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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篇 无量山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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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陆梦芸迷迷糊糊地被腹中隐痛闹醒,发觉自己兀自枕着铁手的臂膀躺在他怀里,师兄的另一条手臂依然环着自己,人还在沉睡。陆梦芸深情地看着铁手沉静温和的脸庞,想起昨日深夜两人从岳阳楼踏月归来,激情缠绵共赴人间极乐,心中甜蜜之极。
陆梦芸怕惊醒师兄不敢动弹,但腹中的疼痛竟然加剧起来,她忍不住哼了一声。铁手立刻就醒了。
“小师妹,你醒了。”他柔声道。
“嗯,吵醒你了。”
“你脸色怎地如此苍白,可是哪里不适?”铁手盯着师妹看了一会说。
“嗯,腹中有些疼痛。应该一会就会好的,不用担心。”
铁手迅速坐起身拉起陆梦芸的手臂查看她手腕内侧,却见两个臂弯处,肤下各出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黑线,直往脉搏处延伸……
“不好!那蛊毒似是开始成形了。”铁手大惊,忙道:“快,我先帮你运功抵御,希望能暂时压制一下。”
铁手将陆梦芸扶起来,自己也盘坐于她身后,双掌抵住她后心运功。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梦芸腹中的疼痛渐渐缓解,手臂内侧的黑线也淡了下去。
铁手又扶师妹躺下,神情甚是懊恼道:“都是我不好!昨夜酒喝多了,确实有些失控……没想到竟会催生了这蛊毒。唉!”
“瞎说,这与师兄没有关系。”陆梦芸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羞涩道:“再说……师兄爱我,我…我也是欢喜的紧……。”
“小师妹,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了,今日已是四月十六,我们须得在五月初五端午日前赶到大理国无量山。因为端午日是一年中草药功效最旺的一天,利于祛毒。七年前我办案曾去过那里,路应该还认得的,到了大理城再往南行三四日便可抵达。”
“七年啦!七年前的铁手师兄是什么样子的呀?”陆梦芸不想师兄太过担心故意扯开话题,“定然是年轻英俊武功高强,是不是很讨那里姑娘们的喜欢啊?”
“嗯?……这个倒未曾留意过。只是可以确定七年前的小师妹还是个小丫头呢。”铁手情绪略微好转,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小丫头如今已经成了你的小娘子了呢。”
“嗯!或许上天正是要我等着你长大呢。”
接下来的行程两人再不敢耽搁,快马加鞭直向西南行去。在泸州领取了通关文书又换了马匹,终于在四月末进了大理城。
大理国有彩云之南的美称,是个风光秀丽的国度,只是铁陆二人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好好观赏了。这一路上,陆梦芸身上的蛊毒开始间歇发作,铁手心中焦急,但也只能运功帮她暂时压制缓释痛苦而已。
而一入了大理境内,那虫毒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似的,发作得愈加频繁了。每次毒发,陆梦芸只觉胸腹剧痛,连身子也直不起来,已经无法独自骑马了。铁手只能将她缚在自己背上,两人同骑向着无量山艰难行进。
无量山在大理威楚府,山势雄奇,层峦叠嶂,是彝族人聚居的山区。五仙教的总坛就在无量山的仙人寨,此地以险峰奇石著称,山道崎岖险峻。幸好铁手七年前办案曾来过这里,还记得路径,所以过了大理城三日后两人便到达了仙人寨峰下的文井村。
进得村口已是黄昏,此时,陆梦芸正被一阵疼痛侵袭着,人伏在师兄背上浑身无力。铁手回头看师妹熬得辛苦,眼里尽是掩不住的心疼与担忧,他跳下马,将陆梦芸小心翼翼横抱在怀中往前走。
此季正值春夏之交,漫山遍野的白杜鹃开得正旺,一片片迎风微摆,如白浪涛涛,煞是好看。山坡上梯田层层叠叠,彝族村民们三三两两自田间荷锄归家。柔暖的斜阳照在陆梦芸苍白的脸上倒是为她稍许添了些血色,她强打精神问道:“师兄,我们到了吗?”
“嗯,到了。”
毕竟天光尚亮,路边又有行人,陆梦芸被他这样抱着有些害羞,她小声道:“师兄…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铁手知她已无力气行走,却也不道破,只柔声道:“我便是欢喜抱着小师妹呢。”
“这可是铁二爷吗?”
听到有人唤铁手,铁陆两人均觉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彝族青年正扛着锄头一脸惊喜地看着他们。
“铁二爷,真的是您啊!”那青年擦擦额上的汗,激动地道:“是我!阿日杰啊!二爷忘了吗?七年前您在我们村破了投毒案救了全村人哪!”
毕竟已时隔七年,一个人从少年到青年,长相变化还是不小的,铁手又仔细看了一番似乎有点印象了:“你是……蒙奶奶的孙子吧?”
“正是!”阿日杰笑道。
“呵呵,几年不见竟长成大人了!老人家以及家中兄弟姐妹可都好?”
“都好都好!二爷您这是又来办案啊。这位姑娘是……”
铁手答道:“她是我娘子。我们此番是来找五仙教尹教主治病的。”
阿日杰惊道:“要去仙人寨啊!这上山的路可不好走。天都快黑了,二爷今日还是先到我家歇脚吧,等明日白天上山比较安全。”
铁手望着陆梦芸闭着双目痛苦的表情,稍一沉吟,道:“也好。那就要叨扰你们了。”
“二爷千万莫客气!您可是我们村的大恩人哪!快随我来。”
说着阿日杰就引了铁手往村里走去,一路上他还不忘与铁手寒暄:“二爷您何时成得亲啊?夫人可真漂亮!”
铁手知少数民族素来率直热诚,所以也不介意只是含笑不语。
只听那阿日杰又道:“夫人看着病得不轻啊,但我们都听说那尹教主素来喜怒无常,救不救人有时全凭她心情。二爷明日上山可得小心些,说话莫要得罪她哦。”
“嗯!”铁手知他是好意,随口应付道。
“上一回也有一对汉人夫妇来找她求医,排场可大呢,像是官宦人家。夫妇俩一起上的山,可三日后却只有那丈夫出来了。我们瞧那男的脸上全是惊恐之色,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带上一众家丁心急慌忙地跑了。”
陆梦芸虽闭着眼但阿日杰的话全听见了,她心中不免担心,忍不住去看铁手,却见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
说话间已来到蒙家。阿日杰的家人皆是热情淳朴且非常好客。慈祥的蒙奶奶握住陆梦芸的手不住抹泪,口中念叨着:“铁二爷可是世间少有的好人啊!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好人该有好报,夫人定会好起来的,然后陪着二爷长长久久。”
入夜,阿日杰又将他的新婚房间让出来给客人住,铁手推辞不了只得住下。
屋内红烛高烧,红绸红被,看得出是主人特意都换了新的用品。铁手将师妹轻手放在床上,先与她运功御毒,然后自己又靠坐床头将她搂在怀中。
陆梦芸心中忧思难解,终于忍不住道:“师兄,想那五仙教主脾性阴晴不定,你又杀了她首徒,她……未必肯出手相救。即便愿意想来那治病过程大抵也是凶险万分,所以你须得先应允我一件事。”
铁手轻抚着小师妹的秀发,温柔道:“嗯。何事?”
“若她们要挟你做有违道义的坏事,或者是累你有性命之虞的险事,可万万不能答应!”陆梦芸知铁手不会轻易答应,所以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竖起身子双手按住他肩头坚定道:“师兄必须应允了。”
“小师妹,我…”
“应允与我。”
“……”
“你若不应允,明日我便不上山了。”
“…这种事……须得到时看了情形再说……
“不行,现在就要应允了。”
“…好,我…答应你……”
陆梦芸安下心来,身子又靠回去,柔声道:“师兄,你还记得我在杭州清远客栈住的那间客房吗?我在那床上方的房梁角落留了件物事与你。”
“哦?是什么?”
陆梦芸忍不住仰起头吻了吻铁手下巴上的胡茬,轻声道:“现下不能告诉你,要你自己去看才行,无论…如何……你可都要记得回去取啊。”
铁手低头看着师妹惨白的小脸,就好像一碰就会破了似的,他不敢再吻,只握紧了她小手,闭上眼睛道:“好,我定会带小师妹一起回去,要你亲自拿与我看。”
陆梦芸心中一悲也闭上了眼睛,心下明白两人遮起的眼帘后应该都是滚烫的泪水。
翌日清晨,山间浓雾还未散尽,门外倒来了一位头发花白、身体佝偻的老妇人。她自称是蒙奶奶的邻居,略通医理,听说了此事来瞧瞧姑娘的病,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铁手凝神打量了来人片刻后把她让进房中。
那老妇走到床边,抓起陆梦芸的臂膀翻看她手腕。她见了那两道狰狞的蛊纹,嘴角一牵似是微微冷笑。陆梦芸见她一出手就知道蛊纹的正确位置,那应该是懂得门道的,心中正觉有了些希望,却听站在老妇身后的铁手忽道:“尹教主既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陆梦芸与那老妇俱是一怔。
“铁二爷好眼力!”那老妇随即笑着放开了陆梦芸,起手往脸上一抹,露出一张年轻艳丽的脸庞来。
铁手见来人年纪尚轻,显然不是尹白依,奇道:“你是?”
“呵呵……多年不见,二爷风采依旧啊!在下令柏花。”那女子笑着抱拳行礼。
“原来是灵蛇使者!失敬了!”铁手拱手回礼。
灵蛇使者令柏花是五仙教主的二弟子,听闻也是教中医术天分最高的使者。铁手知她在五仙教地位不低,忙道:“令姑娘,铁某此行前来是要请尹教主出手救我师妹……”
“二爷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令柏花淡淡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此是受教主差遣。师傅她老人家让二爷不必上山了,去了她也不会见你。你杀了我大师兄,她是不会出手医治的。”
“这……”铁手心中一惊,从袖中取出“五仙令”,急道:“这令牌在此,难道尹教主要食言不成?”
令柏花冷冷道:“二爷,奚师兄是我师尊苦心栽培的衣钵传人,竟被你说杀就杀了,这些日子我师尊没让我教中人来找你的麻烦已经是看在这五仙令的份上了,它已然替二爷挡了大灾,你还待怎样?”
铁手凛然道:“令姑娘,你可知奚采风在我大宋犯下了何等恶事?他血腥变态,滥杀多条无辜性命!无端制造恐慌、乱我民生。”
“师尊说了,即便他有错,也该由我教自己清理门户。”
“他在我大宋境内害我百姓、触犯大宋刑律,铁某身为执法者,为国为民,必定要诛之以正法度!”铁手句句话掷地有声。
令柏花一时语塞,似是被铁手的正气所震慑了。
房中静默半晌后,铁手对令柏花低声恳切道:“令姑娘,铁某从不求人,可我师妹她……她是我妻子,我不能失去她……我知你也是医术高超,若你此番能救得我妻,在下感激不尽……”
陆梦芸从未见铁手如此低声求人,心中一悲,她忍着腹痛,挣扎着从床上直起身子,拉着师兄的衣袖劝道:“师兄,不肯治便算,勿需求她们。我们…回去……”
铁手忙坐到床沿扶着师妹,眼中尽是悲伤难忍。
“唉……”令柏花轻叹一声,道:“二爷情深义厚我看着也是不忍。想当年你的救命之恩我倒确是还未曾还你人情呢。”
铁手听她的语气似有回旋余地,便道:“救人本是应当,铁某也无须姑娘报答。只是,只是今日姑娘若能出手相救,铁某日后必当图报……”
“办法倒不是没有……只不过,我若救了她,便是违抗师命,若被我师尊知晓……”令柏花脸上露出害怕犹豫之色。
铁手忙道:“令姑娘只管放心,铁某夫妇自当守口如瓶。”
“二爷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只是,只是我功力尚浅,我所修习的祛毒法子比较凶险。方才我已探出大师兄在她身上种的是本教最厉害的金蚕蛊,所以要想取出虫毒,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以血喂毒、以毒攻毒’。”令柏花说罢看着陆梦芸,眼中带着怜悯道:“说实在的,以她现在这身体状况我真的没多大把握……中了蛊毒,三分医七分命,结果如何大多还是看各人的命数造化,确实凶险的很哪……二爷,你真想一试吗?”
铁手听她这么一说,再看看陆梦芸那虚弱的模样,心中倒有点犹豫起来,一时沉吟不决。
陆梦芸闻言却好似在黑暗中洞见了烛火,抢着答道:“令姑娘,不论何种法子,我都愿一试。得知我幸,不得我命……”
令柏花又犹豫了半晌,终于道:“那好吧。后日便是端午,卯时你们到村南口等,到时我会派自己的心腹药童给二爷带路走秘道上后山。”说罢转身离去了。
铁手见她答允相助,心中不觉稍稍松了口气,回身紧紧抱住陆梦芸,口中轻声道:“勿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铁手只觉得自己这话既是安慰师妹,又似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他也真的不知道等待着他俩的究竟是什么……
就这样铁陆二人心情忐忑地又挨过一日。端午那天,早膳后铁手背了陆梦芸来到村南口,果见一个小药童已在等候。
那小童引着两人往山上走了约莫三四里左右,进到一个入口极其隐蔽的山洞中。他举着火把走在前面,铁手背着师妹紧随其后。洞中阴湿昏暗,行过了一条狭长的甬道后,尽头处豁然开朗。
只见一个极其宽敞的拱顶洞厅赫然眼前。山洞周壁怪石嶙峋、烛火幽幽,中央是一个两丈见方的水池,那池水看着浓黑粘稠,深不见底。池边站着长发披散、衣着斑斓的令柏花。
陆梦芸微微抬头,恍惚间瞥见令柏花手中盘了一条通体赤色的细长毒蛇,正对着他们昂首吐信,甚是可怖。
铁手见山壁旁有一堆干草,便走过去把师妹小心放在上面。
令柏花走近二人微微一笑。不知怎地,陆梦芸忽觉那笑容似带着一丝诡异。她正欲提醒师兄须得有所防范,但胸腹正被一阵剧痛侵袭,张口却无力发声,嘴里竟溢出血来,一时间连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铁手见状满脸焦灼地把师妹揽在怀中与她灌输真气,一面对令柏花急道:“令姑娘,我师妹这情形已不能再拖了。还请你尽快施救吧。”
令柏花却是一副不紧不慢的神情,缓缓道:“旁人总说我们五仙教的人正邪难辨,阴晴不定,其实不然。这些年来找我教解蛊毒的人,我们是从不拒绝的。因为这解毒过程中,我们作为医者大部分时间也只不过是个看客罢了。”她的目光落在陆梦芸脸上:“自我习成此术后,共有一百零五个身中蛊毒之人来找我求医,但活着走出这山洞的却只有三个。所以说,成不成还真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铁手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忙问:“令姑娘,还请尽快告知解毒方法。”
“解蛊毒便是杀死体内蛊虫,沥尽身上毒血。”她走到中央的黑池边,背对着两人道:“这池中若有活人,每日会引来五只剧毒之物,一日为蜈蚣、二日为蝮蛇、三日为毒蛛、四日为天蝎、五日为蟾蜍。它们先会在这池中相互厮杀,不过最终活下来的仅有一只。而这只汲满了同类之毒的胜出者便会去咬池中活人,而在咬噬过程中它的毒入体内便成了以毒攻毒的药引,能引出并杀死中蛊者体内的蛊虫。办法有两个,其一,中蛊者褪下上衣,自己跳进这池子接受毒物吮咬。五日后受足这五味药引,身上的毒就解了。当然,这须得体格健壮,挨得过才行……”
“可这……这不行!我师妹如今的身体肯定挨不过五日的,请教其二。”铁手急道。
“师兄……让我试试……”陆梦芸拼尽全力轻声道。
“这其二嘛。”令柏花回头盯着铁手道:“若有人愿意跳进这池子,以己之身代为饲毒喂养药引,五日五味,每日被毒物咬吸后放血给中蛊者作药引,这毒倒也是能解。只是此人身上无蛊,入池后势必会招来毒物加倍地狠咬吸血。当然,若苍天眷顾…自然也活得下来。怎么样?二爷,你难不成想试试?”
‘若苍天眷顾…自然也活得下来。’陆梦芸闻言心下惨然。她当然清楚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九死一生!她知道铁手必定会选择其二。“不!不!”她心中呐喊:“我入药池,败,则死一人;他入药池,败,两人俱亡!我岂能让师兄以身犯险?他的家人需要他,神侯府需要他,这世间还有许多苍生他可以去营救,而我更需要他好好地活着!”
陆梦芸挣扎着直起身来,抬头望向令柏花,吃力道:“令姑娘……我…我要自己入……”
令柏花看着陆梦芸坚定的目光倒有点意外,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起了一丝不忍,她道:“可你如今这副模样……唉,好吧,若真要入池,那我点了你睡穴吧,也可少受些苦。”
说着令柏花便要动手去点陆梦芸的睡穴。
“且慢!”铁手赶紧起手挡住,沉声道:“她不能下去!我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句句回荡在这诡异的空间。
令柏花一惊,没料到这男子会如此斩钉截铁、干脆利落,她道:“二爷,你可想好了啊?我实非诓你,纵然你神功盖世,但这毒物厉害,确实凶险得很哪!”
陆梦芸闻言更是大惊,骤然急火攻心,呼吸不畅,她伸手死死攥住铁手的臂膀,喘息着道:“师兄……万万不可!你……你答应过我的……有性命之虞的事……不做!”
铁手返身抱住她,柔声道:“小师妹莫急,为兄内功深厚能抵御得住,不会有事的。”
陆梦芸手中无力根本拉不住师兄,只由着他把自己轻轻放下。饶是如此,她还是拼尽全力拉住铁手的衣衫,哭着祈求:“不要去,不要!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你……你若下去……我便立即死在你面前!”
但铁手知道陆梦芸此刻的状况却是连自戕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单膝跪地,轻手与小师妹拭去眼泪,又在她额上一吻,微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说罢他站起身,迅速脱了上衣,转身对令柏花抱拳道:“那就有劳令姑娘护法,若到时我真是伤后无力还请代为取血与我师妹用药,铁某感激不尽。”
陆梦芸的手在空中绝望地挥抓,喉咙里却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泪眼中只见铁手一步步迈向那黑池,他彪悍壮实的后背虽只离着几丈之遥,此时却变得如同隔着生死般的遥远。
“铁手!”令柏花厉声唤道。
铁手脚下未停,不发一言。令柏花继续道:“这池里的毒物真是凶险万分,十年间,我在药池边见过不少铁骨铮铮也算得有情有义的汉子,他们大多熬不到一个时辰就逃了上来,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今日为她舍命入池,她却不见得能爱你一生一世。这姑娘年纪尚小,眼下痴恋于你,只不过是望不到你的能力界限才心生仰慕,日后她长了阅历若是见着更好更年轻的男人…你又算得了什么?你为了她这般豁出性命,值得吗?”
陆梦芸听得这些话,心如刀绞,内心大喊:“不是这样的!不是!我爱铁手师兄,亦可以为他舍命!”却苦于口不能言,无法反驳。令柏花的妄言固然让她气急,但同时她心中倒是希望铁手能为她言语所动,改变主意。
“即便她年纪尚小,未必全懂情爱,但我长她许多,却是清楚自己的。”铁手望着药池,语调平稳道:“我今日所为,不求她此生爱我念我,只愿她往后一生喜乐常健,这是我甘愿为之的。令姑娘好意铁某心领,我意已决,不必再言了!”
铁手步履稳健,徐徐进入池中,站在水中央,垂眼运功。令柏花僵着身子后退几步,口中突然发出一阵异常尖锐的鸣叫声。
片刻,陆梦芸模糊的视线中见到一条条硕大的长脚蜈蚣自池边的山壁孔中蜿蜒游出,悄然滑入那一汪黑水中。铁手虽背对着自己,但她仍能见到师兄的身躯在微微抖动,想来定是那毒物已经开始咬他的皮肉吸他的血了,这场景看得直教人肝胆欲裂。
陆梦芸心如刀绞,张大着嘴却只能无声地呐喊嘶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翻身滚下草铺,拼命向池边爬去,还没爬得几步但觉胸中血往上涌,口中顿时鲜血狂喷,随即昏死过去……
陆梦芸再次苏醒已是六日之后。
她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床前惊喜望着她的是蒙奶奶和阿日杰的姐姐们。她的意识慢慢回拢,脑中惊现出黑药池里恐怖的最后一幕——铁手师兄正遭受毒物的撕咬攻击。
陆梦芸一下抓住蒙奶奶的手,急切问道:“我师兄呢?铁手呢?他人在哪里?”
蒙奶奶用温暖的掌心轻抚着陆梦芸的手,温言道:“夫人一心挂着夫君,也不枉铁二爷舍命待你。放心吧,亏得二爷功力深厚,能经受如此磨难。如今虽然人还昏睡着,但令姑娘说了已没有性命之忧。小杰守着他呢…”
听说师兄性命无碍,陆梦芸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眼泪直流,又问:“…那他身上伤势如何?可痛得厉害?”
蒙奶奶道:“铁二爷具体伤得如何,老婆子还真不清楚。好在下山时令姑娘似乎已经帮他处理过伤口了。待你好些,自己去看他罢。哎,总算苍天保佑!”
铁手生生挨过了那五日。每天待那最后咬死同伴的毒物在他身上咬噬后,便由令柏花在他胸口膻中穴放血,然后和着其他药汁喂给陆梦芸饮下。那是铁手用自己的血喂养毒物得来的以毒攻毒的药引,陆梦芸身上的蛊毒彻底清了,手腕上的蛊纹也已消失。
阿日杰告诉陆梦芸,第五日的那天下午,铁手硬撑着背了她自行下山回到了文井村。走进蒙家院门时面色青白,身上还有伤口仍在流血,他拼尽最后一丝意识将师妹托付给蒙奶奶后就晕了过去。阿日杰还说二爷整个上身血肉模糊,除了那对百毒不侵的双臂外,几乎全是被撕咬后留下的狰狞伤口。
陆梦芸听完,几乎哭了一整晚,她恨不得马上就跑去师兄身旁,可实在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无法起身。好容易到了第七日,陆梦芸总算恢复了点体力,天还未亮,她就扶着墙艰难地去到铁手房中。
铁手还在昏睡中,躺着一动不动。借着晨曦的微光,她看到师兄眼眶泛青、嘴唇发白,原本饱满的脸庞又如上回重伤般地明显凹陷了许多。
见此情形陆梦芸再忍不住哭了起来,但旋即又捂住嘴,生怕打扰了师兄休养。于是她便跪坐在地上,身子趴在床沿,拿起铁手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就这样流着泪静静地看着他……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时,铁手终于睁开了眼。他见陆梦芸坐在地上,赶紧哑着嗓子叫她起身坐在床边,接着立即拉着小师妹的手臂撩起袖子仔细查看,见她玉腕皓白、干干净净,那两道可恶的蛊纹已全然消失。
至此铁手终于放下心来,开心地笑得像个孩子。
陆梦芸胸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是伤心得泣不成声,她紧紧抱住师兄不愿放手。铁手展臂环住她柔声安慰:“好了,好了,莫哭了。瞧如今不是一切都顺利嘛!须得高兴才是呢!”
两人久久相拥,陆梦芸心情稍稍平复后,对铁手言道,
“师兄,你可知若换作一年前,这种羞辱恶心的解毒法,我宁可死了也不愿尝试。可如今……有了你便完全不同了。那日在洞中我是真心愿意下池一试的,因为我太想活下去了,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可是当你决定要替我以身饲毒的那一刻,我宁愿自己立马死了也不要你去涉险。只恨我当时真的一点气力也没了……若是,若是我醒来见不到你,我…我是真的会随你同去的……”说着她又流下泪来。
“傻丫头!”铁手轻手抹去她脸上泪水,柔声道:“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意。不过,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多。”
“嗯?那你是怎样想的?”陆梦芸倒有些好奇起来。
“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哦。”铁手脸露戏谑笑意。
“不生气,快告诉我。”
“我呀,我只是想着……绝不能让别人看见你的身子,哪怕是个女的也不行,呵呵……”
“你!坏人……”陆梦芸顿时羞红了脸。
虽然蛊毒已除但毕竟重伤初愈不久,陆梦芸人还是很虚弱,可她仍坚持要亲自替师兄作伤口护理,所以每天都缓缓挪步到铁手房中为他上药。
那些伤口大部分都在上半身,背部和肩膀处尤其可怖,被咬得又长又深,陆梦芸每次见了都忍不住流泪。
为了不漏掉任何一处创伤,陆梦芸还小心解开铁手的亵裤稍稍褪下仔细查看。却见他结实的小腹自脐下浓密的毛发一路而下,果然那周围竟也有得两处咬伤。
她一怔。虽说两人已有夫妇之实,但在大白天看他的身子还是让陆梦芸觉得有点害羞,手指一触及那块皮肤,顿时俏脸通红。
铁手看看师妹,又看看伤口,也有点尴尬,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不不!我来。”陆梦芸忙道。心中暗笑自己傻,“夏郎难道不是这个世上与你最亲的人吗?”当下,她再不迟疑,弯下身子凑到铁手腹前,仔仔细细在伤口上涂药膏。
这地方被她纤纤柔荑温柔触碰,铁手不禁绷紧了身体,勉力克制着那情不自禁涌起的反应。
陆梦芸见师兄似有些紧张,以为碰疼了伤口,忙道:“可是痛了吧?这条伤口有点深。”
“…小师妹,可以了……”铁手的涨红着脸。
“那不行!一定得全涂上的。师兄,再往下…就没伤了吧?”
“嗯,没有了。那些毒物是令姑娘豢养的,他们只攻击上半身特定的穴位吸血,不会下潜到更深处,腹部已是极限了。”
“那就好!可这以后会留下疤痕吗?”陆梦芸担忧道。
“放心,令姑娘的药灵的很,那日在山上她便替我先处理过的。她说不会有那应该不会有吧。这回虽然有点凶险,关键时候她还是帮忙了,我欠她这个人情日后自会还的。”
“二爷,陆姑娘!我给你们送吃的——”门一下子被推开,阿日杰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地端了一盘水果。他见铁手裸着上身,而陆梦芸似是埋首在他下腹,顿觉尴尬不已。阿日杰急忙转过身放下盘子退了出去。还在门外传来一句:“打扰了!”
陆梦芸这才留意到自己此刻的姿势,顿时明白阿日杰定是误会他俩在亲热呢。她涨红了脸,立即站起身想追出去解释,铁手忙笑着拉住她小手,陆梦芸脚下一个不稳跌入师兄怀抱。
陆梦芸口中兀自辩解着:“师兄…他误会了。”
“呵呵……有甚可误会的,我们是夫妻呢。”铁手说罢侧首覆上了小师妹的朱唇热烈亲吻,瞬间得到她热烈的回应……
仗着雄浑的内力,铁手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陆梦芸也因蒙家人照料周全,即将痊愈。
这一日陆梦芸与蒙奶奶闲聊,听她说起了令柏花的故事。
“这五仙教的五位使者中数令姑娘的医术最高明,人也长得俊俏,最得尹教主的信任和真传。那时大家都说将来继承五仙教主之位的肯定是令姑娘。可也不知为什么,前几年,她去了趟大宋,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听说是在那边遇到个中意的男子,托付了终身却最终又遭抛弃。后来,尹教主获知此事大发雷霆,觉得令姑娘的行为有辱师门,从那之后便疏离了她。还责罚她在后山闭关禁足了三年。”
“那‘风蜈’使者奚采风性情乖张、品行不端,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其他三位使者的功力、医术都不如他,尹教主也是无人可用才无奈重用了奚采风。可如今他却因在大宋犯事被二爷正法了,教主自然不悦。也不知尹教主以后会不会再信任令姑娘呢。唉……”
陆梦芸闻言突然想起了那日在药池边,令柏花冷静残酷,言语间还似有挑拨她与铁手关系的意图。她暗忖:“怪不得令姑娘有得这番挑拨嫉妒之语,原来是因为受过情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