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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傀 有鬼有尸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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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一道凌厉的身影越上代姑娘家的墙头,转身拉着一个笨拙的孟小少爷。
孟小少爷蹬了几下墙,好不容易被拉上来了,脚下打了滑,手忙脚乱地拽住谢致的衣襟。
谢致被顺带着摔下去了。
不过,谢致凌空蹬了墙,把孟与护在了怀里。
还好下面是被雨水浸过的泥土,两人掉到地上,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
孟与趴在谢致身上,小声地说:“出师不利,没有下次。”
谢致提着孟与的脖颈把他拨下来。
他们翻进了代姑娘家的南院。南院旁的房子里住着代桃姑娘。院子很小,贵在精致,曲水假山,杂植兰桂竹木于庭。
桂影斑驳,风移影动。
不远处传来代桃的笑声。
和疯疯癫癫的话,距离稍远,听不真切。
黑夜中的两人会意。
待走近些,屋里传来了代桃的婉转的歌声——
风掩郎,沙掩娘,
将军穿骑凯歌唱。
眉柳旧相思,
画船妆与仿,
白头盼到三千长,
心里伤,还逞强,
笑死旁观痴儿娘,
月落云,光斩雾,
静立桥头等佳人,
佳人就在……
“哈哈——”代桃优雅地合上妆奁,涂了桃花色的唇一字一字慢慢吐出:“在-门-旁。”
谢致和孟与不约而同地猛然回头。
一名披散着及腰黑发的冷艳女子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
她苍白的肤色混在夜色里,阴森诡异。紧抿的红唇,一副要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的样子。
门里的女人在唤着她。
孟与还没反应过来,谢致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假山后面。
女子的黑眼珠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个瞎子。
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是人傀,别害怕,看不见我们的。”谢致压低声音在孟与耳边说道。
孟与心很痛,人傀有这么逼真吗?
“用死人的尸体做的。”
谢致总能看出他想什么,体贴地向孟与解释一下。
体贴得孟与想回去洗洗睡了。这副本有点难。
木质的推门被猛然拉开,露出代桃兴高采烈的脸。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外面天凉,快些进来!”
孟与突然觉得代桃有点可怕。
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代桃拉着“姐姐”的手像家常便饭一样问道:“姐姐今天吃饱了吗?”
孟与打了个激灵。
谢致揉了揉孟与的脑袋,安慰他道:“不是吃人,吃的是尸体。”
孟与:“……”
孟与抬头要瞪谢致,谢致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低下头来看孟与。
孟与惊讶地注意到谢致的瞳孔发着幽绿的光,就像是鬼火藏进了眼里。
孟与感觉自己进了鬼场。
身边人不是人。他自己也不是人。
谢致掐了下他的脸,低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孟与倒觉得自己的脸被老妖精咬了一口,慌张地想着话题:“那女子活着一定是与代桃要好的人的吧……”
谢致淡定地点了点头:“嗯,你认识。”
孟与被这话噎了一下。
……孟恬?
“呀-呀”
孟与喉咙滚动,缓缓抬起头,看到枝头的上下滚动着黑眼珠的寒鸦,瞳孔不禁放大。
“小叔……”
谢致按回了孟与的头,露出洁白的虎牙:“你的眼睛里现在也装着鬼火。”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声?
孟与困惑地看着谢致。
谢致看着孟与呆呆傻傻的样子,揉揉他的脑袋,轻笑一声:“进去吧,现在,里面谁也看不见我们。”
屋内人已经熄灯休息了。
四个鬼火幽幽地飘了进去。
孟与有很多话想问谢致,但被床上的一幕又惊得忘词——
代桃将自己的身体缩进孟恬的怀里,好像孟恬在搂着她睡觉一样。
可是那双没闭上的直直盯着前方的眼睛,又生生将酝酿起的一点生气笼罩起厚重的死气。
乌黑的头发掩着她的半边脸。
孟恬……就像是没生气的玩偶,被代桃抱着睡觉。
孟恬代桃,一死一生。
孟与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眼。
低沉沙哑又撩人的声音在孟与耳畔响起:“别看那张脸,看久了她会盯上你。”
谢致指了指墙面上挂着的一排木柜:“先找找有用的线索。”
孟与听着柜门“吱-呀-嘭”的开合声,心虚地问谢致:“我们这样不会吵醒代姑娘吗?”
谢致取出一堆信封快速地翻找边回复道:“放心,代姑娘敢抱着‘孟小姐’睡觉,睡前一定吃了让人沉睡的药。”
“哦……为什么?”孟与探头探脑地又问他。
谢致没回答他,抽出十几封三小姐和陈小少爷的信塞到孟与怀里,又开了下一个柜子。
孟与看着怀里的信,也不想问了,赶忙帮着找东西。
一排柜子,没锁的谢致简单地看了几眼,主要查看了锁着的几个柜子。
最顶上的柜子里摆着三把精致的木梳子,分别刻着“恬”、“桃”、“炻”,最后一个“炻”被刮去了一半,留下了矮矮的“人”“口”两个字。
突然想到了什么,谢致沉默地走向妆奁。
果然,妆奁上着精致的锁。
一般爱着妆的姑娘家是不会锁住日常要用的妆奁的。
谢致轻轻一拽,小锁应然打开。
孟与见床底有个木制箱子,看起来不大,端端正正地排在床下正中位置。
孟与伸手去够,手指尖堪堪擦过箱子的表面。
试了几次,孟与有些恼火,直接滚进了床底。
手抓着木箱的把手,尝试着把它往外拖。谁知用了全身力气,木箱纹丝不动,明明是轻便的木材制的,摸起来的手感也是木头,却沉得像块石头。
孟与累得满头是汗,叹了口气,翻过身去要叫谢致过来帮忙。
一回头,一张苍白冷艳的脸倒挂在孟与的眼前,如绸般的黑色长发铺在地板上。
两只和他神似的黑色眼珠紧紧盯着他。
嘴唇紧抿着,又是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
孟与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好歹面前这位是他“亲姐”!
谢致只是瞥了眼两个床上床下对质一动不动的一尸一鬼,打开了妆奁,掰开了内嵌的暗格。
里面放着一张折叠规整的字据。
1913年10月26日
天 雨
借制一人偶,三千美貌还。
代桃
巫抵
谢致脸色凝重。
孟与见谢致忙着手头的事不关心他这边的情况,又看着“孟恬”只是阴森森地看着他,想来她也不会突然上来咬上他一口。
摸出怀里的书信,孟与拆开与1913年11月底日期相近的信,默默看了起来。
孟小姐:
我为上次的事向你道歉,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你好久都不来见我了。代桃说你近来想学刺绣,天天忙着,没空理我。
我不相信。
你明明就是坐不住的姑娘。
如若真是这样,孟小姐,你偷偷溜出来和我去打鸟吧!我新做了两个弩弓,仿班制的,试了下很上手,你看了肯定喜欢!
孟小姐,别和代姑娘一起跟那几个姑娘玩了。我昨天不经意地听见她们背地里又说你坏话了。我很生气,拿弹弓打坏了她们盛水的陶罐,替你出了气。
听说十天后要办庙会,今年特例开设的,好像要设沿街的台子,应该会很热闹,不知道你可否出来见见我,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吃好吃的。
……
陈如炻
1913年11月18日
陈如炻:
你好大的胆子啊!本小姐不就是骂你两句,拍你几下脑袋你就好几天不理我了?
东子要你把手上的钱全给他,你就一声不吭地给了!你说说看你脑子是不是抽了!你不该打?我都想见你一次打一次,把你脑子里的水都给拍出来!
还和我解释东子家里情况不好什么的,也就你这个心善的傻子看不出来东子在骗你!陈如炻,你就不能学会硬点心肠,长点脑子吗?
不过,我是长了眼,你陈如炻居然还会和我吵架呀?冷你这么多天,你居然都不来找我了?
怎么,傻小子冷心肠就冷在本小姐这了?
……
本小姐就问你一句话,庙会你来不来吧?
孟恬
1913年11月25日
孟小姐:
你上次托代姑娘给我的信我看过了。
读了十几遍,我有好好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我确实……是过于软弱无能了。
我没什么才学,脑子笨,被人骗了还会傻乎乎的乐着。性子又懦弱,做什么都上不了台面。除了做点没什么用的玩意儿哄人儿玩,什么都不会。
……
我一开始是真的不知道我们婚约这件事的。母亲瞒了我很久,直到这个月初才告诉我。
能和孟小姐结婚,是我一辈子的荣幸。
孟小姐人那么好,就像天上的月亮。
但是孟小姐真的很讨厌我,我绝不会让孟小姐被迫嫁到陈家的。在这一点上,还请孟小姐放心。
陈如炻
1914年2月15日
陈如炻:
你这般瞧不上我,那就罢了!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你找你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佳人去吧!你不要本小姐,本小姐自有人争着要娶!
就这样吧陈如炻,你不用再给我买兔儿糕,你累了,我也累了。
……
所以,本小姐脸皮厚,面子丢得起,婚约解除的事,本小姐自己提!
孟恬
1914年2月16日
孟与又把其他的信简单地看了下,发现孟三小姐和陈小少爷信的内容完全对不上。
两个人明明都有心去逛庙会,怎么双双失约了?
孟小姐不客气的话字里行间是对陈如炻别扭的关心和袒护,孟小姐的信怎么会让陈如炻自我贬低?
陈如炻明明把孟恬当成了自己的白月光,孟恬却认为陈如炻看不上她?
这些本该交到有情人手里的信,停滞在了这里,那么——
有情人手里收到的信,又是谁写的呢?
孟与痛心地看着“孟恬”紧抿的红唇。回过神来看向那双眼睛,那双无神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谢致把倒挂身子的“孟小姐”扶回床上躺好,给她盖了薄衾。
孟与拽了拽谢致的裤脚,示意他往床底看。
月上枝头,清辉透过撒入床底,木箱笼罩着银辉,又隐隐地发着翡翠色的光。
谢致只是淡淡地瞄了一眼那个箱子,把孟与从床底拉出来,拿过他手里的信快速翻阅着。
孟与小声地问道:“谢致,我们不看下那个木箱吗?”
谢致冷淡地说道:“等一会会有人帮我们打开。”
“?”孟与心想,这里有人吗……
“咯吱-”
孟与刚从床下爬出来,听见床板又冒出声响,还以为“孟小姐”又起来活动了。
回头一看,“孟小姐”闭上眼睛睡得好好的,一道身影静静地坐在床上。
孟与的心和胆不太好了。
谢致一边看着信一边揉揉孟与的脑袋,一副完全没把床上坐起的人当回事的样子。
现已是子时。
床上突然坐起身来的正是代桃姑娘。
见她迟迟未动,想及谢致说屋里人看不见他们,孟与就大胆地走近一看,发现代姑娘是闭着眼的。
倒像是在梦游。
代姑娘缓缓下床,钻进了床下。笨拙的动作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
原先如石头般重的木箱在代姑娘的手里十分轻巧,好似木箱很正常,原先的沉重全是孟与的幻觉。
代桃推出木箱。
寂静的夜里清脆地响起环扣跳跃的声音。
月辉涌入木箱内。
“呀——呀——”窗外的黑鸟尖锐地叫着。
木箱里,装着一颗暗红的心脏和刻着蛇身人面的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