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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嗅觉、味觉、视觉、听觉都已失去,如今的斑只能感知触碰。他已无法维持早起早睡的作息,只有被人大力摇晃时才会醒来。
清醒对于现在的斑而言没有太大意义。
如牢笼的住所里依旧被田岛的人马充斥。面生的男人到了固定时间便进入室内换掉熄灭的香,泉奈有无数次都想将那火苗泯灭,最终看著床榻上的斑还是悻悻收手。
有时他不知道自己对斑的这份顺从是否正确。
那是从出生以来就在仰望的背影。
田岛作为名义上的父亲只在公众的场合上与他互动,年长数岁的、总是陪伴自己的兄长反而成为如父的角色。
「斑还会醒吗?」
这个问题无法答复。
坐在斑床边的还有樱。那日之后,樱的状态开始好转,到了现在已经能和泉奈一同探望斑。
垂下的眼睫像是舒展身手的枝杈在空中微微发颤,圆润的侧脸轮廓有了菱角。发生兽化后,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抽长身体。
在面前的已不是曾经的孩子了。
「樱……」
「我知道这是斑先生的选择。我只是…有点想念。」
樱弯下身,捧著斑包覆绷带的右手贴在脸颊如此说道。非常的冰冷,像是脸贴在把初冬的霜雪里。
少女悲伤的折起眉头。
「我们的母亲死了的时候,大哥也像这样睡了很久很久。」
泉奈回忆起往事。
一切在那夜过后都变了。因进入培训而疏远的关系在琴子死去后彻底断开,斑完全的变为一名合格的家主。
再后来数年过去,他收到了斑毅然决然离开的消息,一系之间担负起了整个家族的命运。
也不是没有埋怨过斑。但泉奈知道,斑一向是认定了目光就去做的人。
况且,他无法不去向往几乎曾是撑起他的一片天的斑。
「不管大哥是否醒来,我们都必须做该做的事。」
「那么,我应该做到什么?请您告诉我。」
泉奈与樱沉默的对视。
虽然仍旧无助,但碧绿的深处已有了不可动摇的磐石。
无论如何他们都信任斑。有了这个共识就足够。
「……走吧。」
※
步入二月中旬后,气温有了明显的提升。
铲雪的铲子被收进用不到的仓库中,人们开始预备起即将到来的春分日。
在时间几乎暂停的宇智波中,庭院的花也在悄悄更替。
在樱花盛开到极致的日子里,一名仕女慌张的脚步声打破了宅邸假意的平静。
「族长大人!斑、斑大人他——」
斑的死讯传遍整个家族时,一向坐于幕后的田岛活跃了起来。刚死的族人不可焚毁尸体,按照规定需要行法事并在神社等待四十九日。
斑被送到神社内摆放。时间已经过了几日,田岛不仅停止了本该进行的法事,甚至展开一场临时的长老会议。
地点就在宇智波神社内。
「田岛,这是在做什么?」
巫女们排成一列围绕在斑的身边。长老对于不合乎规矩的景象不甚满意,如此质问田岛。
「自然是迎接仙人大人。」田岛微笑,「我们的家族会再度且永久的受到仙人眷顾。」
「什么意思?」
「您待会就知晓。」
围观的众长老都穿著黑色的丧服,泉奈作为族长也在其中。中央的巫女们随奏乐而舞动,视野中唯一的艳红色随著鼓铃声开始动了起来。
火光映照著斑惨败的脸庞,竟诡异的有了一丝生气。
「起——」
最后的鼓铃声回荡在偌大的空间中,与此同时,骇然的一幕正在上演。
早已死亡的斑,竟从灵柩中缓慢坐了起来!
「天啊…天啊……」
「啊!」
「太可怕了……」
众人一阵骚动,谁都不敢置信那以随意之姿站立在眼前的是死而复生的斑。有的人尖叫著逃离,有的人吓的流泪不住。骚动之中田岛却走到那著死装束的男人面前,并匍匐在那双脚前。
空间沉默了下来。
「六道仙人大人。」
「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出声的是与田岛同辈的一名长老,「尊贵的神明大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刚死之人!」
「斑不止是我的儿子,还是家族百年难得一见的神赐子。发生什么都不无可能。」田岛说道,「正是因为斑死了,仙人大人才得以转世。」
斑在这时看了过来,眼中冷意料峭。男人的眼睛不再是死人的浊色,向长老施加强大的威压。
长老踉跄几步,叩的一声也随著田岛跪下来。随后有越来越多人跟著跪下,不到多时,斑成为了唯一站著的胜者。
「宇智波一族已经等候您太久……请再度的眷顾这个家族。」
「那是自然。」
斑终于开口说话。
也许是太久没有使用声带,斑的声音粗砥如同被沙石划过。迳自走到那神像之前,此刻的斑如同巨大神像的缩影,正睥睨著臣服的族人们。
田岛没有完全伏下身,而是以带著警惕与狐疑的目光看著他。
斑微笑。
借用低头来掩饰扭曲的脸庞。维持到现在的清醒几乎是极限。斑再度感受到体内一股操控的力量正在争夺他的身体。
「这个家族已经枯竭太久。必须要清除过多的繁枝——就从你宇智波田岛开始罢,如何?」
「……您在说些什么呢?」
「字面上的意思。」
田岛皱起眉。藏在袖内的手指关节握紧到发白。警惕与狐疑逐渐变成真实的杀意,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事情不对劲。
斑毫不介意的对上田岛的目光。右手一抬,将神像底下的火烛一一点燃。
「跪下,宇智波田岛!既然问心无愧,那么就算在神明|我面前检视一生也没问题吧。」
神像的面孔在火光下变得清晰起来,无形中给了人威慑的力量。
只要田岛一起身,除非违背先前认定六道仙人已经转世的言论,否则会让其余不知情的族人认为亵渎了家族的信仰。
以后者来说,他会完全失去在众人之间的信任。
田岛只有一个选择。
「……是的。」
「三十年前,你主导了一场弊案夺得家族的众多遗产,并让宇智波从那时起开始衰败;二十七年前,你借由打击千手的名义贪图了家族名下的多块土地;而如今即使不在任内,你也透过族长操弄族内事务,吞吃了许多利益。」
「不。这些都是莫须有的罪——」
「在神明面前可不能说谎啊,田岛大人。」泉奈忽地起身,拿出事前准备好的资料:「六道大人所说的这些,我都能作证。」
一张张纪录著过往的白纸,随著泉奈大手一挥,像初雪一样从高空飘落。最早的纪录竟可追溯到连斑都未出生的年代。这些全是当年斑收集起来打算对抗田岛,最终被母亲的死亡压回去柜底的事物。
如今,斑再也没有害怕失去之物了。
「这…这……」
「原来当年琴子小姐并非病逝吗?」
「居然贪图了家族这么多钱,宇智波之所以沦落至此,都是因为……」
身后窸窣的声音开始放大。众人的目光不再尊敬,肆意的践踏著田岛匍匐的背影。
总是高高在上的田岛大人此刻成为众矢之的。在真相之前,这不过是个为了一己私欲而不择手段的丑恶之人罢了。
「如果这些都不足够,那么,这一样是你绝对无法脱罪的。」
斑缓慢的走到田岛面前。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时光瞬间倒回二十年。摇曳的火光在地面留下细长的影,如同那穿透了白色纸障映在木质地面的、晃动的竹之影。如今立场一转,田岛成为了当年的斑,只能瑟缩在一角颤抖著身躯。
「那一年,你的长子斑继任为家主时——」
变故在此刻徒生。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田岛的双眼瞪至最大,露出了恐惧无比的神情。
「住嘴!!!你这个卑贱的、不依靠我根本什么也不是的败犬!!」
田岛忽然夺走一旁侍卫腰间的太刀,白刃出鞘,竟直直往斑的地方砍去!
「吼!!」
巨大的虎口咬住即将袭向斑的刀刃。
田岛不敢置信的抬头,与兽类对上双眼。
「怎么、怎么可能……」
「吼!」
一个发力之后,田岛连著刀被甩到数尺之外。没有任何侍卫敢上前遏止暴行。只见「六道仙人」温柔的抚摸著老虎的脸侧毛发,凶恶的野兽竟在男人手下变为乖顺的存在。
「二十年前,你将发妻宇智波琴子转嫁给了长子斑,并且扣以『背叛家族』之名,杀害宇智波琴子。」
「——你敢在神明面前发誓,宇智波琴子的头颅不是你斩下的吗?宇智波田岛。」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响钟,以泉奈为首,众人们都向中央的六道仙人叩首。
「请仙人大人处置宇智波田岛的罪行,再度眷顾我族!」
「请仙人大人处置宇智波田岛的罪行,再度眷顾我族!」
「请仙人大人处置宇智波田岛的罪行,再度眷顾我族!」
以岁月与谎言堆砌出来的假象无法躲过神明的审判。
田岛维持著倒在地上的姿势,似乎已经没有力气起身。苟延残喘的性命终究走到了尽头。
看著那来到面前的斑,那一瞬间像极了琴子朝著他垂头微笑的样子。
田岛叹息。
筹码尽失,他已经输的彻底了。
「……您请动手吧。」
「这些年来,你以虚假的『神谕』进行多次的假降神仪式,搬弄家族的信仰。这一次,甚至不惜要害死你的长子完成谎言……」
斑喘了一大口气。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若不是樱支撑著,斑已经无力站立。
初醒的身体还是太虚弱。
樱亲暱的用头蹭著他的脸颊,舔去那些停留在额首的汗水。
这个举动似乎也给了斑力量。
斑抬头注视著众人说道。
「……诸位。站在这里的,从来不是什么六道仙人。田岛操弄我来达成目的,但我和你们一样,都只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
「神明是人类的信仰。但是比起这些,最应该被尊敬的是真正在为这个家族付出的人们,而不是这尊被供奉的神像。」
「我仅以宇智波斑的身份站在这里——宇智波田岛,你该为杀害你的妻子而羞愧、该为这个家族的落败蒙羞。」
「真正背叛了恩待有佳的家族的人,是你……」
斑拿起落在地上的太刀,高高举起。
展露出袖口的一截手臂充满了伤疤。有的已经愈合,有的还在丝丝往外冒血……那些都是这段日子训练自己保持清醒而留下的印记。
唰——
锋利的刀刃急速往下,卷著风袭向田岛。
一秒、两秒、三秒……
田岛睁开眼睛,发现刀口停在他的面前几寸,斑单手持刀,没有任何的表情。
「有资格审判你的不是我,也不是神明。」
他的儿子终究和他不同。
即使充满憎恨也没有因此狠手弑父。与因为利益而杀害正妻的自己相比,自己才是为人瞧不起的渣滓。
田岛深深将自己的脸埋入手心。黑暗之中,似乎又听见琴子当年的呼唤。
「——用你的余生向我们的母亲赎罪吧,宇智波田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