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岌》一纸云烟

1、周目三

　　巨大的完好的骨架半埋在棕红色的泥土里，裸露在空气中的白骨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长长的脊柱隆起中空的弧度，根根分明的肋骨从其上生出，左右趋圆弯曲插入地下，像一只倒扣在地上的瓷碗。
　　明蓝的月光从邻骨间隙泠泠飘落，融入一隅浅浅的紫色火光中。
　　缠着风摇曳的火焰在脸上留下明晦变幻的光影，浊闷的空气中混杂着一抹奇异的香味，浅浅的一点，若有若无地萦绕鼻尖。
　　那是脂骨燃烧特有的香气。

　　谢微识抱着剑，望着远方出神。
　　百里晓云就盘腿坐在他对面，正专注地与烤肉斗争。
　　她吃得很香，风卷残云，大快朵颐，两腮塞得鼓鼓囊囊，也没见她停过嘴。
　　谢微识结束用餐已经有一会了，而百里晓云仍在进食，她吃东西的速度并不算慢，人也不是什么壮硕的体格，但这么多食物下肚，却犹同进了异空间，一点饱腹的迹象也没有。

　　说起来，相较初见时，她的饭量是不是变大了一点？
　　谢微识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着，从背景的骸骨转到腾跃的火焰，又轻飘飘地掠过眼前的少女与少女手中的烤肉，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

　　好像……也没有？
　　他尝试追忆，然后有些迟疑地否定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想法。
　　记忆像一叠揉成团浸了水的画纸，扯出来的只有模模糊糊的图象。谢微识扒拉了两下试图复原，最后也只遗憾地宣布失败放弃。

　　反正印象中百里晓云就是比旁人要吃得多得多。
　　谢微识漫不经心地揭过这段无厘头的猜测。

　　一缕微风轻轻拂动额上的碎发，谢微识神情一肃，侧头望向一边，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棕红色大地随着视线的延伸铺展开来，连接起漆黑而明亮的天空，偶有森白的点缀——那是遍地散落的骸骨，蓝白色的月亮遥挂天边。目光所及之处，四下一片安然。
　　谢微识面色沉静，不慌不躁地握紧手中剑，细细感知身周环境情况。

　　百里晓云有所觉抬眸，手递嘴嚼动作不停，用疑惑的眼神借以询问。却见谢微识霍然起身，寒光一闪，剑已出鞘。
　　见状，百里晓云忙将手中的肉一口两口塞进嘴里，也不多讲究便拎起摆在一旁的长刀，横挡在身前。
　　四下宁静依旧，但空气似乎更加黏稠了，沉闷得叫人无端心口发慌，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

　　咻！
　　谢微识倏然出剑，斩断了一截流水般的无形之物。
　　一团黑影乍现，两点明黄一闪而过，随即便又隐去了身影。

　　百里晓云撇嘴，向后退了几步，她没有谢微识那般灵敏的感知，不知敌者位置，只得将手中长刀舞得密风不透，以防那未知的攻击。
　　谢微识则若锁定了目标，将剑向后一转，斜劈过去。
　　仿佛搅进一汪流水中，略有阻力，却仍轻而易举穿透过去。

　　黑影再次现形，却是直直朝谢微识急冲去。谢微识猛一下腰，躲过这一击，手中剑顺势而起，划开了黑影长长的身躯。
　　一声尖锐的鸣叫在耳边乍响，那黑影折腰回身，谢微识一时收势不及，眼见就要被那黑影吞噬。

　　叮！
　　黑影撞上了一把长刀，却是发出一声类似金属相击的声响，止住了行进。谢微识趁机闪向一边，又是一剑挥出。
　　黑影险之又险躲过，却仍中伤，彻底显露了身形。

　　那是一团长蛇状的黑色东西，却只有头是凝实的，越往下便越趋于一团黑雾。眼睛呈明黄色，竖瞳如松针，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猎物，冰冷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许是谢微识的那几击拉足了仇恨，黑蛇不管不顾地再次冲向他，谢微识边战边退，引开了黑蛇。
　　百里晓云取回了自己的长刀，急掠而上，用力一蹬，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斩断了黑蛇大半身躯。

　　黑蛇吃痛，扭转身体，断尾又长了回来，但构成躯体的黑雾稀薄了很多，且肉眼可见的缩水了。
　　那新长出来的尾巴猛地抽向百里哓云，竟携着尖啸的破风声，百里晓云不敢大意，提刀且退且挡。

　　果然，不同原先流水般的触感，百里晓云不过以刀挡下甩来一小段的尾尖，便震得虎口发麻，倒退几步。
　　黑蛇甩尾，欲乘胜追击，一柄剑破风袭来，刺穿了它的脑袋，将其牢牢地钉在地上。即便如此，这黑蛇仍未死，它疯狂地挣扎着，扭动着身躯。

　　谢微识将目光从这黑蛇身上移开，默默地盯着百里晓云，以及她手中的长刀。
　　百里晓云静默了一会，偏过头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词句，这才将刀抛了过来。
　　谢微识掂了掂刀，走近黑蛇，躲开它不死心的攻击，将手中的长刀刺入黑蛇的眼睛。

　　效果立竿见影，黑蛇立即僵直不动了——它死了。
　　谢微识轻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余光已看不见百里晓云的身影了。不想也知道，她早已躲得远远的了。
　　谢微识又抽出了长刀。

　　明黄色的浊液破开的眼珠子中流出，浓郁的黑雾爆散，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弥漫开来。
　　谢微识面不改色地插个指决，霎时，一阵狂风凭空而起，吹散了一切所能带走的东西。
　　狂风来去匆匆，当谢微识垂眸看去，原本黑蛇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块白骨。
　　谢微识拾起这块小骨。

　　“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百里晓云拖长声音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词。
　　谢微识偏头看她，顺手将手中的刀递还回去。百里晓云面露嫌弃之色，但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将长刀拿回来。

　　百里晓云鼓起腮帮子，又泄气道：“又是脂骨呐。”
　　谢微识没有搭话。事实上，他们已经连续遇上八只脂兽了。百里晓云合理推想，他们许是进入了脂兽的群居地。

　　谢微识抬头望向天空，蓝白色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在那仿佛接触到地面的地方，泛着若有若无的红色。
　　“血月，要到了。”
　　百里晓云一愣，随即看向天空，目光触及那轮月，又低下头来嘟囔：“这么快。”

　　不知从何而来的灰雾渐渐笼罩了大地，可视度在一点点下降。当雾的浓度达到一定阀值后，只是一恍神，凝血的月亮便出现在天幕正中。地上那些散落的白骨统统消失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坑洞取而代之。
　　“唔！”
　　百里晓云痛苦地抱着头跪倒在地上，修长的手指插在乌色的长发中，仿佛也被染上了如墨的黑色。

　　嘈杂的声音一股脑儿涌进脑海中，各色各样的呢喃喁喁不休，足以逼疯人的尖叫混杂着无法理解的呓语，谢微识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谢微识强忍着肿胀欲裂的脑袋，急急从储物袋中翻出了脂骨。他匆忙将脂骨半埋在地下，又用力一敲。

　　呼！
　　明黄色的火焰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