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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除夕夜 爸,您想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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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里的热闹和厨房里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三个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包饺子的人相谈甚欢,热络又呱噪,只有顾芳华一个人把自己困在狭小的灶台前,毫无章法的瞎忙活。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手忙脚乱个什么劲儿,看似在干活,实际上操作了个寂寞。
跟锅里已经炖到软烂脱骨的排骨继续耗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好像也没啥没意义。
因为再不关火,骨头都碎的夹不起来了。
可他就是执拗的不肯回头看一眼,明明十分和谐的画面和欢笑在他眼里都如同世界末日般恐怖,僵直的脖子像打了钢板,连视线都吝啬的不肯往外瞟一眼。
倔强又顽固。
几平米的厨房本就空间不大,所以他能在漫长的时间里找到的无聊事儿也就更加有限。
关了火又不能出去,出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漫无目地的找了块抹布,一会擦擦窗台,一会抹抹冰箱。
顾燃没见他爹这么爱干净过。
今儿好像拿出了十足的仔细劲儿来,连墙缝都拿钢丝球蹭的洁白如霜,现在就差站凳子上把吊顶的铝扣板也一并清洗了……
——要不是拿凳子需要经过客厅的话,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由姨闲聊的间隙频频回头看他,几次想喊他一起过来包饺子,却始终没能开口。
他知道男人此刻处于回避型心理,也能理解一个父亲在面对如此兵临城下的境遇时,那点无处安放的自尊和面子。
只是长夜漫漫,今晚还要守岁,这人难道要在厨房里待一宿才罢休么。
年夜饭不吃了?
头疼。
女人只好边说笑着边加快手上的速度,直到满满三盖帘儿的饺子被端进厨房下到锅里,她才轻声细语的给了顾芳华一个台阶。
“孩子们都饿了,你帮我把还没上桌的菜都端上去吧。”
顾芳华嘴角紧绷,犹豫了一会儿,才从闷热缺氧的屋子里踱步出去。
满满一大桌子菜被码的整齐,油亮亮的色泽看着就让人舒心,陆淮天从一堆年货里掏出瓶茅台,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出锅,顾燃和陆淮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这才围着热气腾腾的桌面坐下。
顾芳华还是板着脸不说话。
陆淮天也不说。
顾燃更不知道说什么,肚子却不争气的响了两声。
忍不住拿起筷子在冒着白烟儿的盘子里叨了一个饺子,刚碰到嘴边,就“啪嗒”一下掉地上了。
烫。
顾芳华白了他一眼,“事儿精。”
陆淮天宠溺的笑了笑,随后心疼的端起他的小脸左右瞧了瞧,立马重新盛了两个放在碗里,并且贴心的给他吹凉了,推到他面前。
“这回不烫了,吃吧,慢点。”
顾芳华余光瞥见这一幕,筷子上的菜,却死活也夹不起来了。
喉咙处本来就拱着火,这一下直接烧到五脏六腑颅顶冒烟,像是空嘴干噎了一只苍蝇,一肚子的难听话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视觉效果堪比看了场3D大型灾难片。
震惊之余他开始反思,其实这俩人以前比这亲密的举动他也不是没见过,那时候好像自带了老父亲滤镜,满眼的全是兄友弟恭和谐美满,哪里会冒出其他杂念。
可自从那个叫陆长枫的男人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以后,明明并不算放肆的举动怎么就特么的……
这么闹眼睛。
横竖都像是自己养的好白菜被拱了,偷菜的自然无所顾忌,痛心疾首的只能是种菜的,更让他无法忍受且想立马摔筷子走人的原因,还是这“贼”,是自己亲自带的路,开的门……
我特么!
越想越来气,越来气越坐不住,紧接着下意识“啪”的一声把筷子撂在了桌上,刚要起身,面前就酒杯就被陆淮天倒满了。
“爸,这酒好喝着呢,我特意提了一箱,够您喝一阵儿的。”
陆淮天垂眸,嘴角淡淡勾起,不紧不慢,“您别慎着,喝完了我再搬几箱过来。”
茅台酱香浓郁,钻进鼻孔里有点舍不得呼出来,顾芳华大腿根都离开凳子了,又不争气的沉沉坐下了。
“别叫爸,我承受不起,也没那个本事配喝这么好的酒。”
顾芳华面无表情道:“我这胡同里野生的爹,养不出你这住豪宅高段位的好儿子来。”
“老顾。”由姨嗔怪的叫了他一声,然后夹起一块鱼肚腩放在陆淮天碗里,“小天吃菜,饺子不够我再去煮,你身体刚恢复,一定多吃啊。”
“好。”
陆淮天乖巧的接过鱼,点头间,心里却暗暗的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陆长枫是真的找过顾芳华了,并且俩人已经针尖对麦芒的交过手了。
谁赢了?
无从得知。
不过以顾芳华的状态,大概率输不了。
“爸,我敬您。”陆淮天端起酒杯,”祝您……”
话没说完,桌上三人就眼瞅着顾芳华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辛辣的热流滚进喉咙,男人缓了一会儿,咂咂嘴,“话多,把箱子里的酒都拿出来,全给我摆桌上!”
顾燃:“??”
陆淮天:“……”
窗外不知谁家在胡同里放礼花,映的窗花上五彩斑斓,年味十足。
温暖的小二楼里,气氛却比外面更精彩。
顾芳华倒是依然不吭声,没人劝他,可杯子里的酒,却一盅接一盅的见了底儿。
陆淮天这回也不说话了,顾芳华喝一杯,他就跟着陪一杯,即便老爷子压根不跟他碰杯,他也一点不含糊的一口干掉。
然后俩人继续谁也不理谁,无声的拼酒。
直到含在嘴里的饺子馅儿都是浓重的酒香,顾芳华才扶着桌子打了个酒嗝,掀起眼皮盯着陆淮天。
不知是不是喝通透了,人也跟着放松了,他下意识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你,高中,上的哪个学校?”
“啊?”陆淮天愣了一下,答道:“美院附中。”
“哦,跟那个狗崽子,是一个学校的。”顾芳华指了指没心没肺正捧着碗看电视的顾燃。
顾燃不是没长心,而是他信任陆淮天,这种对峙场面,他hold不住,陆淮天可以。
顾芳华酒气上返的厉害,却也不算糊涂,“那你应该听说过,就上高中那会儿,你们学校里,有个男同学跟他表白,满校园哪儿哪儿写的都是些污言秽语,简直,他么的……不堪入目……”
陆淮天:“……”
顾燃侧耳,明显噎了一下,“……”
顾芳华继续:“老子找了他三天啊,三天,楞是没逮着这混小子,我告诉你,就我……我,我现在找着他,我特么非剁了他不可,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啊?我是说,我……”
“爸。”陆淮天半阖着眼皮,说,“您想剁哪儿?”
“啊?”顾芳华愣住。
陆淮天端起酒杯,睫毛闪了一下,随后仰面把杯中酒一饮而下,接着闭了闭眼,声音平和——
“那些告白,我写的。”
“咣当!”
酒瓶掉地上了。
顾燃回头看了一眼,没碎。
质量真好。
陆淮天转身又打开一瓶新的,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的顾芳华倒了一杯,“茅台有的是,爸,咱,继续?”
顾芳华沉默了许久,电视上一个小品都快演完了,他才缓过神儿来。
然后备受打击的的人,换了一种提问方式。
“小天儿,你是个好孩子。”顾芳华突然改走温情路线,涨红的脸在暖光灯下显得青紫,“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后悔,而且下定决心痛改前非了,对吗?”
期盼的眼神,温和的声线,一旁的顾燃差点都觉得这人还是不是他爹了。
陆淮天已经喝到喉结都红了,可看上还是平静且坦然。
“是。”他说,“后悔。”
顾芳华觉得自己的新风格奏效了,刚要乘胜追击,陆淮天就又开了口。
“后悔我该上高中那会儿就跟您坦白的,您要是早点见到我,兴许就不舍得剁我了,这样我还能多吃两年您做的溜肉段,确实,挺后悔。”
顾芳华:“……”
“不过现在也挺好。”陆淮天继续说,“您一点没因为我来晚了生我气,还拿我当亲儿子看,这样算来,好像也没啥遗憾的了,至于少让您疼我两年,咱爷俩来日方长嘛,再说这世界上哪有亲爹跟亲儿子记仇这些小事的,您说是吧,爸……”
陆淮天一脸真诚,唇角的笑意甜丝丝的。
顾芳华合上眼,差点没晕过去。
半晌,他又问:“接近我这事你谋划了多久?”
陆淮天:“从国外回来开始。”
“我筹备结婚那段日子,你说你是顾燃同学过来帮忙,从那时候起,你就试图靠近我,让我放松警惕认你当干儿子,然后好方便对我亲儿子下手,是不是!”
“唔~比那更早。”陆淮天说,“不过,我把您当亲爸,这事是真的。”
想对你亲儿子下手,也是真的……
后面这半句,他咽回去了。
顾芳华眼前一黑,凝固的空气在二人之间停滞,形成小范围低气压。
无尽的沉默。
跟电视里滋滋作响的信号流一样,让人难受。
顾芳华突然起身,踉跄了两步还是差点摔倒,由姨想上前扶他,被他甩开了。
然后歪歪斜斜的走进厨房,半天没再出来。
顾燃有些担心,刚要进去看看,灶台上就发出稀里哗啦一阵异响。
像是在找什么。
“老顾。”由姨起身,问:“你找什么呢?你喝多了别乱翻,我帮你找。”
“我……我!”顾芳华喘着粗气,呼吸不稳。
“什么?”女人问。
“我特么菜刀呢!”
顾燃:“!!”
由姨:“!!”
陆淮天:“………”
下一秒水缸的边沿儿发出刺耳的两声摩擦,听起来,像在——磨刀?
顾燃怔住:“爸!”
“哎哟老顾!”由姨立马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我滴天,你要干什么?”
“都别拦着我。”顾芳华走路都打晃儿,中气却十足,“小兔崽子,老子今天非,非……”
“非”了半天,也没“非”出来个所以然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气势汹汹的往前冲,只是没来得及往前踉跄两步,就差点一个跟头扑地上。
拉扯间,左脚绊住右脚,锅碗瓢盆蹦的老高,从陆淮天的角度看过去,晃动的景象嘈杂的声音像极了戏台上撒泼打滚浓墨重彩的武生亮相……
画面一时透着紧张又诙谐,搞笑的出奇。
“爸,酒还没喝完呢,怎么开始耍上刀了。”陆淮天舌头有点捋不直,可神色依旧淡淡的。
“这刀要是一个没留神楔我身上,您不心疼么……”
顾芳华:“……”
拿着刀歪头想了一会,转身放下菜刀,又抓起一旁的擀面杖,高高扬起再次撵过来的时候,桌椅板凳被顺路带的“扑棱棱”倒了一排。
顾燃和由姨死命拦着他,一家三口顿时围作一团。
一个跳起来抢擀面杖的,一个不管不顾紧紧抱住顾芳华的大腿的……
………
窗外爆竹生起,锣鼓喧天的热闹。
只有陆淮天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觉得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毕竟顾芳华不过在发泄他无处安放的愤怒罢了,等他撒完了气儿,心火也就消了,要是不让他这样劈头盖脸的闹一场,反倒容易憋出内伤。
对身体不好。
他沉吟半晌,未等开口,擀面杖落地声同炮仗的吵闹一齐戛然而止,世界一下就清净了。
陆淮天勉强撑着眼皮望过去,一片凌乱的地面上,顾芳华已经稳稳的倚坐在门边,鼾声四起。
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