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Other 不曾忘怀, ...


  •   记忆是一条太长的伏线,有时候只是回忆,就花光了时间。

      岛屿会沉没,但想念不会。

      –

      郑温峤上了年纪之后不可避免在记忆上出现问题,最先发现她有这种情况的人是秦姝。

      秦姝发现最近郑温峤自从过了八十岁,状态就越来越不对劲,时常自说自话,眼眸里是他人捉摸不透的光。

      时而双唇微启,细碎地念叨些什么。

      她总能见到郑温峤摇着轮椅往阳台走,日暮的光带着柔和的温度,一点一点驱散冬天冷风过境之后残余的寒冷。

      秦姝把郑温峤这样的情况告诉丈夫,丈夫说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这样,神志不清是衰老的必然走向。

      秦姝听了之后微微叹气,因为不放心让郑温峤一个人待在浅水湾,她把郑温峤接到了自己家里照顾一段时间。

      这天上午,郑温峤照旧坐在轮椅上,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桌面上的一面镜子,秦姝见此拿了毛毯过来,轻轻盖在郑温峤的腿上。

      郑温峤没有多余的动作,还是看着桌子上的镜子,连眼神都不舍得偏移一分,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秦姝发现,自从郑温峤上了年纪之后,每天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发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她记忆里一直有一个人让她用全部的余生去记得。

      所以秦姝想,郑温峤所思考的对象,也一定是那个人。

      她弯腰,刚把毯子盖好,一抬头就看见郑温峤盯着圆桌上的镜子看。她也好奇,没忍住随着郑温峤的目光看过去。

      镜子里是一张苍老但慈祥的笑脸。

      自从邹姨去世以后,浅水湾孤儿院就一直是郑温峤在打理,她有了一定的积蓄之后就离开原先的工作岗位,选择回到孤儿院,再次拿起相机,记录孤儿院孩子们的一点一滴。

      只是她这一次举起相机的原因,不再是为了一场令人难忘的摄影比赛,而是从孩子们的角度出发去解读这个世界。

      郑温峤曾用很多时间去思考,究竟怎样做才能真切地帮到这群孩子。

      良久,她才在平凡又痛苦的生活缝隙里找寻到了一个答案,并且越来越坚定地走下去。

      从那以后,郑温峤通过自己摄影博主的账号转发一些有关孤儿领养和帮助自闭症儿童迎来新生的相关信息,呼吁大家重视孩子们的心理成长。

      同时,郑温峤也定期向福利院的捐款通道转账,以此帮助偏僻地区的孩子,希望那些孩子们不止有一顿饱饭果腹,凛冬时能有一件温暖的新衣驱寒,更能有接受教育的机会。

      辞职以后,郑温峤重新回到了浅水湾,帮邹姨打下手。等到邹姨去世以后,孤儿院就是她一直在操心和忙碌。

      郑温峤尽心尽力地照顾每一个孩子,笑语嫣然地给孩子们耐心地讲故事。

      她一次次试图抚平孩子们曾经受到创伤的心灵,在深夜陪伴一个个孤寂的灵魂。

      郑温峤余生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给了那些孩子,甚至在后来,她还去学习心理方面的知识,看着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逐渐长大,摆脱怯懦,重回阳光。

      她给孩子们争取到上学读书的机会,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稚嫩走向成熟,最终成为能撑起自己一方天地的大人。

      他们年轻挺拔的身影往前走,前途一片大好风光,而她的脊背,在时光里逐渐伛偻。

      那些受过她帮助的孩子们在成人之后时常回来看郑温峤,献上一个深深的拥抱,以及谈起让人潸然泪下的过往,说着要不是郑温峤哪有他们的今天。

      曾经稚气未脱的孩子们如今变成了全新的顶天立地的样子。郑温峤听着他们的话嘴角微弯,目露温柔与怀念,傍晚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仿佛要扫清她肩上积压许久的疲惫。

      她从没后悔自己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从孤儿院里走出的孩子,她都见过,她想让这些孩子去到更好的地方,然后永远远离曾经的噩梦。

      这个过程,也是救赎她自己的过程。

      她看一年又一年照旧盛开的蓝花楹,就好像在问她,新一年的春天来了,你有在往前走向前看吗?

      一阵风过,是一个适合踏春的好日子。

      蓝花楹树下,那个陈谨燃和郑温峤曾经一起坐过的秋天上落了很多花瓣,郑温峤时而发呆倚在树旁。

      在看了许久湛蓝色的天空之后,郑温峤将手里的一个小盒子埋进土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蹲在地上喃喃道:“阿燃,去年夏天有很多孩子去上学了,那个我一直资助到读大学的孩子已经长大……”

      “还有,邹姨最近身体不是很好,我抽空去看看她……”

      指缝满是泥土,郑温峤只好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轻笑出声补了一句。

      “我很想你。”

      极浅的一句话,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她自然也不知道,风会不会将这句思念带给他。

      那年夏天,郑温峤去剪了及耳短发。

      有一天,一个已经工作的孩子回来看望郑温峤,看见她剪了短发,没忍住愣了一下。

      “老师,您怎么把头发剪了?”

      郑温峤听到这话,笑得爽朗,语气里带着浅浅的遗憾,她没忍住摸了摸耳侧的短发,感慨了一句:“短发方便打理一些,就剪了。”

      短发就这么跟着她走完了大半生,而今坐在轮椅上的她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耳侧已是白发堆积。

      这些年郑温峤在孤儿院里的付出,仿佛才是让她青丝不断变短的原因。

      秦姝看在眼里,心下酸涩。

      也许是郑温峤的善举让上天不忍心再让更多的苦痛降临到她身上,这些年她的身体情况一直还不错,基本没有什么大伤大病。

      可即便如此,年老带来的身体机能下降也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现在郑温峤也只能坐在轮椅上,衣角的褶皱也总是被她自己注意到,然后一点点捋平。

      秦姝微微弯下身,手掌落在郑温峤的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着镜子里的她们。

      画面一点一点变清晰,只是眼角的皱纹告诉她们,她们已不再年轻。

      “小姝。”郑温峤嘴唇翕动,许久没开口的声音带着低哑。

      没等秦姝应声,郑温峤自顾自说道:“你说,镜子里的这个人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她。”

      郑温峤边说边费力地抬起手,手臂有些瘦,青色血管透过泛着褶皱的皮肤凸显出来,手背上还有寿斑浮现。

      她的手指指向镜子里的其中一个人,正是镜子里的郑温峤自己。

      不认识?

      秦姝微怔,心底错愕。

      郑温峤仿若身边没有人似的,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身体僵硬地前倾,试探性地问,生怕打扰到什么一样。

      “你是谁啊?”

      镜子里的“人”不作声。

      郑温峤皱了皱眉,没放弃。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对面仍旧无声,明明她看见对面张嘴似乎说了些什么,可她就是听不到。

      此刻郑温峤的倔劲也上来了,对面的回答没有声音她就一直问,可是她不知道的是,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又怎么可能回应。

      良久,郑温峤觉得身体疲乏,脑袋里有根筋撕扯着疼,她有些懊恼地抱怨道:“怎么不理我呢……”

      “小姝,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秦姝侧头试图忍住眼里快要决堤的泪水,眼角泛红,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颤抖。

      秦姝心一颤,一种不可思议的念头挤进来。

      眼看着郑温峤的情绪波动,为了她的身体着想,秦姝还是轻轻走上前拍她的背:“怎么会呢,‘她’只是耳朵不太好使,听不见你说话,也只能和你一样自说自话。但你如果朝‘她’笑笑,对面也会表现出‘她’的善意。”

      秦姝用袖子抹了下眼泪,轻轻握住郑温峤的手,语气格外温柔,仿佛一片晴空的云彩跌入一场永不清醒美梦。

      即便这场美梦终以破碎作结。

      郑温峤听到秦姝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努力地弯起嘴角,果然,对面的‘人’也朝她笑。

      原来小姝说得没错。

      日暮的薄光如同丝绸一般铺进屋里,一点一点爬上郑温峤苍老的指尖,企图释放一些残存的余热。

      那安静的感觉,犹如海边的潮水上涌,反复冲刷着沙滩上残留的夕阳光。
      沿着海岸线走,就能收获一整个完整的晚霞,也就能和梦里的那个人见一面。

      秦姝看着郑温峤笑得和善的笑脸,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眼泪蓦然滚落。

      郑温峤……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她也记不清,自己的样子了。

      以至于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第一反应镜子里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陌生的人。

      以前有人说一个人如果忘记了一些事情,那就代表这些事情让她曾经狠狠伤心过,身体为了自我保护,就会选择性将这部分痛苦的记忆忘却。

      那郑温峤如今忘记了自己的样子,又是触发了哪一部分控制悲伤的开关?

      秦姝不得而知。

      她见郑温峤记忆力越来越差,忍不住心生悲戚,次日便带着郑温峤去看医生。

      自从郑温峤随着年纪增长腿脚渐渐不灵活,都是秦姝在照顾她,秦姝育有一女,已经结婚有了孩子。

      如今,秦姝她自己也从女儿,逐渐成为了妈妈、姥姥。

      她也时常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仿佛弹指间一瞬,她和郑温峤就老了。

      在医院等待的时候,郑温峤还局促地拉了一下秦姝的衣角,颇像个正被大人环绕打量不自然的小孩。

      时间,真的改变了太多东西。

      医生语重心长地告诉秦姝,老人到了这个年纪,基本上已经差不多到生命尽头,记忆的减退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秦姝自己心里也知道,但不知怎么的,她有些不敢面对,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这人世间的生与死,本来就不是由自己决定的。

      郑温峤似乎也一直在想些什么,坐在轮椅上没有多言,也许是知道了自己的状况确实不太好,神智刚有些清醒,她就拉着秦姝的手说辛苦了。

      彼时医院人声嘈杂,每个人都有自己急需解决的事情,秦姝没听见郑温峤的那一句辛苦了,只知道郑温峤似乎想要和她说什么,便微微弯腰靠近她。

      “辛苦了,小姝。”
      一句话又重新落在秦姝的耳边,语气里捎上内疚和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感。

      照顾我这么久,辛苦你了。

      秦姝一想到郑温峤现在的时限不多就忍不住鼻酸,她缓缓蹲下身,握住郑温峤冰凉苍老的双手,没控制住落下了泪。

      郑温峤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如同枯枝般细瘦的指尖在那一刻也想做能撑起一个雨夜的大树。

      “小姝,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必须得去完成。”
      郑温峤垂下眼,非常认真地开口。

      “好,我陪你去。”
      秦姝握紧刚刚才开始回暖的手,她没有多问,只知道郑温峤现在所说的话不一定是神智清醒时的所思所想,但是郑温峤决定要去做的事情,没人能够阻挡她。

      就像郑温峤当年毅然决然地回到浅水湾,一待就是几十年。

      郑温峤似乎对她自己口中的“这件事”格外执着,偶尔突然想起就要去,这个年纪的老人脾气倔,像个还没成熟的小孩子,只是在理智短暂褪去时那股倔劲才偃旗息鼓。

      但让秦姝觉得惊诧的是,郑温峤每一次清醒的时候都能准确地想起这件她一定要去做的事,秦姝也曾悄悄问过。但郑温峤并没有继续说,只是呢喃着自己要去浅水湾。

      一定要去浅水湾。

      可是每当秦姝带她回去的时候,郑温峤又会陷入迷茫,想不起自己究竟要回浅水湾做些什么。

      记忆似乎总是在这个位置变得模糊,而郑温峤清醒一次就要努力擦除上面累积的风雪。

      那年冬天,郑温峤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各个器官的功能几乎都已经衰竭,她每天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横跳。

      一个冬日初晨,郑温峤看着从窗外照进屋里的阳光,笑着对秦姝说道:“小姝,我想再去一次浅水湾,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笑容里没有被病痛折磨的苦痛,就好像在说。

      今天的阳光很好,不出去走一圈可惜了。

      因为是冬天,空气里的冷意和干燥作祟,草坪褪去绿色,院里的树也光秃秃的,实在不能称得上是最美的季节。

      秦姝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郑温峤,这一次,郑温峤的眼里没有茫然和无措,而是像熟稔地对待一个好朋友一般看向这棵蓝花楹树。

      即便蓝紫色的花朵早已在秋天来之前凋零,冬天的它美丽不再,可郑温峤看着它的目光仍旧没变一分,仿佛无声地和老朋友寒暄。
      顺便问问遥及天边的故人是否安好。

      “小姝,再推我向前一点吧,树下有我曾经埋下的东西。时至今日,我才准确地想起我曾和你说的‘这件事’。”

      秦姝一怔,推着郑温峤向前,早已灰蒙的天空预示着即将下雪的前兆。

      郑温峤小心又费力地弯下腰,试图在寻找自己当初埋下那个盒子的地方,思量之后就用手指去挖。

      土因为下雪前下的霜有些潮湿,挖起来不算费劲,可即使这样,表层的土还是需要工具去挖掘才更顺利。

      于是树前多了几个不规则大小的坑,不知道郑温峤的指甲沾了多厚的泥土,她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小的木匣。

      郑温峤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泥土打开这个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纸条。

      郑温峤的目光触及纸条的一瞬间似乎翻涌上来很多记忆,她没急着去掀开那张薄薄的纸看纸上的内容到底是什么,而是先拿纸巾将手上的泥和土擦干净。

      良久,她将纸条展开,有字的一面顿时显现出来。

      那用笔墨勾勒的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钻入一个充满思念和寄托的心灵里,然后纠缠、扎根。

      郑温峤怅然若失地拿着那张纸条,随即她笑了,有些龟裂的嘴角弯起。

      她知道了。

      这张纸条上记录的话,是她所努力实现的,日思夜想的梦。

      梦里有她深爱的少年,有她再也回不去的青葱年华,有她还没来得及续写就中断的亲情,也有她深埋于时光恒久的遗憾。

      这一切的一切,都如过电影一般在脑海里浮现,只经过那么一秒,便消逝无踪。

      最后的一幕,定格在了一个少年的笑脸上。彼时,她的笑容被泪水打湿,一个抖着肩膀哭的背影伛偻在光秃秃的树前。

      记忆似乎也在随着印象里的风雪翻飞。

      陈谨燃拉着她的手,在一张纸条上认真地写下一句话。

      那用两人之手所留下的文字,成为他们永远不朽的爱情下的守候。

      次日,郑温峤选择留在孤儿院,孩子们跟着护工去浅水湾玩,她一个人摇着轮椅再次到了那棵蓝花楹树前。

      阴暗了一天的天空终于落雪,雪越下越大,但郑温峤没有躲,她微微仰头,雪如同她给陈谨燃销户那天一样粘上她的眼睫。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要去见他了。

      那些余生都没有了结的遗憾,终究会在梦里有一个终局。

      只是在这之前,我想说。

      陈谨燃,你是我寂寞途中璀璨的烟火,是我隐天蔽日不见光时渴望的救赎,是我,身处深井之下仍想触摸的永恒天空。

      雪如白絮一般轻柔地落在她的身上,郑温峤感觉指尖逐渐开始变凉。

      她释然地笑,从衣兜里费力地拿出那张折得整齐的纸条,她努力又缓慢地展开,上面还是熟悉的那一行字。

      郑温峤不舍的目光来来回回流连于那一行字,她反反复复地看,像是在与什么告别似的。

      雪漫天飘落,直至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也没有停。

      许久,她的身形定格在了一个瞬间,指尖微松,纸条被风吹落在已经积雪的地面上。

      雪融化的水几乎瞬间就洇透了那张窄窄的纸条。

      晕开的墨色仿若昭著着一场由缘分作起始,幸福为过程,以遗憾定结局的电影。

      这些年来的思念,编织成难以忘怀的情结。

      字色模糊的前一秒,凛冬这场雪见证了上面的内容。

      “陈谨燃爱郑温峤,从一而终,不曾改变。”

      郑温峤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眼前再次浮现自己这一生的经历和每个让她难忘的时刻。

      她轻笑,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正拿着新发的成绩单跌跌撞撞地走入教室,眉目间的愁苦在看到陈谨燃已经坐在座位上认真注视着她的那一刻就瞬间无影无踪。

      郑温峤想,眼前这个少年,真的是太有魅力了。

      那一刻,陈谨燃身上披光,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涂抹净他脸上因为病痛而呈现的苍白,此刻重新有了血色。

      黑发遮额,他停下正在验算的草稿看向她,轻轻笑。

      “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郑温峤费力地抬起已经布满褶皱的手,想去触摸眼前少年的脸。

      是啊,我怎么才来。

      阿燃,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但好在这一次,我终于能毫无保留地奔向你了。

      我深爱的,我的少年。

      雪落无声,郑温峤永远长眠于蓝花楹未开的凛冬,有两个小孩子帮她拂去肩膀的积雪。

      “嘘,郑奶奶睡着了,别打扰她。”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Other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