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越者的个人史诗》米筝

30、第 30 章

　　修养的这段时间里，梁晗过得很轻松自在。
　　这是个很普通的小院子，住着普通的一家三口：一对夫妻和那个小女孩，都是很普通的人。吕兆远偶尔会来一次，不主动说起某些事，梁晗就也不问，坐在院子里晒着暖暖的阳光，捧着手中的书简认真地看着。看得很缓慢也很吃力的样子，经常会需要向旁人请教。
　　这倒是令吕兆远觉得有点奇怪。都说梁晗与李斯一样曾侍于荀子门下，如何就连个字都不怎么识得？然而若说她目不识丁，倒也说起话来条理有道，博引各家之言，常常也能令吕兆远无话可说，虽嘴上嚷嚷着不服，但心里确实十分惊奇。

　　今日算是又多认了点字，梁晗点点头，卷起书简，抬头放松眼睛，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发呆的吕兆远。
　　这段时间和他的相处最多，也最喜欢和他相处。
　　一点都不复杂，也不担心他会害她。
　　现在的她，已经有了某种本能的激发，感觉自己能够凭直觉判断身边人对自己的态度了。而吕兆远恰好就是世上最好懂的那个。
　　然而这样的他，又能够走得多远呢？
　　有时候梁晗会忍不住悲观的想到这一点。
　　她自己自不必说，吕兆远也是没在史书上看到过的。也算得上是同类相戚吧，会忍不住把自己和他捆绑在一起来想。
　　当然有时候也会觉得这样的自己挺好笑的。

　　“尽盯着我看做什么？盯久了万一人家以为你看上我了呢。”梁晗朝他开着玩笑。
　　吕兆远嘴角一抽，恨不得把手上新带来的竹简扔她头上。这家伙倒是毫无自知之明，就她那个样子，若有哪个男子将她当女子喜欢上，才真是稀奇事！
　　他倒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并非梁晗生得太丑或是如何，而是看着她……就是难以将她当女子看待。吕兆远无论如何也觉得没什么办法。
　　初见她时，她看上去一副蠢傻的样子，不是看在安长恭的面子上，他都懒得带她回来。现在倒不蠢傻了，却又一副……难以形容的样子。
　　……说起来，又想起了安长恭。吕兆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恨恨地一跺脚。
　　“怎么了？”梁晗见他这样子，起身朝他走过去，接过书简，“谢啦。你今天又被你爹骂了？”
　　“你才又被你爹骂了呢！”她怎么张口就不说好话呢？！虽然没猜错……肯定是那个安长恭又在使坏！
　　梁晗耸耸肩：“我倒是想被我爹骂都没办法。”
　　虽然没问过，但也能猜到她定是自小流离失所的孤儿，倒也怪不得有时看起来那样心思缜密又小心翼翼。
　　想到这里，吕兆远的气儿也消了下来，摇了摇头。
　　“说起来，你还想待这里到合适？王子政……秦王已即位，你不回去吗？”
　　“他也没说让我回去啊。”梁晗一摊手。
　　“你——他没说你就不回去吗？谁才是秦王啊？”吕兆远立刻反驳，“自然是你亲自回去觐见！”
　　嬴政即位后，对吕兆远倒是十分看得起肯抬举，将他作为了自己的随身跟从。虽然吕兆远的身份挺高，但资质和年龄都摆在那儿，吕不韦倒觉得这是极好的机会，忙不迭的令他不准搞砸赶紧跟上。
　　也因此，吕兆远在吕府的地位也比以前要好上太多。他也越来越信服嬴政，几乎发展到了死心塌地的地步。这不，梁晗躲过之前那一劫，又早养好了身体，却迟迟不主动归去嬴政身边的行为，也被吕兆远给狗拿耗子地管上了。
　　“秦王即位已有年数，身边无可信任之人，梁晗你为何……”
　　“人各有志，我只想像现在这样活着而已。”
　　“大丈夫当——”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只是个女人而已。”梁晗打断他的话，叹了口气，“兆远，我真的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权势越大，危险越大，我如果是打不死的超人，那我说不定就乐意去往上爬了，谁不喜欢权势呢？若说我真的一点也不动心，那也是假的。但是，兆远，我知道我自己的能耐，问题就出在我偏偏不是打不死的神仙，我只是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人。那么又何必去瞎折腾？”
　　她的话，吕兆远一向是听得半懂半不懂，半晌才开口，嘟囔道：“反正你就是怯懦怕死……”
　　“你说对了，我就是这样。”梁晗也不多解释，点点头，“我何必一定要去送死呢？现在这样又不是活不下去，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卷进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意外。”
　　“……既来之则安之，你自己说过。”
　　“我每次都安之了啊，只是现在有机会让我逃出去，我就不会自己卷进来。”

　　两人都沉默半晌，各自也没什么话说。
　　许久之后，吕兆远才又开口：“那、那如果秦王令你立刻回宫呢？”
　　梁晗认真地想了想：“你说我往哪儿逃安全点？”
　　她也不是没想过趁机跑远点隐居去，但一想，现在这世道，隐居野外说不定第二天就被山贼先奸后杀了，即便是穿越树林到另一个城池去，对她来说都是难度很大的任务。
　　如今她没有了任何可以保护着她的，让她信任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完完全全的靠自己。
　　认真思索过很久之后，得出最好的方法，就是能够有足够的资金，让她得以在咸阳城有个安安生生的默默的生存之所，然后再慢慢寻找回到现代的机遇。

　　吕兆远留下来吃了顿饭，急急的又要回去。
　　临走之前，他犹豫一下，站在门口回头望着朝他笑眯眯挥着手的梁晗：“……你真的不欲回秦王身边？”
　　“不要。”
　　“如果他亲口下令呢？”
　　“拿刀子逼着我的话，那我肯定别无选择的回去呀。”
　　“你笃定他不会这样做？”
　　“……如果有需要的时候，他做得出的。”梁晗想了想，又笑起来，“不过我想，这种时候应该不会到来吧。”因为嬴政并没有那么多需要她不可的地方，更何况现在有了吕兆远，他是信任吕兆远的。

　　逐渐的，梁晗的活动范围在咸阳城里扩散开来。她会在白天安全的地方，去安全的街区四处逛逛，在傍晚之前回去，生活倒也十分惬意，还结识了一些朋友。这些朋友倒是三教九流都有，倒也并非梁晗别有目的，都是些自然而然攀谈上的。
　　此时的民风并不像之后朝代那样拘谨，尤其在秦风之地，倒也没有太严谨的男女分席之别。
　　这日梁晗到一个长者朋友处，因这个长者颇有书识，经常能说出些令梁晗觉得惊异的话来，并不同于一般的市井之民。
　　两人刚说得不过几句，忽然门外传来吵闹的声响。
　　梁晗刚跟着长者起身，抬头望向门口，一瞬间就愣住了。而来者原本成竹在胸，四平八稳的样子，在看到屋内的梁晗时，也不由得怔了怔，但极快就恢复如常，目不斜视地微笑着看向长者。
　　“蔡泽，秦王与吕相爷请您过相府。”
　　梁晗愣了愣，有点疑惑地看向老者，思考了半分钟之后，嘴角一抽：“您……蔡先生……您叫蔡泽？”
　　蔡泽没理李斯，露出慈爱的眼神，望着梁晗，点了点头：“正是。”
　　先前梁晗没问，他也没答，所以直到今日，梁晗才从李斯嘴里听到了这位蔡先生的全名，不由得就愣住了。
　　她对蔡泽这个人不太熟悉，唯一记得的一点是，他为秦国出使燕国，换得燕太子姬丹质于秦。
　　现在李斯奉秦王政的令来请他，再加上按现在的时间推算的话……
　　梁晗觉得自己头皮有点发麻，她挠了挠，腾地站起身：“……蔡先生有客的话，晗先行告……”
　　“小晗，你候在一旁，之后我有话与你说。”李斯突然叫住了她。
　　这样一来，蔡泽反而将目光移到了李斯身上，又在他与梁晗之间逡巡不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笑了起来：“知道了。老朽收捡收捡便随长史去了，还请长史于廊下稍候。”
　　话至此，梁晗不至于不明白蔡泽的意思，只好跟着李斯一同出了屋子。

　　两人在廊下走了一小截，李斯叫走在自己前面的梁晗：“小晗——”
　　梁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安静等着他说话，却半天没了下文。梁晗也不急，沉默地转身打算继续往前走。
　　“我没想到会弄成今天这样，这次是我的失误。”李斯赶紧扯住她。
　　“不止是‘这次’，你从一开始就失误了。”梁晗反而笑了起来，拽开他的手，却也站在原地不动，不自觉叹了口气，“算了，以前的还说了做什么呢？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了。我过我的安生日子，你去追求你的功名利禄，以后我和你们就没关系了，多好。”
　　“你这还是在怪我。”
　　“我没怪你，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挺好。”
　　“你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怎么不是怪我？”
　　“……”梁晗嘴角一抽，盯着他看，“你脑子没摔坏吧？不要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好吗！我快被寒到了！好恶心。”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我也说的是真心话。”梁晗认真地看着他，“我真的被恶心到了，也真的觉得你脑子摔坏了。”
　　“不管你怎么说也好，小晗，现在只有我们俩了，如果我们不……”
　　“我对历史记得并不是太清楚，你拉扯我过去，也帮不了你什么。”
　　“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就是为了利用你？”李斯嘴角原本略有些讨好意味的笑容僵住了。
　　梁晗定定地看着他的所有表情变化，嘴角的笑容也渐渐的没了。
　　“或许不是为了我对历史的熟背，但那也是为了别的。现在你觉得只有我不会背叛你，而你要扳倒安长恭，必须要壮大自己的力量，我是一个好选择。我本身没什么用，但不凑巧真他妈也不知道哪来的运气，东撞西撞的认识了一些对你来说很有用的人，你想把我当成一个中介——”
　　“你不要有被害妄想症行不行？！”李斯忍无可忍地打断她，“我没这么想！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想和我在一起，好在有需要的时候把我推出去挡刀子，再在有需要的时候把我推出去试药，再在有需要的时候……把我送出去当礼物？！”梁晗越说越气，抬脚对着李斯的小腿狠狠踹过去，“去你的！我——我简直想踹死你！”
　　冷不防被踹了一脚，李斯顿时吃痛出声，扶着旁边的梁柱，顾不上揉腿，忙左右看看有没有人，这才弯下腰去揉了揉腿肚子。
　　望着他现如今难得一见的搞笑样子，这才像个现代少年，梁晗不由得喷笑起来。李斯抬眼望着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样子有点滑稽，也笑了起来。
　　这一笑，气氛倒是终于松弛下来了。

　　“喂，有没有这么疼？揉这么久？”半晌，梁晗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这点疼都受不了，那算起之前的那些总账，你真该跪下来给我请罪了。”
　　话音刚落，李斯突然跪了下来。
　　梁晗只是这么随口一说，倒也没想过他会真的马上下跪，被吓了一跳：“喂……喂、喂你干嘛？起来！这就不怕被人看到了吗？”
　　“这是我欠你的。”
　　沉默数秒，梁晗点点头：“行了，起来吧。”
　　李斯却依旧跪着。
　　“我说了让你起——”
　　“跟我回去吧。”
　　“做梦，不可能的。”梁晗一口回绝，“你要跪着就继续跪着吧，等下我还叫人来围观。”
　　她想，如果换了刚到这个时空的自己，一定会答应的。因为李斯说得没错，无论如何，即便李斯会利用自己也好，始终也会照顾情谊，不让自己真的丧命，而在这里自己也确实只能和李斯相互信任。
　　然，终究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
　　来这里已经数年了，经历了这么多转折，她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了。

　　“小晗——”
　　“我也没办法留在你身边。”梁晗叹了口气，“我现在留在这里是唯一的办法。你以为我愿意留在这里吗？我更想走得更远点。但是我走不了，不仅仅是因为路上不太平，更因为只要我一行动，就会被人杀掉。”
　　虎视眈眈的人已经有了。经过楚太后一事中嬴政的相助逃命，吕不韦和赵姬想必已经更对梁晗此人恨之入骨，现在若不是嬴政罩着，梁晗早被吕不韦养的死士给杀了抛尸荒野。
　　所以梁晗必须要活在嬴政的耳目之下，暂且也只能活在他的耳目之下。这一点梁晗和嬴政都明白对方的想法，所以嬴政也根本不怕她会跑路，只时不时让吕兆远过来看下情况就好。
　　“而如果我待在你的身边……”梁晗想了想，“我都不愿意回嬴政身边去了，却又跟着你回去了，那就是摆明了不给嬴政面子，以后他就真不会保护我了。李斯，你没办法保我的命。”
　　“你在指责我无能？”
　　“这是事实，你觉得你有什么能耐可以保我一条命？”梁晗干脆跟他把话摊开了说，“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嬴政可以保我。”
　　“……好吧。”
　　李斯低着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许久之后，才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她，“请你回到嬴政的身边吧。”
　　梁晗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逆行了。
　　“有件事必须你去做。”
　　李斯一字一顿地说，“秦国要和燕国结盟，以现在之势，难以达成，我想依你和燕太子姬丹的交情——”
　　“我交你祖宗十八代！”梁晗忍不住脱下鞋子就往李斯肩膀上一砸，破口骂道，“我真他妈傻了才信你！你从一开始就只是又想利用我才来的吧？！李珏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我和太子丹的交情？是的，我是和他有交情，交情你妹夫啊！他现在看到我估计得二话不说马上拿叉子把我给插死才对！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小声点！”李斯赶紧站起来，一把扯住她往旁边推到旁边的房间里，关好门，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这时候糊涂了！”
　　“糊涂你妹啊！”
　　“……你不是最会跑了么？路上跑啊笨蛋！”李斯小声道，“你真把我当那种狼心狗肺的家伙了？”
　　梁晗一愣，狐疑地看着他。
　　“你这表情真是……太伤我心了。”李斯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现在吕不韦他们想杀了你，你被嬴政能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嬴政跟你什么关系，能保你一辈子？你不是一直想跑吗？出使燕国的半路就能跑了，只要出了秦国，吕不韦的势力就没那么牢靠了。”
　　“……但是我一出咸阳，说不定就马上被干掉了= =。”
　　“不会的。吕不韦起码会留到你和谈成功后再干掉你的，不然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人来代你。”
　　“……………………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我有这么厉害吗？！”
　　“那倒不是。”李斯想了想，认真地说，“只不过我是这么忽悠的。”
　　“……我去你的！回现代之后你会去当诈骗犯吗？！”
　　“我没想回去。”
　　“万一有一天……”
　　“我不想回去。”
　　“……别跟小孩子一样好吗？李斯大人= =。”

　　李斯笑起来，没再说话，而是走到一旁的矮榻上，躺了下去。
　　“……你干嘛？”
　　“你也睡会儿吧。”李斯打了个呵欠。
　　“……干嘛要睡？”
　　“等会儿再出去，我可不想被嘲笑三秒郎。”
　　“……………………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小晗你关键时刻就是这么笨。”
　　“去你的，你才笨。”
　　李斯翻了个身，侧着身体背对着她：“我俩为什么莫名跑进了小黑屋？因为干柴烈火要上床。”
　　哐啷一声响，梁晗原本朝矮榻走过去的脚一崴，啪闼摔地上了。
　　“你……你真的脑子进水了么……”
　　“……你放心，我不会真的在这里对你做什么的。”有点不甘心地说着，李斯露出了悻悻然的表情，幸好背对着梁晗，她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叫做‘在这里不会做什么’……你还想去哪里做什么……说起来为什么咱俩要……要那个啥……”
　　虽然并不至于太纠结这事儿，毕竟梁晗还是会觉得有点尴尬。何况现在在这个只有两人的小黑屋里，还真有点那气氛……啊呸！在想什么啊！
　　“别忘了咱俩的设定是师生恋。”李斯叹口气，“不来点什么，会让人生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