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欲罢不能》河礼

5、浪客 江渡是

　　江渡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就好比现在，他在惠民局忙了数日，也有了一份归属感。

　　姜贼血脉这份头衔实在特殊，然而惠民局同僚们知道得更多的是姜年和姜济对靖北府做得阴损事。

　　人们不耻，但也止步于不耻。

　　靖北府一案中姜氏固然可恨，但终究不与他们切身相关。在惠民局做事的每一天都很辛苦，没人有闲暇时光去替林氏当这个现世报。

　　江渡的日常他们都看在眼里，大家各自做好自己的事，井水不犯河水，许多人甚至连对江渡冷眼相向都懒得去做。

　　绝大多数时间，江渡甚至称得上被友善对待。

　　只要姜年的阴影在一日，就总会有风波找上门来。明日何其之多，谁又永远都知道前路是坎坷还是坦荡？既然安稳来之不易，那么江渡更愿意珍惜当下，而不去打破既有的稳定。

　　料峭的春寒很快过去，街上的孩童把柳笛吹得呜呜作响，天气转暖，来看风温感冒的人骤然减少，江渡在惠民局坐诊偶尔会出现空档。

　　每当这样的时间出现，医士们可以称着东风把一盏茶。

　　江渡正捧着一杯。

　　茶叶是太医院采买的份例，江渡对茶叶并没有研究，也不懂得鉴赏，只知道是红茶，入口有茶香，别的一窍不通，饮着当个润喉解渴的蠢物。只是闲来慢饮，倒也悠然。

　　他这吸溜吸溜地喝着热水，大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随后一个冤魂般的身影闪了进来。

　　江渡心里咯噔一下，他疑心变故把自己逼出了癔症，否则又怎会白日撞鬼！

　　“冤魂”进了后堂，先是定了一定，目光在十位医师的面上挨个流转一圈，随后径直冲向江渡。

　　江渡这才定睛打量了“鬼”的外观。

　　万幸万幸，疯的人不是江渡。

　　这“鬼”并非真鬼，而是个人，只不过一身曳地白袍子和披散着头发的打扮让这个人周身的空气都凉了几分，的的确确像个阴间东西。

　　好孩子，疯了还知道自己来惠民局看。江渡几乎要泪目了。

　　且说这阴间打扮的主儿走到江渡跟前，不坐不站，蹲下就往诊桌底下钻。

　　前些日子天冷，诊桌朝外的一侧都钉了块棉布，给医师们御寒防冷的，还没来得及取下。

　　事发突然，同僚老大哥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江渡也愣了一愣，片刻时间回过神来，才琢磨着怎么把这小东西捉出来施一套鬼门十三针，好好治一治这癫狂之证。

　　门口又进来一批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

　　太常寺卿莫妄大人亲自带着几个卜师浩浩荡荡且气势汹汹地说要捉一个私藏巫蛊之物的巫医。

　　巫蛊、巫医……江渡看了一圈，也就只有桌子底下的这位爷符合这样的描述。

　　江渡想得到，其他人自然也想得到，一瞬间求医的看诊的都暂停了初始目的，全体目光都向江渡看齐。

　　江渡内心十分无语：你们看桌子啊，看我干嘛，我又没有事情要宣布！

　　莫妄饱含阴鸷的眼睛也跟着看向江渡，他动了动手指，两名卜师立即上前掀开帘子拖出了阴间小东西。

　　“天定祸乱不祥之人，因何在医士大人桌下，还望给个解释。”

　　“大人误会了，下官并不识得此人，至于为何在下官桌下，实属巧合。对吧，这位同僚？”江渡一边暗骂这莫妄不是个东西，上来就把他往里牵扯，面上还得和和气气地跟人解释，好歹别叫人误会到底。

　　阴间来客垂着头并不言语，江渡以为他没听见，又用胳膊肘怼了怼，结果那人还是没有一丝为江渡解释的意思。

　　靠，不是吧，上来就吓人一跳不说，还拉着老子共沉沦，咱们没仇吧，我认识你吗？

　　被卜师们押走的那一刻，江渡几乎笃定，这打扮得不人不鬼的孙子是林氏故交看他过得太舒服派来整他的。

　　惠民局无人为他发声，一个人的名誉差到一定地步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没有人愿意为姜氏余孽作保，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他真的没有作奸犯科。

　　当夜江渡未能脱身。

　　坑他的那孙子叫莫念，江渡同莫念一起被捆住手脚，就在太常寺的院子里被风吹足了一宿。

　　莫念那孙子也的的确确没有为江渡解释一句，甚至还嘶哑着嗓子说出了我同江大人是一起的这种鬼话。

　　这孙子就是故意的。江渡恨得牙根痒痒。

　　天降黑锅，江渡以为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太常寺以未搜到罪证为由，将二人无罪释放。

　　莫念似是早就预料到了结果，幕天席地一夜好眠，许是袍子保暖，竟也没冻出个风寒。他笑着跟江渡道了别，脚底抹油，拖着鬼步飘飘忽忽地溜了。

　　江渡被他嘶哑的声音搅得浑身难受，看着那冤魂一般的背影，恨不得冲过去补上一板砖。

　　陪莫孙子被绑了一宿，莫念没病，江渡倒是被夜风吹了个透。他吸溜着鼻涕，先是亲自到惠民局告了两天假，随后径直回了周宅。

　　他一夜未归，也没人递消息回去，急坏了徐伯。

　　老人家守在门房一夜未眠，好容易熬到天亮，正准备出门报官时，被官府扣押一宿的小主人就出现在了家门口。

　　两双熬得红通通的眼睛相对而视，各自辛酸。

　　鼻塞带来一阵阵的头昏脑胀，江渡虽困倦，却并不急在一时半会睡觉。他躺在被窝里，心中暗暗盘算：徐伯年纪大了，他又在太医院当值，家里家外，就靠徐伯一人主事，太辛苦了些，再遇上昨晚的情况，连个照应能徐伯的人都没有。

　　这家里要是再有个人该多好。

　　……

　　惠民局没人关心他那天被带去了哪里，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牵扯上太常寺的事，他们更是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两天假期已过，江渡拖着病躯去惠民局，出门前没看黄历，果然惠民局门口撞了鬼。

　　莫念揣着袖子站在门口等他，还是那副冤魂打扮，胆小的人都不敢细看。

　　“莫大人来看诊？”

　　江渡本来没想同他犯话，但他绕过莫念后，莫念阴魂似的径直跟在他身后。好歹是个成年男子，阳气应当充盛才是，怎的走他前头脖颈这样发凉。江渡压下不适，不冷不热地开口。

　　“下官此来是想与江大人交个朋友。”

　　尽管已经领教过莫念的声音，江渡依旧难受地皱了皱眉。

　　这人的嗓子被人毁过。

　　“在下前途灰暗，实在不敢高攀——患民已至，就不亲送大人出去了！”

　　“江大人怎知前途灰暗？”莫念咧嘴笑了，他比江渡矮些，仰着头说话，披散的头发落在身后，露出了一个浅浅梨涡，“大人今日清闲，在下与你解闷。”

　　当日莫念实打实江渡身边站了一整天，托他老人家的福，直到惠民局打烊，江渡也没诊到几个患者，的确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