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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天枯地 我一直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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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了,郑家商队多留了三日,现下也不得不启程。
朱翎帮着医官准备了商队伙计们的草药,拔毒如抽丝,余药还得接着用半个月。朱翎的药也换成了普通的,从她端到热碗的那一刻,也推断出了自己体内毒性的变化。
商队的目的地是西宛的王庭,来去莫约一个月,郑管事就此与朱翎约定,以一月为期,如果有变遣人先行告知。朱翎斟酌一阵,仍然决定先留在此处,不随队而行。被问及原因时,便以自己在寻药材为由,将郑管事搪塞了过去。郑管事又再三嘱咐,要等身体好些再去寻药材,受冻不说,只怕又是一阵水土病。
朱翎当时只是笑认了,然而她曾说的“自己的事”,无非就是需要留下解毒而已,也因着这一点,在身体尚未恢复之前,便决定不回关内,就在西岐等商队的消息。
送走了商队,能让她活动的解禁医嘱却还没下来,她的生活便只剩在自己帐周边看看风景,以及去邻近的医帐烦扰医生。
医官也知道朱翎无聊,除了时常提醒她去休息,并没有对她的造访多说什么。只不过那些提醒都被那人一阵“好好好”当作耳旁风吹了过去。
过了两日,医官难得没有说“去休息”,反而说要去采药,跟朱翎说慢些骑马,可以出去逛逛,不过最好让他能看到,不要走太远。
朱翎听了自然十分高兴,欣然同意,问:“去采长青苓吗?”得医官瞪了一眼,于是她撇撇嘴,不再言语,打马慢慢跟在了一边。
迦措打马走得很慢,马后架着两个不小的药袋,朱翎见自己马后也有袋子,不禁怀疑起此行的目的。不知他找什么东西,竟然需要找这么多。
不速之客是身后急速奔来的马蹄声,两人转头一看,打马而来的少年挥着袍袖,身上松石牛骨的饰物叮当作响,笑容满面,高声招呼:“迦措哥——我来晚了!”
朱翎眉头一皱,厉色向身边的人讨个说法。那个人明明看见了她的眼神,却没有理会,也笑得春风满面地调转马头去迎接那个少年。
少年纵马跑到迦措近旁,抑住马蹄,看见朱翎,笑得更开心了,关心道:“羽姐姐,你好些啦?”
朱翎沉默地点点头,又剜了迦措一眼。
多吉见了赶紧说:“你别怪迦措哥,是我自己要来帮忙的,不然迦措哥一个人忙不过来呀。而且哥也跟我讲过了,我不烦你,嗯......我尽量吧......”
“哦?”朱翎挑眉,“你们要忙什么。”她瞟了一眼多吉的马,弓和箭都背在马后。
“过两天是旺果节!是我们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日,我来打野味备上,顺手捡点木材。”少年答得飞快,“迦措哥来采药,马上入冬了,他说有些药冬天采不到。”
打野味和寻药材都找的是草木茂盛的地方,溪流边常有动物栖息饮水,三人便停了马在一边,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除了朱翎,她什么事都没有。拉弓射箭打野味之类的,目下还是明令被禁止的,想帮医官采几株药又被遣了回来,于是她自己铺了一块毡,就在河流边坐下,间或指点指点多吉哪里有动物的踪影,支使他潜过去寻。
溪边的草木比草原边的更高更盛,青翠得忤逆了季节与天时,她躺下去,一旁的草木便盖过来,没过了头顶,丛丛叶片挡住了阳光,形成了一种天然的遮蔽。就像动物回到隔绝一切危险和天敌的草窝里,无边的安全感从背后的大地上涌来,充盈在草笼狭小的空间里,风过时,远近的叶声像涟漪一样荡漾开去,思绪随波弥散,愈加旷远,朱翎卧在其间,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多吉唤起朱翎的时候,觉得她一定还没有醒,不然绝对不会发这么久的呆。她坐起来,身上的毡毯堆在了脚边,她也不管,只是怔愣地盯着草丛里的某一处,多吉循过去看了看,明明什么都没有。他把手里的干粮往她跟前凑,晃了晃,才让她重新凝神回来。
但多吉又看见,女侠看清他手里的风干肉时,一瞬间又垮了脸。
朱翎看见干粮实在心情不太好。她拉开身上的毡毯铺到一边,起身去溪边整理自己。回来时,看见迦措和多吉就在那里分干粮,她连坐下的心情都没了。
医官抬头看见她的表情,安抚道:“草原的饭食单调,你多包涵。”
“姐姐你就是这样水土不服的吧?”多吉飞快地反应到,“哎......我回去叫阿妈再给你煲汤!”
朱翎泄了气,坐下来摆摆手道:“不用了。”然后也认命一般地拿干粮起来。
看所有人都到齐了,多吉又开始忍不住多话:“我一早上什么都没打到,羽姐姐你指的地方倒是准的,就是我每次都失败,要么还没过去就跑了,要么我射箭功夫不到家。”他就着水咽了一口干粮,“羽姐姐,你刀使得这么好,骑射怎么样?过两天是旺果节,你要不要露两手?”
“她病还没好。”迦措打断。
“哦,再那过两天呢?”多吉转头对朱翎说到,“趁还没下雪我们得抓紧时间屯粮呢......”
“你不是说不会烦我的吗?”她看过去。
左右夹击,少年一下子噤了声,连背脊都垮了。
朱翎心中叹了一口气,想着果然还是得认命,开口道:“骑马还行,但我不是使弓箭的。”
“那你能用到什么样?能开弓吗?会瞄准吗?跟迦措哥比呢?跟我比呢?”毛头小子的问题跟连珠炮一样,朱翎在其中抓到不一样的重点,她转头去问迦措:“你会用弓箭?”
而抢答的是毛小子,“迦措哥会是会啦,因为在我们草原人人都得会骑马射箭,他不如我。不过刀没人比你使得好,所以你射箭怎么样?”
见问题又绕回到自己这里,朱翎无奈地笑了笑,其实这么些天以来,她差不多也已经摸清了这个小孩的心性。她回答道:“你一直缠我,无非是想找我学刀。但是刀剑和弓箭是两样东西,我不会弓箭。”继而又发问,“你是不是想找你大叔叔学刀,但他不肯细教你?”
一问之下,少年毛躁的心性难得安静了下来,犹疑地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刀重杀性,势强。你来拿刀,容易上去拼命。你大叔叔应该教过你弓箭吧,远一点的东西要你安静。”朱翎说出自己的推断。多吉性子急,长辈想压一压他的性子,然而毛躁孩子是不懂的,再快再狠的东西,都要先静下来。
少年默认了朱翎的说法,说道:“但是......他们不让我学,我就更想学了。”
“所以他们是错的,就该让你学。”
多吉闻话,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所以你觉得我该学吗?”
“该啊。”朱翎说得理所应当,“挨多了打你就知道放弃了。”
少年毛躁的气性一下子又鼓涨起来,要跟她理论。朱翎也早就受够了干粮味同嚼蜡的滋味,一手甩了回去,她拍拍手站起身来,刚要去卸刀,一边坐着的医官却抬手按住了刀柄,停下了她的动作,就像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似的,径直说:“改天再打。”
朱翎笑出来:“行吧,你哥救你。”她把刀放下,对多吉说,“看你今天打多少东西回来,要是有天分,我改天教你两招。”
毛小子一看是个好苗头,赶紧也甩了手里的干粮要开始干活。
等多吉走了,原地未动的医官才出声问:“你要教他吗?”
“教着玩呗。指不定学完心就静了。”朱翎抄着手,看着多吉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
“也对,习刀的第一式就是“藏刀”。”
“你还知道这些?”
“我手里过的江湖人,不比你刀下过的少。”
朱翎哼笑一声,说到:“的确。这也是我一直怀疑你的缘由。你应该知道吧?”
迦措抬眼望她,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以为,人做事必然有一个理由。比如多吉粘我是为了学刀。所以我也一直问你的理由。”她远远望着多吉所在的方向,丛丛的植被遮蔽了他,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更远处,绿草不再,连天的枯草蔓延向天地的尽头。高天与枯地之间,人的一切都如同一缕烟一般轻易消散。她看着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我如今不想再问了。”
迦措一直仰头看着她,看她一吸一叹,好像看到一把疲惫的刀,刀上满是血迹和划痕,它厌弃了自己如新的锋刃,归于鞘中才能安睡一会儿。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他好像做了错事,忘了她不是无知无觉的一把刀,而是将命门交给他时,跃动的、温热的脉搏。
他不禁追问,“为什么呢?”
“我不是欠你吗?”她的眼神斜睨过来,讲得轻快。看到青年的眉头皱起来,她才笑,“无论什么因果,必然会有机缘浮现。”她按住自己腰间的佩刀,矮下身来,另一手撑在地上,平视着他的眼睛,“可能是我目前过的还不错吧......我是个练武的人,最讲跟从自己的直觉,只是觉得不该辜负草原而已。”她的手掌撑在毡毯上,屈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多谢你。”
这是她醒来是盖在她身上的那一张。
然后她站起来,迦措看见她握在刀上的手收紧了,说的是让他暗自心惊的话。她说,“但是......对拿刀的人来说,放松警惕是一种罪。我等刑罚加身的那一天。”
她直身远望着溪流,好像在欣赏远处的风景。
然而微风拂动,浩大的穹庐之下,迦措觉得他们也仿佛如烟一样就要飘荡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