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不归客》斯过亿

12、难如愿

　　昭景帝轻轻摩挲着手中玉扳指，道：“乌孙老儿帐下不安稳，储君无能，第六子势力愈涨，探子来报，他已承诺，若能吞并大齐，便禅位与他。”
　　宿酒略惊讶地看向他，见他眼眸沉沉，含着几分讥诮。
　　诚然，吞并大齐四个字实在可笑。便是宿家老将军和少将军皆殁于边关之战，也从未让外贼踏进大齐国土半步。
　　然而昭景帝话声一转，再出口的话却让贺誉之僵住了脸。
　　大齐和乌孙交恶数百年，大大小小的战事数不胜数。乌孙野心勃勃，定然有备而来，时值西北军换防，端的是出其不意。军队换防乃朝中机密，若无内部消息，乌孙想要踏过边城绝无可能。消息还没传开，昭景帝便已急召破云主帅入宫，此间喻意，不必多言。
　　“谋划多年，如今时机终于成熟，荀党的把柄已多数握于手中，万事俱备，只待最后一击，你…”
　　“陛下不可…”
　　“誉之！”
　　贺誉之心念急转，几乎马上就想到了一些事，却在宿酒清冽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皇权受荀党掣肘多年，及至新帝上位。荀祺闫老谋深算，这些年算得上是滴水不漏，昭景帝潜心谋划精心布局，只等露出小小的马脚来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宿家掌破云军多年，是历代有名的忠臣直臣，荀党拉拢不得渗透不得，早已恨之入骨，将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荀党若能将宿家除去也能狠狠地将昭景帝一军。
　　这一次，不仅是荀党虎视眈眈，昭景帝也等着请君入瓮。
　　破云军出征，不论是边关战事所需或是诱荀党露出破绽无疑都是最合适的。
　　破云军最早便是西北军的一支，从宿家祖辈起独掌军机后分化出来，平日里驻扎上京，若有边界战乱或局势动荡，远征支援的首选必然是破云。至于做饵一事，不说这许多年来荀党三番五次企图打压破云鼓吹缩减军备，单说破云军的主帅——宿家人，便明里暗里受到过多少迫害。
　　出征边关无可厚非，可战事本就出生入死，却还要防着腹背受敌，此乃军中大忌！昭景帝此言，无疑是将破云军、将宿酒置于刀口之下啊！
　　这些没有摆到明面上来说的话，像是一根不起眼的鱼刺扎进脆弱的喉管，只叫人吞咽不得，发不得声，只能生生受着。
　　御书房四周放的冰块消了暑意，并不觉得闷热，贺誉之却觉得吐息都困难。
　　宿酒默立良久，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武将礼，冷声道：“臣，领旨。”
　　出宫时，已月上柳梢，夏风吹进汗湿的衣衫，带来一丝凉意。
　　两人骑着马，任马儿慢吞吞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将军…”贺誉之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夜色，轻声道：“宿家这些年，陛下当真不知吗？”
　　宿酒垂着眼，裂开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大概是一次又一次遣人送来疗伤的圣药，在父亲墓前长久长久沉默的时候。
　　贺誉之望向马上单薄的背影，心中说不清是心寒或是愤懑。
　　宿酒虽习武，却不是身材魁梧之人。若是打扮打扮换上姑娘家的服饰，其风姿样貌不输上京闺秀。明明瞧着是个美丽娇俏的姑娘，却比军营里的男人还能打抗痛。
　　这几年，旁的姑娘在家拈花刺绣，她在马背上率军厮杀，旁的姑娘学的是后宅中勾心斗角，她学的是朝堂上尔虞我诈。饶是堂堂正正的宿家人，有宿家旧部维护，女子领军总不会那么容易的。上了战场是你死我生，回了家中却还要说话斟字酌句，睡时剑不离身，谨慎如斯，疲惫中仍有几次被歹人得逞。二十岁不到的豆蔻年华，宿酒身上已有多处旧伤暗疾，只是她从来不说。
　　贺誉之每每想起内子从宿府回来后心疼的模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这样忠烈门第勋贵世家，又千娇万宠的长大，但凡如今亲人有一在世，必然疼她护她，又怎会让她屡涉险境！
　　出征那日，宿酒挂帅上马，风吹起她的赤红战袍。
　　她看着城外相送的昭景帝，颔首一笑，明是倾城之姿，却着戎装马上。
　　“陛下必会得偿所愿。”
　　如今，你如愿了吗？
　　贺誉之静静等着案上之人的回答，终于，有人拿走了手掌上的虎符。
　　他并不意外，想必将军也早已料到。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荀党结党营私不假，宿家这许多年依附之人又怎会少，宿家在破云中的旧部又出了名的护主。昭景帝雄才伟略，城府极深，如今荀党树倒猢狲散，焉知这虎符还能在宿家手中握多久。
　　“她想陪着父兄，便让她陪。只是她的家在上京，不论在外多久，终究都是要回来的。”
　　裴长洵紧握着虎符，声音沙哑得厉害，“朕可以等。”
　　——你说过，会让我得偿所愿。
　　宿酒被封定北侯的圣旨还是到了宿府，对于宿酒没有回京一事对外只说是奉了另外的旨意。
　　管家送走传旨之人，关上宿府大门，对众人吩咐道：“若是御赐之物，统一放到库房，黄白之物放在院中清点，另有田铺地契单独拿出来。”
　　见他们都有条不紊地去做了，管家这才拿出纸笔，写好了信，又叫来人将先前准备好的东西都搬上后门马车，细细核对了一遍，才将信交给马车上的人，嘱咐道：“路上小心着些，莫要着急，小姐说了稳妥为上。里头有个包袱，是小姐最爱吃的果脯，可别弄散了。边地天气恶劣，夏衫冬袄我都着人新做了一些，记得让小姐注意身子…”
　　马车上的人认真听着，末了，看着老管家含着泪水的眼睛允诺道：“乔伯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姐的…”
　　黄昏时分，马车慢悠悠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