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谣》倦知返

11、画情（四） 火舌蜷曲而

　　烛映屏风。
　　微明的火光照得一室昏黄。

　　一张寸尺之间的幕布，立于当中，投出精细镂刻的剪影来，惟妙惟肖。
　　而有温柔娴静的歌声，与其动作相呼应着，自幕后娓娓唱和：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彩绘的皮影真切灵动。

　　——有情人幽会，美丽的姑娘却躲藏起来。爱而不见，令恋慕她的男子痴等原地，不住紧张徘徊。

　　那男角儿就果真着急地不停挠头、打转。

　　佩兰隔了段相当的距离，静坐幕前，如画的眉眼覆上了一层浅淡笑意，在这满室昏黄里，恍若投身于一场尘梦。她忆念起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然而镜花水月空好看，如今回想，仿佛都是指顾间事。柔情似水，闪在她受烛光照耀的眼眸里，亦转瞬而消。陡然落了空似的，幽幽荡荡，再不起半分涟漪。

　　该来的总会来。她知道的。

　　风摇影动，穿堂拂过轻飘的帷幔，她一身青衣，平静端坐在瑰丽的戏影前，面容愈发显得冷峻。

　　便是于遽然刺来的森寒剑光中陡然一转，凌厉撇过眼，紧接着身姿轻盈跃起，躲避开来。

　　稳稳落地后，仍旧维持着那样一副端庄相貌。

　　江宁变了招式，剑随腕动，平举当胸，看着她波澜不惊道：“果然是你。”

　　演皮影的戏班艺师早已跌坐下凳，顾不上应声而倒的幕布屏风，手脚并用，不慎利索地拾掇起地上的几只偶人就跑了。

　　独留两个相对无言的身影，静止在飘垂的轻纱帷幔后，半隐半现，彼此暗流涌动。

　　说时迟那时快，杜夫人霍地伸出拢于袖中的手，便是咒力凝集，迅疾如电光，直取向江宁咽喉！

　　江宁快速提剑迎击，两方力道相抗，只听半空中“锵”的一声锐响，剑刃挥动，女人急步后退，后仰上身，清丽面容自锋刃下险险避过。广袖飞扬，辗转其间，便是招招相抗。

　　一番缠斗追逐至别院。

　　夜风中的衣裙猎猎有声，但听得近处人群脚步来去匆匆，空气中隐有热浪扑袭蔓延——

　　不好，竟是画室失火！

　　惊慌的众人纷纷攘攘，皆一阵手忙脚乱。

　　几大桶水连泼进去，一处火势暂颓。然而很快，烈焰更盛。

　　激战间，佩兰凌空旋身引得青丝披散，拉开了距离，随即落地狠一拂袖，劲力显尽怒色。

　　长发如瀑，在夜色里肆意飞扬，她的目光幽邃深重，透着阴寒的冷，直端视向江宁，便是于煌煌的火光与乌烟之中，妖气冲天。

　　门扇未掩的别院偏房。

　　外头喧扰的奔走之声传进屋内，玉竹守在榻前，不知发生什么事，张望间偶然回过头来，却见昏迷已久的彩蝶终于在此时悠悠睁开双眼。

　　“你醒了！”玉竹喜出望外，忙探上前道。

　　她握住彩蝶伸过来的一只手，将她扶坐起来。

　　彩蝶面色苍白，眼里还透着病气，像泛着泪光。

　　她好似鼓足了力气才得以开口，只是虚弱得字不成句：

　　“快，快去救……真正的夫人，在画里——”

　　玉竹仔细听着，又凑近了。待缓过神来，愣了愣，一下愕然在原地。

　　熊熊烈火吞噬一切。

　　奔走急救的众人间，杜仲惊惶望着自己的心血几乎在眼前付之一炬。他一步步踉跄伸出手，喉间只有呜咽之声，如遭迎头痛击：“我的画，我的画……”

　　烈焰如浪，那女妖顺势击出一掌，趁江宁避开，转身毫不犹豫飞向走近火海的那个背影，急唤：“杜郎！”

　　她落地矮下身去，一双手充满柔情地抚上男人的脸，看到杜仲眼中的泪水，亦心痛皱起了眉。

　　江宁放下剑，朝拥坐在一处的两人走了过来。

　　“人妖殊途。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明白，这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事。”

　　话音传向不远处，成琴静立阶下，便是已然从灯会上回来。
　　耳边充斥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响，她一半的身影沐浴在明亮的火光里，不露声色，像个始终置身事外的看客。

　　然而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匆促奔来的人影，竟是玉竹正义无反顾要冲入火海——

　　成琴眼疾手快将她拦下，惊道：“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

　　玉竹被带得连退两步，另一只手按下成琴拉她的手臂，却是心急如焚，就快要哭出来。

　　乌烟刺目，玉竹的眼中含着晶莹的泪光：“真正的杜夫人，真正的杜夫人就在画里！我不能见死不救……”

　　成琴怔住，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她转头望向烈火中的建筑。

　　滚滚热浪灼人肌肤，墙壁上窜跳的焰光明晃晃舔上悬挂的画卷——一笔一墨，伴随那一字一句，猛烈冲击着人们的视野，缓缓落进杜仲不可置信的震颤的双眸里。

　　夜风拂面，脸上的泪痕未干。杜仲狼狈跪伏于地，面容微微颤抖着，茫然摇了摇头，进而凝睇向眼前这张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脸，陡生悲愤，一时无以为继，却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踉跄挣开了她。

　　他一步步走向画室，火光映照着他仿佛涣散了的身躯，人生再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荒谬、更悲切。

　　那女妖一身青衣，广袖飘扬，双手低垂身侧，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她眼中的神采黯淡了，眼瞳漆黑如墨，却又亮得惊人。

　　她对上成琴无声投来的目光，一双含情目怔怔望向她，似笑非笑，反有一种万念俱灰的从容。可临到此刻，能够想起的，却还是那些短暂而珍贵的片刻欢愉：

　　“我贪慕人间情爱，妄想借一副皮囊，得到不属于我的一颗真心。”

　　她是他画出来的，承了他的心血，他的情。

　　如今梦醒一场空，一切是她咎由自取，她甘愿承受。

　　如此闭上双眼，剑光闪过她的脸，直向心口刺来。

　　然而半空中，却蓦地在咫尺之距停下。

　　一切都静了，只有木料燃烧的噼啪响。

　　剑身映着火光，热浪漫盖而来的冰冷锋刃下，是杜仲扬起脸来半跪以身相阻，神情复杂却恳切地向江宁求道：“不……”

　　她仿佛含泪的一双眼缓缓低看向挡在她身前的杜仲，怔忡间，未听清他的哀恳似地，轻歪了下头，一双明眸灼灼，似惑非惑。

　　那寂静无声蔓延开。渐渐地，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情之一字，淋漓没骨，是他笔下柔柔牵扯的细线。

　　钩勒出泠泠月光下眉目如画，她仿佛是带了笑的。身体逐渐化作点点星火，如流萤飞散，泯然失落在了风中。

　　江宁默然不语，只无声放下剑。

　　成琴亦松开了玉竹的手臂，刚缓过神，却在下一刻倏然沉下了眸光。

　　眼角余光中，江宁身形兀立，然而那诧异的神情分明也是在霎那间变换了的。

　　杜仲独自半跪于地，呆望着众人相继投来的目光，将那些神色一一看在眼里，心底不由隐约生出一种惘然之感。

　　他在寂静中慢慢回过头——

　　昔日红颜憔悴，落魄风中，只低头来看他。

　　真正的佩兰静立在他的身后，眼中眸光闪动，却早已无泪可流。

　　十年过去了……人生中能有多少个十年？

　　她被迫封印在画里，才过新婚，就要不断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寻欢作乐——一个女人最美的一段青春年华。

　　是悔？是怨？是恨？

　　一切只交汇在那一眼。统统葬送。

　　杜仲顷刻间恍若不堪重负一般，浑身一震，颓然跌坐在了地上。

　　画室的房梁“砰”一声倒塌，坠下火星，火舌蜷曲而上，卷上轴身，点燃墙壁上悬挂着的半身画像。

　　焰光燎燎。画上的青衣美人螓首蛾眉，栩栩如生。

　　杜仲转头看过去，凄然回望，烈焰在他湿润的眼中寂静燃烧。

　　-

　　翌日天明。

　　城郊野村的春光别有一番使人懒倦的风情。黄土路边的芦苇丛被风拨向一边，白柔一片，发出“沙沙”的响声。

　　成琴昂首望着已经走在前头的玉竹，自是脚步轻盈。思量间，又转头向身侧的江宁，面上有纯粹的好奇：

　　“诶，我问你……你说，这杜仲爱的，究竟是真的佩兰，还是假的杜夫人？”

　　江宁眺望着远处苍茫山色，和煦风中，仿佛目光也变得渺远。一把斩妖剑斜背在肩后，且看他低头朝成琴看过来，唇边微微一笑，却是三两步越过她，而后头也不回地淡淡扔下一句：

　　“不知道。”

　　这般听来未经思考的回答，多少被成琴视作敷衍。

　　她站在原地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一眼他看起来颇为英俊潇洒的背影，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又腹诽着跟了上去。

　　云移影动，有飞鹰横掠过煦日山头。

　　那一片苍青翠绿，便是玉竹林之所在。

　　山路掩在光影斑驳的丛林间，成琴提着裙摆在草木茂盛的小道上走。

　　远方飘来蒲公英的绒絮，飘飘摇摇。一想到就快达成姜瑞年的嘱托，她的脚步也就如同这些绒絮一般轻盈。

　　她想起许久未见的梦魇，也不知道他近来过得怎么样，还有他为她在幽冥之地造出的那片幻境……她又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瞥一眼身侧脚步哼哧有力的玉竹，她显得更加眉飞色舞，简直急切地想要上山去。

　　竹林深处，坐落着一间清静小屋。

　　大门未合上。

　　成琴走近了，甫一到门口，眼见正对的墙壁上横悬着一张木制匾额，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字。匾下一张檀木方桌，两把靠背木椅，一名白发白须的老者正在一张椅上阖目正坐，神色平静安详。

　　成琴不由愣了愣，随突然带起的一阵风，耳旁的细发拂动，是玉竹忽然越过她冲了进去，一下跪伏在老者身前，满脸的惊诧之色。

　　玉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一探鼻息，仰头泪目，便是确认老者已去。一时难以承受，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此情此景，江宁望进眼里，亦是十分愕然。

　　只见老者面容平和，犹有红润之色，像是睡着了，想必走得时候很安详。

　　成琴后知后觉踏进屋内，先留意到放置瓷瓶的桌案上搁着一纸信笺。伸手拿起来，上头寥寥几笔墨迹，恣意潇洒，一下映入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