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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2)   蜘蛛尾 ...

  •   蜘蛛尾巷上方的天空,漂浮着透明而清冷的、潮乎乎的空气。

      A市的气温下降了。

      钟从波的膝盖和手肘冻得通红,雪飘落在他冻成青色的鼻尖之时,会在短暂的融化之后又立即凝固成晶莹的冰碴儿碎裂、掉落点缀在家门外已枯死的黄草的尖梢。

      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仿佛像是在薄薄的冰层上游走一般割裂的寒冷。

      割裂的寒冷。

      “你爸又和你妈吵架了?”

      “嗯。”

      \"怎么回事?”

      \"他们说,我爸爸出去找人了。”钟从波揉着胳膊上的淤青,那是昨天被他父亲掐的,“我妈哭着对我大喊,说你们钟家骗人,你们都是老不死的狐狸,说我是恶心的同性恋的孩子。”

      “你还好吧。”

      “我没事的。”

      钟从波紧了紧身上的毛绒大衣,贴着着他身上东少一块西少一块的皮毛,像极了那些被脱了皮毛售卖,随手丢弃在垃圾堆的狐狸尸体。

      A市冬夜的寒风格外刺骨,钟从波穿着单薄的衬衣呆呆地看着门口堆满垃圾的蜘蛛角巷里,缺了几块皮毛被冻得通红的双爪踩着暗巷里似乎永远不会褪去的泥泞里,刺骨的寒冷似乎随着累日的垃圾发酵的酸臭入肺腑,就连心尖也跟着寒凉了起来。

      但没有人在意着独自站立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的,穿着单衣的小孩。

      他们嘶吼着,大叫着,咆哮着,以各种姿势扭打在一起,溅起漫天的污泥,仿佛所有的罪恶和肮胀,都随着不间断地嘶吼倾泻而出。

      玻璃破碎声音,咒骂声,尖叫声,随着累日累月的情绪,从身体中爆发,他们口不择言,他们歇斯底里,裹挟着无数的污言秽语,向着眼前涉世未深,犹如白纸的孩童撒去。

      「你们钟家就是把我当成生育工具,你们全知道,你们全都知道!你们骗我生下孩子然后离婚,给你们这对恶心的同性恋当孩子。」

      「你真的不知道吗?当初到底是谁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一定要和他结婚,还以自杀为要挟,是谁?不就是你吗!」

      「这些年你尽过做母亲的责任吗,孩子的衣食住行一概不管,就整天盯着你丈夫有没有和我联系,让你孩子天天吃外卖,自己就在家里盯着手机,你看看你自己是吗德行!」

      「好了,闭嘴少说两句!」

      「你tm现在帮着她说话是吧,当初我一直让你别结婚,到底是谁犹犹豫豫不敢和家里人坦白,最后闹成这样,骗婚的混蛋!」

      「那你tm现在还不是死皮赖脸地跟着我!」

      歇斯底里的女声尖叫划破了片刻的宁静,眼前原本一直被钟从波称作母亲的存在此刻面目狰狞地对着钟从波大吼,一阵剧烈的钝痛之后,钟从波发现自己倒在了泥泞里,刺鼻的垃圾酸臭味不断侵袭着钟从波愈发脆弱的身体。

      「你在干什么!那是你孩子!」

      「那不过是你们这对令人作呕的家伙肮胀的贱种!」

      一阵剧烈的刺痛让钟从波昏迷了过去。

      他倒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母亲面目狰狞地握住一根尖锐木棍想自己刺来。

      恐惧,不甘,绝望,各种负面情绪占据了这双原本应该去发掘世间美好的孩童的眼睛。

      在最后一刻,他的瞳孔里还倒影着。

      他的母亲狰狞的面孔。

      “我不是贱种,不是坏孩子,不是...”

      创伤应激综合症的患者会一直机械化地重复创伤发生的那一天的事情。

      例如动作,例如言语,就像是通过不断地把自己拉回当初的情境里,一次又一次的经历,一次又一次地哭喊,让那刻苦铭心的疼痛在不断地重复之中减弱,渐渐的从自己的主视角拉出。

      把回忆刻画成第三方视角,渐渐欺骗自己这是别人所经历的苦痛。

      「不是,是妈妈的错,是妈妈不好。」

      医院里的钟从波忍者刺痛,看着眼前抱住自己不断哭泣的母亲不停道歉,心里却是像是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湖底,见不要一丝光亮。

      他被判给了他妈妈,跟着他妈妈身边战战兢兢地活着。

      平日里她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母亲,但是偶尔,只要见到有关同性恋,或者见到自己孩子和其他男孩有着奇怪的举动,她的妈妈很快就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你在干什么,怎么你身上也留着那个家伙的血,你和他就是一样的怪物!」

      像是想要生吞了钟从波的怪物,扯着她的衣服,就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布娃娃,被扔进冰冷的水池,被拔去身上的线头,被支离破碎,被重新修复。

      「对不起小波,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只是害怕你会和你那个爸爸一样。」

      像是失去光亮的星星,钟从波的眼瞳里在没有了以往的色彩,他的世界从此失去了颜色,就像是一只被驯服的狐狸,服服帖帖地靠在他母亲的怀里。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中还带着暗红色痕迹的皮鞭,乖巧地像是一只宠物狗。

      “我会的妈妈,我会一直是妈妈的小波的。”

      “诶,你知道吗,听说熙舟有两个爸爸。”

      像是被抓住命脉的钟从波僵硬在原地,愣愣地听着过往同学的闲言碎语。

      “我听我爸妈说的。”

      “他有两个爸爸,那是不是有两个人给他买东西哇,真幸福。”

      “幸福...”钟从波在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一股莫名的情愫从心口喷涌而出,像是积蓄已久的苦痛在一瞬间爆发。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失去的幸福,失去的爱,失去的童年,失去的生活。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生活在这般地狱的情景之中,那种独自承担,默默地看着周围普通同学一父一母的普通家庭,他只会决定羡慕,但不会嫉妒,不会恨。

      因为那是自己无法够到的幸福。

      但当自己看见,同样是一样情景家庭的同学,过着比自己好千倍万倍的生活。一股不知名的情愫应运而生。

      就像是自己原本身在泥潭里挣扎,看着高高在天上的人只有羡慕,现在却看见了同样陷在泥潭里,却与自己完全不同,过得逍遥自在的人。

      嫉妒便产生了,不甘便产生了。

      过往的情境和痛苦将嫉妒升华为了不知名的恨,他恨不公的世界,恨不公的生活,似乎只有将眼前的人拉到自己同样的境地,才可以平息。

      那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自我。

      闹哄哄的教室里似乎永远不缺吵闹的学生,他们跑着跳着,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嬉闹玩乐,偶尔驻足看着窗外的景色,偶尔随手抓起手中纸笔,一只简单的铅笔也可以玩上半天,似乎世界上旧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这群充满朝气初中生失去兴趣,永远像是朝阳一般闪耀。

      又或者说他们就是朝阳本身,永远炽烈灼热,可以温暖周围,也可以炙烤周遭。

      就像是渐渐写满字的白纸,可以是干净的,也可以是肮胀的。

      在开始萌发个人意识,又没有形成具体三观的时期的他们,做什么都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纯粹的想法,无论是善还是恶,无论是否合乎情理,只是单纯地,顺从着内心的想法,做出那些或是出自自己欲望,或是发泄着那些,别人强加给他们,无法发泄的情绪。

      于是流言和非议产生了。

      “他们没有妈妈。”

      “他是恶心的同性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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