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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婚 ...

  •   在楚家兄弟的心中,百年乱世,天下屡合屡分,本就是有能者取之。
      梁明帝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优柔多情,为政平庸。
      梁威烈帝心比天高,急于求成,筑城开河、征田改赋、更吏换币、穷兵黩武,引得天下怨声载道。
      梁灵帝更是倒行逆施,自取灭亡。

      萧启当年托孤于他楚家,实为因缘巧合之下的无奈之举。萧清自娘胎里带了肺弱之症,药石罔效,楚氏择其为主,自然是怀揣着私心的。
      萧梁气数已尽,楚齐也只是顺应天命罢了。
      好在萧清识时务、顾大局,王朝的更迭并未生出太多波折。

      大齐建元伊始,便接连迎来了几桩幸事。
      一是永初帝楚执前后脚地得了登基后的首子、首孙。二是武卫将军陆锦华大败北乌桓,收复上谷、涵门、长兴三郡。三是柔然的大王子阿那孛率兵奔齐。

      柔然是多个部落组成的联盟,东接突厥,北据乌桓,南望大齐,雄踞漠南近百年,一度威服西域。
      郁久闾氏的处罗可汗是柔然汗国的大可汗,他素来以武服人,猝死之后,各部渐现离心之势。
      阿那孛虽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在汗位的角逐中败于其叔父奔步罗,只得率五万残部仓皇投归大齐。

      自梁明帝始,柔然便屡犯边境,中间与先梁有过短暂的交好,后又再度交恶。灵帝时期,更是变本加厉,扰得边境梁民不得安宁。
      永初帝登基后,一面在齐柔交界加设三郡,加强防御,一面暗中向纥奚部族和东胡部族示好,分化柔然的部落联盟。
      阿那孛在此时归齐,永初帝大喜过望,当下敕封了他“柔然王”。

      柔然王阿那孛带来了金银、毛皮和柔然的战马,见礼物被永初帝笑纳了,就势提出了求娶一位公主的请求。
      以阿那孛的身份,这个要求并不为过,却也着实难住了永初帝。
      他有十几个儿子,女儿却只有三个。唯一成年的平城公主,早在先梁孝章帝时,就许配给了英国公魏仪的三公子,如今孩子都有了。
      楚氏皇族倒是还剩几个待字闺中的县主,年纪上却同他的两个小女儿一样,只是垂髫小儿。
      阿那孛倒也不强求,“退而求其次”求娶前朝的玉华公主。
      永初帝瞥了一眼楚扬,不急不徐道:“恐怕不妥。”

      阿那孛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齐臣,现出了悟的神情。
      他向永初帝行了个中原晚辈礼,操着一口异域腔调的官话真诚地说道:“小王愿奉千匹柔然战马,以聘公主。若得公主,必以正妻之礼待之。”

      一语落定,满座皆惊,连永初帝都为之神情一凛。
      皇帝陛下捋了几下胡须,思忖半晌,看向楚扬。

      楚扬心中早已磨刀霍霍,一收到皇帝的目光,即刻起身,冷然道:“柔然王归齐,献战马三千匹,如今为了一个先梁的公主,竟愿许一千匹战马,此为何意?”
      阿那孛忙找补道:“是小王唐突。小王……”

      “仅是唐突么?”楚扬冷哼一声,打断阿那孛的话头,“梁明帝曾将安惠、安福二公主许于处罗和奔步罗两兄弟,近日,奔步罗又以嫂为妻,破柔然旧制,立左右可敦。柔然二汗,皆与先梁亲厚,对我大齐多有为难。”
      他抬高下颌,尖锐质问:“我大齐贵女无数,柔然王此番奔齐,却仍向我朝求娶先梁王女,此又为何意?”

      阿那孛转身向永初帝行了一个大礼,态度恭敬,字字恳切:“臣愿以千匹战马为聘,正妻之礼相迎,求陛下赐大齐贵女。”

      满朝文武这才知道,大齐新晋的这位沛王殿下不仅能征善战,雄辩之才亦不落于人后。

      **

      沛王楚扬是永初帝楚执一母同胞的幺弟,自前朝至新朝,他一直都是门阀中的另类“风云人物”。

      他强挚壮猛,武艺超群,可拉满三石的大弓,串射敌骑,更可左右开弓,于百步之内断人须发。
      北乌桓犯梁那年,楚宏奉诏平叛,年方十四的楚扬便能身先士卒,随父率八百骑兵追击四百里,斩敌军逾五千人,得威烈帝亲赞“有将领之气”。
      与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相互对照的,是他在姻缘上的坎坷多舛。
      他前后共有三任未婚妻。一个未及豆蔻终于伤寒、一个备嫁之时失足溺亡,最后一个是他父亲楚宏麾下部将之女,于战乱中流离,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克妻”的帽子牢牢扣在头上,令各家主母避之唯恐不及,更被浪漫的少女们视作心中的噩梦。

      陇西楚家虽是门阀中的后起之秀,论起兵马、财帛,却也不逊色于前面的十一家。即便楚扬凶名在外,亦挡不住有心人攀附的热情。
      可他生就断情绝欲一般,对男男女女的曲意逢迎和自荐枕席均不假辞色,私底下竟过得比和尚还要素净。
      当世名士多爱风流,以妾易马、分桃断袖亦能被传为佳话,洁身自好反倒成了“反常”。世家子弟中混入了楚家小公子这样一个不好清谈、不爱美人的异类,难免引人生出别样的揣测。

      当“反常”有了解释,不管这解释有多么荒谬,只要它“合适”,就会被当成“真相”。

      彼时楚宏还在世,听到流言大为光火,随即寻了四个绝世美人赠予楚扬,谁知楚扬转手就把她们赠给了下属。在世家圈子里,以妾待客尚属寻常,可到了楚扬这里,用未开过封的美人犒劳下属反倒成了“隐疾”的实锤。
      犹嫌不够似的,面对楚宏“不敬尊长”的斥问,楚扬亦毫无避讳地表达了不悦:“父亲一次赠了四个下来,可曾想过,若是过了一年,这四人皆无孕上身,岂不是坐实了流言么?”
      此言一出,楚家上下皆惊,再不忍对楚扬的私生活多加置喙。

      故而,为“克妻”和“隐疾”所累,年过廿三的沛王殿下,至今仍是一枚不折不扣的单身汉。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的楚扬只是陇西楚家的小公子,难免高不成低不就。
      如今的楚扬是英明神武的沛王殿下,掌半数兵权,列诸王之首,可谓是楚齐王朝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
      “克妻”?不存在的!分明是那些女子福薄,于“沛王妃”之位身弱不受。
      “隐疾”?不碍事的!夫妻敦伦本就以传宗接代为要旨,永初帝多的是儿子,以沛王之隆宠,过继一个承袭爵位亦属寻常。

      舌战柔然王的场面,让本就对楚扬有心的旧臣新贵们觉察出了些许异样。
      果不其然,几日后,永初帝就有了动作,直接以一纸匪夷所思的赐婚诏书宣告了沛王的“归属”。
      诏书中的另一个人,正是千马求聘的主角——前朝的玉华公主萧瑾瑶。

      **

      自前朝至新朝,无论在世家还是在皇家眼中,萧瑾瑶都是个特别的存在。

      传说威烈帝曾得一瑶池仙子图,夙夜相对,情根深种。仙子为他的痴情感动,邀他入画,共赴巫山。
      一日,宫城之上突现万道霞光,百鸟齐鸣,暗香萦绕。
      威烈帝于早朝之上,怀抱婴儿立于百官之前,直言此女乃是画中仙子同他结下的尘缘,婴孩自画中抱玉而出,故名“瑾瑶”,封邑玉都“南阳”。

      如此玄妙的身世,自然是为了掩盖出身,顺便给自己也加一圈神圣的光环。
      大臣们明面上顺水推舟,与君同乐,歌颂着“天降祥瑞”、“国祚昌隆”,暗地里却众说纷纭。
      从宫婢、民女编排到邻国公主、罪臣家眷,更有甚者,甚至联想到了叔嫂相通、同姓悖伦上面,毕竟这些在萧氏这个混乱的家族里都有过先例。
      到了本朝,萧瑾瑶的身世已算是半公开的秘密——她的父亲是威烈帝,母亲却是前文昭太子妃穆德音。

      无论朝臣贵族们怎样暗度腹诽这位公主的身世,有一点却是不容质疑的,那便是她惊人的美貌。
      北梁建朝一百一十七年,历经八代君主,掐头去尾,中间的六代虽是一代胜一代的乖张暴戾、昏聩荒唐,但仪表姿容却是代代精进,堪称当世之表。这其中,又以威烈帝为甚。
      传说威烈帝初登大宝之时,竟有朝臣望之入迷致殿前失仪,更有世家贵女在宫宴上一瞥天颜便落下相思之病,求之不得遂断发出家。
      幼时的萧瑾瑶,就已展现出造物之神对萧氏的偏爱。连威烈帝都屡屡愧叹其风姿不及其女一二,又频频在人前赞叹自家女儿“姿容甚美,不负仙缘”。
      前面半句,但凡见过公主真容的人,都道威烈帝所言非虚。至于后面半句,闻者大都一笑而过,暗笑他入戏太深。

      入戏深的却不只威烈帝一人。

      他的弟弟萧琰对求仙问道一事已经走火入魔,竟执着地相信侄女身负仙缘,是助力他登仙的关键。
      也不知被施了什么手段,萧琰登基后,这位独苗公主竟似停了心智的生长,有限的几次宫宴现身,言行举止均与稚童无异。
      有人唏嘘不已,有人将信将疑。
      萧琰却十分满意,直言仙子本就应当如此——不谙世事,不染红尘。
      他笃信只有纯洁的仙子才能携他共登仙途,于是在南阳公主的及笄礼上昭告天下,将她的封号改为不伦不类的“玉华”,又以“祈福国运”为名将她拘于深宫秘殿之中,隔绝住外界所有的窥探。

      “仙君”梁灵帝在长生宫中痴迷地守着他的“仙缘”,如同恶龙守着它的珍宝。久而久之,玉华公主就成了先梁最为神秘的存在。
      直到宫变那一夜。
      那一夜,恶龙被勇士诛杀,蒙尘的珍宝重现世间,屠龙的勇士楚扬也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身上的诅咒,被打破了。
      在被公主碰触的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涌入他的体内,瞬间冲破禁锢他许久的笼门,他的身体竟然在最不适宜的时刻、最不适宜的地点诡异地起了反应。

      楚扬的“隐疾”十分古怪,但究其实质,却又同流言略有出入。
      一切源于他少年时的一场梦。
      梦里光波荡漾,在光的涟漪中,有一具透明的棺材,棺材周围连着数不清的奇怪管线,棺材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影。
      他贴近棺材,刚看清那人的脸,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入棺中。
      万千银光轻盈地缠上他,透过毛孔渗入他的四肢百骸,刹那间,他感受到了生命古老的律动,看到了昼夜交替、四季更迭、花开花谢。

      醒来后,他清晰地记得梦中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是每一分蚀骨销魂的滋味,却唯独想不起梦中人的样貌。他的身体连带情感也似乎被那些虚幻的银光禁锢住,无法对任何人打开,不论男女。
      他也曾为此困惑过、惶恐过、愤怒过,甚至屈辱地屈从过父兄的善意去求医问药,最终还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和超凡的自信同自己达成了和解——一切有缘法,定是他的命定之人还没出现。
      遗憾的是,他随父兄四处征战,从财富到美色,战利品无数,却从未遇到那个命定的人,也再未做过解开禁锢的梦。

      一切都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事业心颇重的沛王殿下楚扬可以对天发誓,即使被瑾瑶的美貌短暂地震撼到,但那时他的心中真的只有大业!
      他去过许多的地方,见过许多的怪奇,他顽固而自负地相信,没有一种蛊、一种药或是一种咒可以如此迅速又深刻地影响到一个人,尤其是他。
      这些年来,萧瑾瑶是第一个让他生出异样情绪的女子,也许是由身及心,也许是由心及身。
      这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仿佛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让他忍不住想要去靠近她,甚至是取悦她。这力量陌生又强大,似乎生于灵魂的深处,令他无力抗拒亦不愿抗拒。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过得到什么。他不懂“爱情”,但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了,就像话本中才子佳人命定的邂逅一样,传说中的一眼沉沦,不外如此。

      楚扬是个行动派,从决定带瑾瑶离开密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主张。
      借着贴身保护萧清的机会,他极尽详细地描述了寻得瑾瑶的过程。
      萧清不争气的身体虽然配不上帝位,脑子却着实配得上头上的皇冠和掌中的玉玺,只轻轻叹了一句“缘也命也”,便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穆德音在世时,荣王萧启圣宠隆厚,却屡为世家臣子们私下取笑,十分郁郁。穆德音离世后,威烈帝欲传位于荣王的“流言”甚嚣尘上,又为萧启的身世添上了几分不堪的暧昧。
      萧清即位后,对萧瑾瑶不管不问,只打了个照面,就丢给楚执的妻子杨氏代行照料之责。
      知情人只当是上代人的爱恨纠葛在下代人心中留下了耻辱的疤,也不好去硬揭皇帝的伤疤。左右此事无关大局,便被暂时搁置在了一边。
      除了楚扬,任谁都想不到,萧清行将就木之际,竟把自家的小姑姑托付给了未来新帝的亲弟弟“照顾”。
      萧清眼看着楚扬接下遗诏,才阖上了眼。他刚阖眼,楚执就生出了反悔之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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