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简思·弥

8、归宿 “我们都知

　　季安是知道叶澜嫁去台湾这件事的，早在三个月前。三月前的一天晚上，她去叶澜家找三天毫无音讯失踪一般的叶澜时，亲眼看见有一个对叶澜关怀备至的中年男子，亲耳听见叶母介绍那是叶澜的未婚夫，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要完婚，然后举家搬去台湾，不再回来……这或许是她与叶澜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她怎么能忘记在叶澜家的豪宅外，那个把一束干花塞入自己怀里，便转身离开的决绝背影……这或许是叶澜留给她的最后一个背影，比夜更寒。

　　她只是没有和大伙说，这能让她怎么说？

　　季安自从独自离开小聚会，自个儿一个人窝在公寓里已经三个星期了。原本极爱干净的她蓬头垢面，房间只开了一盏夜灯，遮着窗帘，不论白天黑夜，昏暗且一片狼藉。桌上地上散落着肮脏的快餐盒子、零食包装、捏变形的空啤酒罐子和烟蒂、烟灰、空烟盒……她嘴里叼着烟，烟雾弥漫中呆呆盯着笔记本的屏幕，耳边是阿桑的歌，伴随着黑眼圈和泪痕的眼神死了一样。

　　“如果第一次见面，我为你心动的话，我会送花给你的……”此时叶澜已远嫁台湾，季安看着电脑屏幕上给叶阑的这段留言，和手边那束已成干花的薰衣草，不禁热泪再度翻涌。季安的脑海里浮现了两个叶澜，一个是收到花时拥有像阳光一样灿烂笑容的叶澜，一个是归还花时冷漠毫无表情的叶澜。

　　“莫断她们说都去看季安4次了，可她就是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我们得帮帮她！”嘉惠说。奕轩和嘉惠在自家楼下的粥铺里边喝粥边谈着关于季安的失恋。

　　“感情这事旁人插不了手啊！况且季安和叶澜其实……大家都不看好，不是吗？也许早些结束反而好。”奕轩喝着她的鱼片粥，冷静地说。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呢！她们曾是相爱的啊！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的痛，我们这些做朋友的不是得想想办法劝劝她吗！”嘉惠放下汤匙，情绪有些激动。

　　“哎……你别急啊！那你要怎么去劝？事实上也许劝了反而更糟。30好几的人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让季安的痛被时间慢慢带走吧！”奕轩无奈地摆摆手继续说，“一个又聋又哑的富家千金和一个只能养活自己且既不专营又不精明的人，能有更好些的结果吗？”

　　“哼！不和你说了！你真冷酷！我自己去看看季安！”嘉惠丢下话，自己一个人跑去季安的公寓。

　　嘉惠按响了季安的门铃，季安只当没有听见。嘉惠便喊：“季安！音乐声这么大，我知道你在里面。就我一个人来了，快给我开门。我带来了叶澜的消息。”

　　门开了，季安说：“我知道你是骗我的，她不会再有任何消息。我只是让你看看我还活着，不让大家担心。”

　　“你这样能叫‘活着’吗？！”嘉惠夺门而入，眼前的狼藉在她的意料之中，“去洗澡！我来收拾屋子！……怎么要我帮你洗吗？”

　　原本行如走尸的季安服从起来。嘉惠挽起袖子开始忙碌。

　　一小时后，嘉惠把屋子恢复了整洁的原貌。季安也洗完澡，湿嗒嗒的坐在沙发上了。在浴室时，伴随着花洒的水声，季安不止大声痛哭。这声音嘉惠听得真切，但她并没有问起这事，而给季安泡了杯薰衣草花茶，并取了块干毛巾轻柔地给她擦干头发。季安很听话，没有拒绝。

　　“你一直在听这首《开车》吗？”嘉惠温柔地说，“要找人聊天可以找我的。你还有很多爱你的朋友。”

　　“我喜欢和她安静的‘聊天’。即便我不说话，她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即便她不能说话，我也知道她在想要什么……呵呵，但我却不知道她原来并不想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季安苦笑。

　　嘉惠默默倾听。

　　“如果从没有遇见，或者遇见了没有爱上，或者爱上了没有表白，或者表白了没有被接受……反而能一个人生活的更幸福些。被接受了，又被拒绝，让我怎么面对呢？而我却没有责怪她，没有恨她，甚至心里还是不能没有她……”

　　“我们都知道你是爱她的。她……”

　　“嘉惠，你知道吗？我现在内心很安静，安静的像死了一样！我甚至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她已经走了，来逼迫自己流泪。然后，幻想她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然后，还是那灿烂依旧的笑容。而她！那个离开时让人伤透心的背影，就像是在说她从没有爱过我！从没有！”

　　“我宁愿相信她是爱你的，只是最后没有在一起。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去睡吧。”嘉惠帮季安擦干了头发，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推去卧室。

　　季安躺进被窝。嘉惠看看手表，不知不觉已经午夜1点34分。

　　“打电话让奕轩来接你吧？我打算明天就去上班。你放心吧。失恋后伤心三个月，呵呵，我失恋所需痛苦期的最高记录就此诞生。我也将走出失恋的痛苦！我相信你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非常非常谢谢你！”

　　“不客气！”

　　此时门铃响了，嘉惠来到门跟前看了猫眼，原来是奕轩。打开门，奕轩陪着笑脸说：“劝服她了？”

　　“说已经要走出失恋痛苦期了！”

　　“我老婆真厉害！这小子莫断都快搞不定了！”

　　“说什么呢，她睡下了，去看看？”

　　“嗯！”

　　走到卧室，只见季安已经熟睡，脸上还有泪痕。许久，季安翻了个身，竟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让她好好睡，别打搅她了。”嘉惠推了推奕轩。

　　“嗯，我们走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替季安关灯，关电脑，关门，留了个字条，大致是说她们已经走了，希望季安好好的，然后就悄悄离开了季安的单身公寓。

　　又隔了一年的冬天，这个冬天比以往的要寒冷些，上海出奇得连下了好几场雪。让原本就适合拥抱的冬天，凭添了几分紧紧相拥的理由。

　　这时候，奕轩和嘉惠却只能精神上相拥了。今年春天的时候，奕轩被公司派去英国分公司工作两年。原本他想带嘉惠一起去的，但嘉惠恰好刚刚被提拔成为护士长，她不愿放弃当护士长的机遇，于是留在了上海。两人开始两地分居，对抗着时差。

　　嘉惠和奕轩是完全信任彼此的。自从那次欧洲旅行回来，这两人总是想什么说什么，谁也不计较。嘉惠和奕轩也是相信她们的感情能经受这时间的考验。她下的赌注“才不不过是两年”。然而每一天，两人总是觉得不安，仿佛有谁和她们过不去，而把时间的指针拨慢。于是，两人一得空便捎去自己的思念。好在圣诞节就要来到了。虽然假日短暂，奕轩、嘉惠却很满足。她们各自预备好要给对方一个最温暖的怀抱……

　　季安觉得时间是个特有趣的玩笑。六个月前，季安的博文居然被悉尼的一家出版社看中，这家出版社还愿意先帮助她移民去澳大利亚，再谈出书的事宜。出版社的名字叫Lanyard,是一位四十六岁的华裔女子开的。这女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身材高挑，剑眉星目……很有男子气概，当然这些是季安签合约时才得知的。

　　有人要帮助出书并不让季安心动。她的文字其实早被国内的多家出版社看中，但季安一直说：“我可不指望写书养活自己，等我死了以后，这些文字我要无偿奉地献给这个世界！”而这一次，打动季安的是可以去别处，离开这个让她伤感的城市甚至国家。于是经过一番周折，季安成了澳籍华人。

　　然后，最近她居然开始新的恋爱了，恋爱对象居然就是那个身材高挑，剑眉星目的女社长。女社长把在这之前，她三年内偷偷写给季安的情书、情诗印成一本小册，当做季安的生日礼物送给她。季安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人那样深深的爱慕着，她甚至检讨起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绝代佳人……但对方居然不介意自己形象和她的想象是那样不符……于是季安被这个大自己九岁的女子俘获了，甜蜜的醉醺醺地被俘获了。

　　上个礼拜，季安把她的新生活写了一份足足一万字的E-mail给莫断。主要是说自己的愿望本是开玩笑地说要找个有钱女人，居然成真了。而莫断只回了三个字：“悠着点”……

　　陆钰和莫断感情生活升华的很温馨，两人早上轮流做早餐，然后一起吃完早餐上班，下班一起回家煮饭烧菜，饭后一起去散步……用两人共同的话说是：相守并静随着时间的延展。

　　就在看完季安E-mail后的一天傍晚，陆钰和莫断携手在夜幕下散步回到公寓楼下，打开信箱取晚报，竟收到了一封意外来信。

　　这信是苏米雪寄来的。看到信封，莫断就觉得诧异：米雪怎么知道我和陆钰在一起？这信还居然是写给我们俩的？

　　于是回到家，陆钰和莫断就相拥着团在沙发里看信。

　　信不长，内容看得莫断很舒心：半年前，苏米雪在悉尼歌剧院外偶遇季安。两人象老朋友见面一样，到附近的咖啡馆聊天。于是她得知了莫断和陆钰在一起的消息。信中还提到年初，米雪生了一对双胞胎小宝宝，并寄来了全家福和几张两个小宝宝满地爬的照片。小宝宝大大的黑眼珠，翘翘的小鼻子和巧克力色的小卷毛真讨人喜欢。米雪说，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才她是一直找寻的幸福感。

　　莫断看小宝宝照片的时候，被陆钰抢过照片哈哈大笑：“我看这俩孩子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倒是很有点像你！”

　　莫断毫不犹豫地“呸”了一声后直嚷嚷：“这事儿要放在几百年后，像我也不是没那可能。”……陆钰只得笑骂tnnd，然后掐莫断一把，莫断毫不示弱地同她对掐。

　　突然房间的保险丝断了，只有少许月色胧进屋来。两人没去管停电这档子事儿，而是互相着迷于月色勾勒的对方的轮廓，然后不由自主得陷入沙发拥吻……

　　窗外夜色如蓝，浩渺得告白着时光淌过的永无穷尽。谁都能知道时光的特点：碾过往昔，永不停歇；谁都能了解时光的魔力：把悲伤渐渐忘却，让快乐成为纪念。但即便能知道和了解这些，谁又能把握时光的节奏呢？于是，人们总是觉得时光飞得太快，或爬得太慢。

　　在这一刻，有谁怀着别样的思绪，用她特有的姿态，仰望这片如蓝的夜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