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不归客》斯过亿

14、故人归 是他自以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九华山上的安仁寺因桃花林而享有盛名。裴栀拾级而上，粉色的花瓣擦着脸颊落下，有些冰凉。
　　裴栀接了落下的桃花放在鼻前嗅了嗅，道：“你去寺中添些香火，今日便早些回宫，孤有事找皇兄。”
　　珞婵走后，裴栀找了块干净的地儿坐下，半眯着眼觉得有些困乏。
　　桃林中传来谈话声，由远及近，裴栀懒洋洋地望过去，是两位出来踏青的年轻公子。想来也是没料到有人藏在桃林中，见到坐在石头上的裴栀都有些惊讶。
　　裴栀笑了笑，眼神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时微微一顿，便转身离开了。
　　“哇，陈兄，没想到桃林后竟有如此佳人，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样娇憨可人闭月羞花…”
　　陈醉掩下嘴角笑意，觑一眼尤自沉浸的好友道：“是天家的。”
　　说完不顾他瞠目结舌便大步离去。
　　不多久，昭景帝下旨为华阳长公主和禁军统领之子陈醉赐婚的消息传遍了上京。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钦天监算的日子，虽然裴长覃已经去往封地，但还是在听到消息后恨不得一天八封信的传回上京。
　　信中不是埋怨钦天监日子定的太早，就是探查陈醉的过往经历。裴栀瞧着，就差没查出人家八辈祖宗了。
　　日子过得飞快，昭景五年的新年，裴长覃带着丽太妃从封地奉召回京，这一年的年夜饭，仍然是四个人。
　　丽太妃此次回京意在裴栀出嫁，裴栀心中感激，转眼又被醉酒的裴长覃弄得哭笑不得。
　　裴长洵也不拘着，于是梁王殿下更得意忘形，踩着凳子拍着桌，大着舌头道：“那…那陈醉，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多读了几本书吗？屁个官职也没有，整日里跟着他那什劳子夫子在外游学！我…我们月儿…月儿可是大齐的长公主，怎能嫁他这么个这么个不求上进的窝囊！不嫁！皇兄不让你嫁！”
　　丽太妃一巴掌打醒了越说越荒谬的儿子，“说的什么混话，嫁不嫁的要你个臭酒鬼插什么嘴。人各有志，只读书做学问有何不好？要你见天儿地去找他麻烦刺激他！”
　　裴长覃委屈地抱住脑袋。
　　饶是裴长覃再如何不满，还是到了裴栀出嫁的日子。
　　昭景帝违逆祖制坚持让华阳长公主从宫中出嫁一事在朝中吵了近半月，谏官同礼部大臣险些以头抢地也没能拦住。出嫁前一晚，裴栀陪兄长用了膳，又说了些兄妹间的体己话。
　　裴长洵去供奉着母妃牌位的祠堂里上了三炷清香，不久有侍卫来传，褚蕴在宫外求见。
　　裴长洵神色微动，沉声道：“让他进来。”说完他抬了抬手，便有黑影出现，“去看着他。半个时辰。”
　　裴栀洗漱后没急着上床。她坐在床沿，出神地望着鲜红的嫁衣。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碧霄宫内外都安静了，推门声十分清晰，裴栀回过神来，看向来人。
　　“我不知…和亲之人是你。”
　　裴栀眼瞳一震，“你…”
　　褚蕴定定地看着她，记忆中那个胆怯的少女，如今已经待嫁的模样。
　　房中又陷入了一片冷寂。
　　裴栀张了张嘴，震惊在脸上缓缓沉寂，余光中一袭嫁衣红得刺目。
　　“那又如何。”裴栀低声道：“都过去了。”
　　褚蕴掌中还留有杯盏打碎后划破的一道长长的伤口，用力一握，衣袖下便鲜血淋漓，只是这痛，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他失神地望着她的嫁衣，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褚蕴用力闭上眼，声音喑哑得不像话，“你，怨我吗？”
　　裴栀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微微一愣，低着头想了想道：“不怨了。”
　　裴栀望进他泛红的双眼，“以前我想，你也没有错，只是在你心中，江山社稷在前头，而我，被落在了后头。后来我又想，其实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错把你随手施舍的好意当成了偏爱。你从未允诺过我什么，又怎么会负我…”
　　“不是！”
　　褚蕴急促地打断她，像是急于辩解什么。
　　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从他看见柱子后面躲藏着小鹿般澄澈的双眼时便将她放在了心上。
　　“褚蕴，”裴栀走到他身前，止住了欲待出口的话，“我要成亲了。”
　　褚蕴看着她，喉间似塞了一团棉花，吸满了血腥的味道。
　　她要成亲了。
　　过往都当如云烟，任其散去。
　　上一世糊涂，不懂何为珍惜，只想着，再等等，等到海清河晏，盛世太平，他定会接她出宫，却没想到…没想到…
　　是他自以为是，太过愚蠢，这一世却又醒悟太晚。
　　堂堂褚太尉，离开时的脚步竟显得踉跄。他拉开门，又停下脚步，出声艰难。
　　“他…待你好么？”
　　裴栀背过身，闻言露出两个酒窝，轻声道：“他很好。和他在一起时，事事以我为先，我会觉得自己被放在心上。”
　　裴栀听着那人的脚步声远去，她走到嫁衣前轻抚华裳，半响，将嫁衣慢吞吞地穿上，如上辈子那般，坐在殿门口，静静地望着前方。
　　厚重天幕上的星子渐渐失去光亮，四处人影晃动，宫人轻快的脚步声渐杂。
　　“殿下？”
　　她抬头，想要勾勾嘴角，泪水却噼里啪啦地落下，沾湿重重嫁衣。
　　昭景五年三月十六，宜祈福、宜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