”她盯着后面的雾气，艰难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雾气在加速，如果无限跑下去，不说你的体力够不够，我们迟早会被追上的。”
之前，雾气淹没一块石板需要近十秒的时间，而现在，它只需要刚刚的一半时间。
雨还在下，四周的能见度降到最低，范霓不得不用点开手机光充作手电筒，替宋冕照亮前路。
微黄的光打在两侧夹紧小路的山墙上，光影微绰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她和宋冕说了一声，把手机光移动到右侧的高墙上。
仔细打量之下，她发现这两堵墙都由长约半米、高二十公分的石块砌成，缝隙里爬满黑色霉菌，石面坑坑洼洼的，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对比它对面的墙面时，就发现了不对。
——两面墙不管是石面的坑洼、甚至是长了霉菌的地方都是一模一样的，可自然界哪有一样的两块石头？
她把发现告诉宋冕，不等宋冕回复，快门连响六下——宋冕跑得太快，她怕错漏了什么，想把墙拍下来，之后给他看。
但奇怪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了。相册里的照片在范霓眼前开始向内扭曲，色块糅杂成一团，最后一点一点地淡去，只留下一片空白。
“宋冕，照片没了。”真当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范霓还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止是一张相片，是六张全都变成了白板。
宋冕喘了口气，回：“正常。”
范霓问：“游戏不给用手机？”说完，她这才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但计时器和文档明明可以使用……也许这恰恰说明了那东西很重要。
她盯着那些霉菌组成的古怪线条，突然发问：“宋冕，这种‘入门选拔’的很难吗？”
宋冕答：“不，初步筛选而已。”等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比如没有求生意志的，脑子太笨的，这些人进去了不仅自己遭殃，有时候会拖累别人。”
范霓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这个宋冕似乎体力不差，他为什么要带自己呢？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盯着那些线条，结合着耳边窃窃的歌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歌词唱的是：
“……哥哥哥哥我不走，妹妹陪你到白头……”
“陪你直到星星不眨眼，陪你直到月亮躲山沟。”
歌声随着时间愈发清晰，声调却依旧古怪凄凉，像是繁殖季不分昼夜叫唤的乌鸦。
范霓说：“墙上的是壁画，画的是水、不，大山深处，一条河流边，年轻人在河流发源的洞口边上遇到一个姑娘。他们陷入爱河，想要在一起。”
画在这里由黑斑换成了热情的红色。
“女孩带着男人去了自己居住的村落，二人见过女孩的家人。”
“他们同意了这队年轻人的婚事，开始高高兴兴地准备起婚礼来。”
“这个村庄有个古老的习俗，在定亲的每一步都需要这对未来的小夫妻一同饮下一碗酒。”
“他们成亲了……哎？”
就在她以为这些壁画可能要持续到结婚生子、白头到老时，巷尾到了。
一堵比两侧更为高大的墙拦住了二人的去路，墙顶有鹊尾座头，墙面遍布来时路上见过的那种朱红的涂料，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是这里的更湿润——范霓的脑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新鲜。
墙下嵌着一堵黑门，两侧挂两串白灯笼，一边三盏。门前摆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七个下压红纸的海碗，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壹”到“柒”。桌前则是七个半人高的酒缸，封口处的纸上则分别写着：“定亲”、“戴花”、“合欢”、“放口”、“开脸”、“拦门”、“同心”。
宋冕将她放在桌前，自己快步走到黑门前。尝试暴力开门无果后，青雾此时也追到近前，那些足可以融石断金的雾气，却如同冬眠般暂时蛰伏，惟有一点点雾气尖尖在宋冕尝试撞击木门时，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他们这儿探。
但每每试探进来的雾气，都在巷尾仿佛屏障一样的透明膜上荡出一圈小小的波纹，然后消失不见。
碗、酒缸，都在告诉他们要倒酒进去。
范霓皱起眉：“这是……在要我们按顺序倒酒？”
按的顺序，当然就是来时路边的笔画了。
就在他们说话之际，耳边噼啪一响，黑门前的一盏灯笼熄灭了。
二人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宋冕头发丝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他绕回桌前问：“壁画还记得吗？”边说，边松开袖口的纽扣，把袖子挽到手臂，作势要搬酒缸。
“只看到后面的，前面没注意。”范霓有点不好意思，“后面的感觉应该是‘定亲’、‘戴花’、‘开脸’、‘同心’、‘合欢’。”
宋冕点点头，按顺序把压着“叁”到“柒”的碗依次倒上酒，“前面一点没看见？”
“没。”范霓回得快，说完猛地打了个喷嚏，抱着胳膊瑟缩了下。
她感觉四周温度在下降。
男人垂眸看向标有“壹”和“腻”的红纸：“‘放口’感觉是松口答应婚事，‘拦门’有点像新娘出嫁前娘家人干的。”
烛火飘摇一瞬，又一盏灯笼哑了火。
雾里剧烈地颤动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道极细长的、触手状的雾再次试探性地往巷子里探了探脑袋。
见此情况，宋冕说：“有时间限制。”
“唔，先‘放口’再‘拦门’？”范霓咬了下嘴唇，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天色其实相当昏暗，墙上的壁画是非常容易被忽视的。如果没有看到那些画，这里的七个碗、七缸酒，排列组合方式将会是7的阶乘，足足5040种排列方式。
酒坛子足有半人高，瞧着一个成年男人搬它都不轻松，更别提她这样，手足无力的人。如果她没有不良于行，会不会压根就注意不到墙上的壁画？就算注意到了，肯定也看不到前面的。
宋冕又说入门关卡不会很难。
可当范霓转过眼，见宋冕弯下腰，手指扣在坛侧，一声清喝，直直地把酒坛子提起来放在桌上。红布一揭，酒香浓郁扑鼻，可细闻之下其中总觉得夹杂着什么难言的腥味。
范霓眼瞧着宋冕倒满了酒，黑门却并没有打开。
雨越来越大，打得范霓整个人像是泥水潭里捞出来似的，她眨巴着眼皮上的水珠，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倒酒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身体弱的，跑不过青雾；手脚无力的，提不动酒坛；脑子不灵光的……才会想着去尝试足有五千多种的倒法。
第三盏灯笼爆出一声烛花，熄灭了。
“这个所谓的入门筛选如果没有通过，会死是吗？”其实不用宋冕回答，他闲适的表情都说明一件事——就算无法通过测试，死的人一定只有她一个。
心悸感越来越强，连带着胃像被不断烧灼，范霓死死地咬住下唇：“有什么，是壁画上特殊的呢？”
“特殊的地方，无非是相同点与不同。”男人紧盯着巷尾，时不时查看着门口残留的三盏灯笼。
“相同、不同……”范霓回味着这句话，眼前一亮，对啊，相同点！
【“这个村庄有个古老的习俗，在定亲的每一步都需要这对未来的小夫妻一同饮下一碗酒。”】
她眼前一亮。
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没等宋冕过来扶她，扶着矮桌支起身子，险些把桌子带翻。
她端起那只压着“壹”字纸条的海碗，浑浊的酒液当中漂浮着一些棉絮状的东西。她头一仰，半碗酒下肚，胃里一下子烧了起来，辛辣的酒气直冲天灵盖。
“是喝酒，他们每一步都在喝酒。”范霓端起第二只碗，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酒气熏天，熏得她脑子里晕乎乎的，连自己什么时候颤巍巍地站起来都没发现。
耳边“噼啪”两下脆响，又有两盏灯笼同时熄灭，巷尾的青雾大约意识到了灯笼即将熄灭，欢欣雀跃地扭动着腐蚀性极强的身体，准备享用自己的祭品。
宋冕冷眼看她接连喝酒。眼里弥漫上一丝复杂，也跟着举起酒碗，眼神却一直落在范霓因饮酒而爆红的脸上。
暮霭沉沉的高空传来了一两声轻灵的吟唱：
拦门酒，迎远客。
放口酒，已改口。
……
合欢酒，两情合欢。
凉酒入喉滚三滚。
礼成。
“砰——”黑门大开。
最后一盏灯笼熄灭了。
游戏开始。
……
在扑面而来的酸臭腥气中，范霓感觉后脖子一热，有人提着她的领口将她粗暴地拖进黑门，发尾险险地擦过扑来的雾气。
眼前一花，她已身在另一扇门前。
而那个长相精致的男人此刻眼中射出的冷箭，几乎能把她打成筛子：“你不是不能走路吗？”
“啊？”范霓一低头，发现自己好好地站在台阶上。
她瞪大一双杏眼，一句“卧槽”脱口而出：“医学的奇迹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