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容》楚思清

21、第 21 章 许霆经

　　许霆经常对沈云清说，他是自己见过的最温柔，最善良的人，最心软的人。
　　因为他知道，沈云清那怕自己吃不饱也会去喂楼下的野猫野狗，那怕工资微薄，可遇到沿街乞讨的人不管真假，都会给他们捐钱，有人说他坏话，他从来不生气，对谁说话都轻声细语，从不着急红脸。
　　沈云清就像是上天的神是下来渡劫的，不然哪有人自己天天过着苦行僧的生活，却总是普渡众生，不求回报也就算了，连被人骂了，被人骗了，也几乎没有情感波动，这样的人，不是天神转世，是什么呢？
　　沈云清在听他这样说的时候，总是会微微一笑，然后说，自己怎么会是天神呢。
　　自己怎么会是天神呢？一个从小被母亲虐待，被家族抛弃，被父亲漠视，在冷嘲热讽，千疮百孔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天神呢。他得有多大的意志才能不愤不悲，不恨不怨呢？
　　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但是很明显，沈云清不是，因为方梦雅打他的时候，他不止一次的想着方梦雅要是死掉就好了，所以在九岁生日那一天，他明明察觉到了方梦雅那天的格外不对劲，可他却没有跑，也没有喊人，他纵容了方梦雅把水果刀插到自己的身上，他在赌，赌这样能不能引起沈家的注意，能不能让方梦雅以后再也不能伤害到自己，他成功了不是吗？方梦雅被送到了疗养院，她再也不能回来了。
　　沈云清心中其实早就种下了一颗名为“恶魔”的种子，这颗种子被怨气灌溉，被仇恨滋润，它慢慢生根，慢慢的发芽，它尝试着吞噬沈云清的良知，就在沈熠堂结婚的那天，这颗种子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受到这股力量的影响，他当时是真的想要掐死云云，他甚至在那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那种制造杀戮的兴奋，那种全身血液沸腾着的兴奋。
　　可是那天，沈云铮出现了，沈云铮阻止了他，就像是命运的相遇，沈云清心中将要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因沈云铮的出现而停滞不前了。
　　沈云铮带给沈云清他没有感受过的情感，那种情感太过美妙，美妙的让他忘记了那天的杀戮带来的快感。
　　恶魔这样被封印了，沈云清认识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以沈云铮为中介而感受到的世界，他学会了怎么和人交流，什么是喜怒哀乐，这个世界不再那么枯燥无味，不再那么黑暗阴森，他开始变成了一个正常人，一个同学口中的温柔校草，一个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甚至连家里的仆人都开始对他改观，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可这也是一个危险的开始，因为这一切都建立在以沈云铮为中介的前提上。
　　因为这个世界有沈云铮，沈云清才愿意去感知，换句话说，沈云铮就是沈云清的全世界，如果沈云铮需要，沈云清甚至愿意为他献出生命，只不过，取走这条命的人必须是沈云铮。
　　他对沈云铮有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依赖，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依赖也愈演愈烈演愈，但庆幸的是沈云铮对沈云清也是格外的纵容，这让沈云清觉得安全，觉得快乐。
　　可是人不能一辈子做小孩子，也不能永远住在象牙塔里，长大了就永远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就要面对越来越多的烦恼。
　　年龄越大，alpha和beta的身份问题，似乎在他们之间就越严重，沈云铮是沈家的继承人，是一个优秀的alpha，各种各样的omega和alpha疯狂的往他身上涌，即便沈云铮并不喜欢他们，可毕竟都是沈家生意上的朋友，身为沈家的继承人，表面上的面子还是要给几分的。
　　可是给了这个人几分面子，另一个自然也要给，久而久之，沈云铮和沈云清在一起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对互相的心思就再也猜不透，即便沈云清选择了本市的大学，也没能获得和沈云铮多一些在一起时间。
　　沈云清数十年如一日的不被允许上楼，不能出现在夫人面前，他要上课，还要打工支付自己的学费，他很累，可是得到沈云铮安慰鼓励的机会却越来越少，每一次看到沈云铮和那群alpha在一起，他心中的嫉妒怨恨就多一分。
　　他觉得腺体真讨厌，信息素真讨厌，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就好了，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就能正大光明的和沈云铮站在一起，他就能告诉所有人，我们是兄弟。
　　如果，我是个alpha或者omega就好了，或者……沈云铮是一个beta……
　　这个想法在沈云清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在当时并没有在他心中留下太深的触动，毕竟当时的沈云清还认为，就算沈云铮身边有再多的朋友，也比不上他们的关系亲密，毕竟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血缘才是斩不断的联系。
　　不过这个因沈云铮而建立的封印，终究还是因为沈云铮松动了，停滞了许久的种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年龄的增长不仅改变的是沈云清和沈云铮，还有沈熠堂，他年纪越大心就越来越软，有一次无意间在家中看到了沈云清，他才发现自己的大儿子竟然长这么大了。
　　看着沈云清单薄瘦弱的身影，他心中竟浮现一丝愧疚，他毕竟也是自己的孩子。于是，他找了沈云清，并且意外的发现沈云清不但谈吐不凡，而且还谦虚有礼，心中就有了让他认祖归宗，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存在的想法。
　　沈熠堂开始带着沈云清出席一些小型的聚会，沈云清对他也是言听计从，进退得当，沈熠堂非常满意，他认为沈云清是一个可塑之才，正好不久后就是沈云铮的十八岁生日，他打算在那天正式公布沈云清的身份。
　　沈熠堂把这件事告诉沈云清的时候，沈云清激动不已，他平生第一次对沈熠堂有了感激之情。
　　他想:如果我真的能被沈家承认，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出现在沈云铮身边了，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我可以骄傲的告诉所有人，沈云铮是我的弟弟，我们是兄弟……
　　我以后一定要更加认真的学习，沈云铮要是以后继承了沈家一定会很忙，我得帮他，虽然我现在学的是中文，但是没关系的，学校期末考试到前八十名就可以转系，我可以转到金融系，这样以后就可以帮沈云铮管理公司了……不行！没是有人怀疑我要图谋家产怎么办？
　　没关系的！沈云铮一定不会这样想……可是……别人会，还是得赵沈云铮商量一下……对了！沈云铮！我得去找沈云铮！
　　沈云清兴奋跑出去，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沈云铮，告诉他:我现在有多么开心。
　　沈云铮还在上高三，他学习很好，高三也不是很忙碌，这个时间，应该在和朋友打篮球。沈云清来到他们的操场的时候，果然看到沈云铮正在和几个alpha打篮球。
　　自从上次被沈云铮警告过后，沈云清就再以没来过他们操场，因为怕沈云铮生气，所以即便沈云清现在很兴奋，他也没有贸然过去，他躲在休息区的墙后面等沈云铮。
　　不一会儿，沈云铮和那几个alpha就往这边走了来，沈云清连忙往里躲了躲，索性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什么。
　　沈云清想要不自己就先离开，反正晚点和沈云铮说也一样，沈云清都已经抬起了脚，可就在此时，他们中一个alpha说话了，“哎，云铮，听说你最近多了一个beta哥哥呀！”
　　沈云清猛地停住了，他忍不住听了下去，沈云铮没有说话，其他人就说道：“什么？云铮！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说过你有个哥哥。”
　　“真的！真的！我爸上次去了个宴会就碰到沈叔叔带着那个beta了！”
　　“真的呀！云铮，到底怎么回事呀？”
　　…………
　　七嘴八舌中，沈云铮始终没有开口，连沈云清都忍不住心焦了起来。
　　终于沈云铮拿起身边的矿泉水猛喝了一口，然后重重的把没喝完的水扔在了地上，所有人的声音都停止了，沈云清屏住了呼吸，然后听见听见从那边传来沈云铮的声音，他听见沈云铮说:“我从来都不希望他是我的哥哥。”
　　“我从来都不希望他是我的哥哥”
　　沈云清不知道是否有人真的见过天塌地陷的样子，是否真的听过心碎的声音，可那时候的沈云清的的确确是觉得自己的天塌了，他的世界因为沈云铮的一句话变得支离破碎，残破不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那里，又是怎么回的家，他把自己蜷缩在狭小房间的墙角，脑子里不停的回放沈云铮的那句话。
　　沈熠堂说，等到他公布了自己的身份，自己就可以搬出这里，那时候他很高兴，他觉得这是自己新人生的第一步。
　　沈云清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对沈家的家产没有兴趣，甚至在他内心深处，他是厌恶沈熠堂，厌恶沈家的，他愿意接受沈熠堂的施舍，愿意忍受别人的白眼，只是希望自己能离沈云铮近一点，再近一点，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沈云铮，他所做的所有努力，花费的所有心血都是为了他。
　　破旧的书桌上摆着很多沈云铮送自己东西，有他亲手折的星星，他为自己雕的木雕，他出去旅游为自己带回来的纪念品……还有一个很不起眼的盒子，沈云清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沈云清打开这个玻璃瓶，桔梗花的香气铺天盖地的涌了出来，很快就充斥了狭小的房间，他的大脑冷静了下来。
　　沈云铮怎么会骗自己呢，他要是讨厌自己，从小就可以无视自己，甚至欺负自己，殴打自己，不会有任何人阻拦，沈云铮是一个光明磊落，大方坦荡的人，他不会去欺骗一个人，更何况自己有什么事值得他骗的呢？就算是恶作剧，他也不可能一作就作了十多年。
　　沈云铮这些年对自己的好一定不是假的，沈云清的心不那么痛了，可是，那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呢？事情又绕回了原点。
　　沈云清将瓶子紧紧的握在手中，信息素的味道很浓郁，这间屋子的通风又不是很好，原本沁人心脾的花香，在不停的挥发中，已经让人开始感觉到甜腻和不适。
　　沈云清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把瓶子盖上，这个小瓶子里面是沈云铮的信息素，是他送给自己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沈云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自己这种礼物，因为这样的行为在别的beta眼里无异于挑衅。
　　就像alpha和omega会嘲讽beta没有他们引以为傲的信息素，而只能用人工调制，化学香精来伪装自己的身份。
　　沈云清知道沈云铮绝对不会是想向自己挑衅，毕竟只要沈云铮喜欢，自己就会心甘情愿的匍匐在他脚下，向他俯首称臣，以他们两个十多年的感情来看，他送自己信息素，是因为这对他很重要，所以他把这个送给自己。
　　信息素对沈云铮很重要，那就是腺体对沈云铮很重要，沈云铮有腺体，他是一个alpha，所以……他不想自己是他的哥哥，不愿意自己出现在他的朋友面前，是因为自己是一个beta吗？沈云清低下了头，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沈云铮一定只是不喜欢自己beta的身份，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假的，他不是不喜欢自己，他只是不喜欢beta……
　　可是虽然我是beta，但是我依然是沈云铮的哥哥，我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他不喜欢我出现在他朋友面前，我可以不出现，我可以一直做沈云铮一个人的哥哥，做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兄弟，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我真的不能没有沈云铮……沈云清紧紧的把瓶子握在手里……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从那天起沈云清就一直把沈云铮的信息素放在身上，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并对自己所找到的真相深信不疑，其实他不过就是在进行自我麻痹，自我催眠。
　　没有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怯懦的人，老天已经和他开了太多玩笑，他不敢再去面对，也不敢再去相信，所以他活在了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真相”里，他把一切都推给alpha和beta的身份差异，推给一个被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的社会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