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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付 二 ...

  •   二十五岁那年我意欲自杀,陆林作为营救我的人员,一脚把我踹回了阳台。
      整个自杀过程,我既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喊,也没有哭得死去活来,我平静极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要想死的人。
      陆林问我,为什么要自杀。
      我跟他说,生活太无聊了,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陆林似乎没见过我这样的人,他带我去精神病院,想看看我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病。
      结果出来了,我没病。
      我只是天生冷血而已。
      陆林实在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是精神病,但因为他的职业道德,他一遍又一遍的宽慰我。
      我不为所动。
      他说,“你这么年轻就去死了,你父母可怎么办?”
      我告诉他,我没有父母。
      十八岁那年,我没考上大学,父母不给我钱读大专,因此我留下了一封信,远走他乡,至此音信全无。
      这些年来,我每个月都会给他们打钱,但我从来没回去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打过一通。
      今年,我给他们打的钱终于能抵清我欠他们的。
      陆林似乎很同情我,他很啰嗦,一直在劝我不要死。
      而我全程冷着脸,一言不发。
      我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陆林拿我没辙了,他把我带回了局里,让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女同事继续劝我。
      被劝了将近七个小时后,我终于开口答应他们,我不会再自杀了。
      他们松了一口气,陆林把我送了回家。
      那天,他加了我的微信。
      陆林是个很烦的人,他总是无缘无故找我聊天。我每天早上醒来打开微信都能看到他的消息。
      十八岁之后,我除了工作,几乎不跟人聊天。
      面对陆林的热情,我手足无措。
      我告诉他,让他不用主动找我聊天了,我不会再自杀了。
      我没想过骗他,我一向说到做到。
      陆林沉默了,他没回我消息。
      我想,他大抵是听进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回家时,在楼下见到了陆林,他倚靠在一辆黑色的大众旁,点点白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抽着烟,神情落寞。
      他叫住了我。
      他说“谢晚橘,你觉得我主动找你聊天是因为怕你又自杀,是吗?”
      我道“难道不是吗?”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不是。谢晚橘,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主动找你的呢?”
      我反问他,“所以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是我那并不出挑的容貌,还有我那一抓一大把的大专学历,还是我那天生的冷血。
      他沉默了许久“说不清,但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说“陆林,不要把同情当成喜欢。”
      他看着我,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我们对视了很久,最后,我告诉他“以后别找我了。也别喜欢我。”
      我不知陆林听没听进去,回到家后,我便把陆林的微信删了。”
      过了几日,我又见到了陆林。
      我假装不认识他,他却拽住我的手,问我当真如此绝情。
      我一向如此绝情。我以为他早知道的。
      陆林问我为何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他稚拙的看着我,我们对视了许久。
      我发现我和陆林的相处状态总是在沉默的对视,我知道我已经丧失了跟人交往的能力,和我这样的人相处,太累。
      半晌,我道:“那我们试试吧。”
      我大抵是疯了。
      陆林的眼眶瞬间湿了,他牵起我的手,告诉我他是真的喜欢我。
      陆林对我很好。
      无论是离家前还是离家后,他都是我遇到过对我最好的人。
      我并非没被爱过,我很清楚我的父母是爱我的,可我并不是他们的最爱。我家里有五个孩子,我排第二,中间的总是最不受重视的。母亲更爱我哥哥,父亲更爱我那乖巧懂事的三妹,奶奶更爱她带大的四妹,就连我那二妹,都有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大伯母偏爱。唯有我,得不到任何人的偏爱。
      读书时,我心中最好的朋友有她心中最好的朋友,那人不是我。后来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那人也有喜欢的女孩子,可惜仍然不是我。
      我总是得不到任何人的偏爱。
      我天生冷血,可是我读书的时候并非跟现在一样冷血,我那个时候挺热血的一个人。
      后来我得知原来我是这样的可有可无之后,我就不在热血了。
      于是那年十八,我没有丝毫犹豫离家出走了。
      离家后,我去打了三个月的暑假工,终于攒够了大专的学费。
      在学校的时候我连兼几份工,有时候自己都吃不上饭,却还是要往家里寄钱。
      这七年来,我摸爬滚打淌过了许多路,我想过很多次去死,但是我不能。
      我还欠着债。我必须还。
      终于在前段时间,我把那笔债给还清了。我马上就死了,可是陆林一脚把我给救下了。
      和陆林在一起,大约是上帝见我太缺爱,特地派个人来爱我的。
      和陆林恋爱的第三年,我们结婚了。
      我在婚礼上哭得泣不成声,我鲜少笑,更别说哭了。
      陆林见我哭,他也哭了。
      结婚的第二年我就怀孕了。像我这样天生冷血的人竟然也会因为怀孕变得多愁善感起来,陆林却很高兴。
      他大抵是在高兴我终于有点人味了吧。
      陆林挤出了他的一切空余时间来陪我。
      生产那天,陆林在产房门外急哭了。我被推出来的第一时间,他便围在了我身边嘘寒问暖,竟不曾看我们那刚出生的孩子一眼。
      原来被偏爱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结婚第七年,陆林在街上和歹徒搏斗,死了。
      那年,陆林三十六,我们的孩子才五岁。
      我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叫陆在,是希望陆林能一直在。我甚至给他取了一个小名叫平安,也是希望陆林能够平安。可是陆林还是走了。
      上天果然不会允许我被偏爱太久。所以它带走了陆林。
      陆林在弥留之际同我说,希望我能接纳过去。
      于是我带着陆在回了趟老家。
      家乡的变化很大,但我记得地址,因此回去并不算费劲。
      我从前住过的那栋房子已经被推倒了,在上面重建了一栋小洋房。
      我敲了敲院子的门,是我母亲开的门。
      我的母亲已经很老了,她并未认出我。
      她用着本地方言问我,“姑娘,你找谁?”
      我把躲在我身后的陆在拉了出来,“平安,喊外婆。”
      陆在乖乖的喊了一声“外婆”
      我妈愣了愣,我想她大抵是认出我了。
      十七年过去,她可能没想过我居然还会回来。
      家里只有我父母在,我哥哥在外地上班,我嫂子上镇上赶集了。
      我爸的脸蹦得紧紧的,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我再次把陆在给拉了出来,“平安,喊外公。”
      陆在又乖乖的喊了一声外公。
      我知我当年走得果断,我父母会恨我是个白眼狼。
      于是我从包里摸出了一张卡,我看着我那一言不发的父亲说,“爸,我知您也在怨我,您如果不想认我也无妨。这里有三十万,就当是我给您和我妈留的养老钱。您若不想认我,您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我妈听这话急了,“怎么会不认!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啊橘好不容易回来,你可别把他再气走了。”
      我爸冷哼了一声,“我又没说不认。”
      我回来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村,就连我那些已经嫁出去的姐姐妹妹以及在外工作的哥哥弟弟也全都回来了。
      我领着陆在认了一遍这些人,算是认回了他们。
      我当年确实够狠,以至于我突然回来他们竟没人敢说我的闲话。
      母亲和她的妯娌们将我团团围住,我虽不喜,但还是乖乖坐着回话。
      大伯母问,“阿橘这些年都是在哪的?”
      “烟台”
      十婶问,“阿橘怎么什么时候结的婚?”
      “七年前”
      七婶问:“平安他爸是干啥的?怎么不跟着一起来?”
      “警察,死了!”
      他们于是不说话了,神情悲悯。
      夜晚,我哥领着我嫂子来跟我道歉,说当年他们不该急着结婚。
      我那几个妹妹也来跟我道歉,一个说自己不该吵着要换手机,一个说自己不该买那只宠物狗,还有一个说自己不该学舞蹈。
      我通通说了没关系。
      原本是有关系的,原本这些都是扎在我心上的刺,可是我遇到了陆林,所以这些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我在老家呆了几天,又带着陆在回到了烟台。
      回到烟台后,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我发了好大的一通火。
      陆林才死了五个月,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给我介绍相亲对象的!
      我说我要为陆林守寡守到死。
      于是他们就不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们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他们在等着看我能坚持多久。
      可是七年多过去了,我身边的人散了一个又一个,我还是替陆林守着寡,替他照顾着他的母亲,拒绝了一切的相亲和暧昧。
      最后就连陆林他母亲都看不下了,劝我找个人重新开始。
      我笑着摇摇头。
      其实我甚至连陆林的脸都记不清了,可我就是不想有任何的重新开始。
      我坚信,没有一个人会比陆林更爱我了。
      陆林去世的第十年,我居然忘记了他的祭日。想起来的时候,他的祭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我匆匆忙忙的赶去墓地,居然在那里见到了一个三十五六的女人以及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
      那小少年转过身来,竟像极了陆在。
      我呼吸一泻,那女人回过头来看着我,她看见我,似乎并不惊讶,反而冲我微微一笑。
      我搭着她把孩子送回了家,她叫我在她家楼下的咖啡馆等着她。
      我应下了,发生了什么,我心里已经大抵有些数了。
      我问她,“那孩子是陆林的?”
      “是。”
      我一时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我只觉得上天跟我开了很恶心的玩笑。
      我又问她,“你和陆林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哥出事前一年吧,我们都喝多了。后来都觉得这样挺刺激的,就保持了这样的关系一段时间,一两个月总是有的。后来陆哥觉得对不起你,就想和我断了。谢晚橘,我知道,我挺贱的。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当时没想过要留下这个孩子的,但是医生说我打掉这个孩子以后可能就再也怀不上了。我真的很希望自己有一个孩子,所以我背着陆哥偷偷留下了这个孩子。这些年来我过得也不好,算是报应吧。陆哥他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在叫你的名字。但是谢晚橘,你真的很好,陆林他配不上你。我听说你为他守寡守了那么多年其实也挺心疼你的,陆哥要是没死,说不定还不有第二个我。你想开点吧,如果你恨我你可以把我打一顿,别打死就行,陈悔还需要我。”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家,像是那么多年的梦彻底碎了吧。
      原来,那么多年了,我还是和十八岁年一样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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