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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初雪 祝我们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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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大了。
盛夏站在路口,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或焦虑,或烦躁,或开朗大笑,或看一眼手机疯狂抑制上扬的嘴角。
偶尔有人经过时朝她看来一眼再收回,盛夏亦如此。
大多的打量并不带恶意和揣测,都来自她的过于自我警醒,在踏进咖啡馆时,她真的以为自己有能力和对方一搏,事实证明她仍不自量力。
他们并不在意她的看法,因为她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渺小如尘,像随意砸下的雨滴,淹没在水流中,无人在意。
但谢聿珩看见她了。
模型只剩最后一块。
盛夏按照图纸往上拼,明明再简单不过的她却怎么都拼不上,反反复复好几次,她心底升起一股烦躁,捞起手中的模型就要往地上扔。
在举起的瞬间,她忽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像极了盛良国。
每次辅导她作业,讲过一遍她不会时盛良国就会发火,先是拍桌怒吼,接着巴掌就落在她身上。
“怎么这么蠢?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我生你有什么用?!”
“吃什么饭,吃那么多饭也不长脑子,尽给我丢人。”
“上什么大学,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你翅膀硬了,你以为你考上京大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吗?没我,你哪来的机会上大学。”
“你那男朋友那么有钱,几万块钱不是轻轻松松?”
“他这一生都在被算计,如果知道连你都算计他,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
盛夏忽地浑身发冷,看着手里的模型,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放回原处。
她忽然发现,她根本不了解自己。
其实她也没自己想的那么问心无愧,她一直过度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汲取身边人的能量,大脑自动美化了自己的所有行为,将其他人都推到对立面。
比如,高中同桌也曾屡次跟她示好,会主动在课间挽着她的手约她一起去小卖部买水,会在分零食时第一个就给她,被她拒绝后佯装生气的塞过来,数次之后,同桌精疲力尽的叹了口气。
“算了,我也不想次次热脸贴你冷屁股。”
又比如,那次在谢聿珩家落荒而逃时,谢聿珩说的那些话将她自以为筑起的道德堡垒摧毁,她第一次去直面真实的自己。
过度的内耗,抗拒,负能量,还连累着身边其他人。
谢家也是拿准了她的性格,所以才跟她说那些话,知道她不会告诉谢聿珩,而她会知难而退,谢聿珩会恨她,而他们完美隐身。
谢聿珩已经到了。
盛夏让他稍微等一会儿,这是第一次她让他等,谢聿珩回了个“不急”。
将模型拼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错,装进盒子里,丝带在盒子上打蝴蝶结,又将书架上绘本样式的和盒子一起装进书包。
半路上她见到谢聿珩。
他没在校门等,手里拎着她喜欢的奶茶和草莓糖葫芦,撑伞的手冷白袖长,与黑色大衣形成鲜明对比。
瞧见她,谢聿珩眉梢微挑,站在原地。
盛夏脚步微滞,眼眶忽地发烫,快步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谢聿珩“啧”了声,“小时候练过武呢?”
盛夏没懂,“没有啊。”
“那怎么临门了还能停住的?”谢聿珩将她抱进怀里,“以后这个时候直接扑进我怀里,记住没?”
盛夏在他怀里点头,“嗯。”
谢聿珩听出她的不对劲,扣着她肩膀将人推开了些,“怎么了?”
盛夏摇头,问,“你开的车吗?”
谢聿珩:“嗯。”
盛夏:“我想坐一次你的机车行吗?”
谢聿珩蹙眉,“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只是想到都还没坐过你的机车。”盛夏看着他,“你带我去兜兜风行吗?”
谢聿珩眉心拧得更紧,也没继续问,“成。”
谢聿珩机车就停在公寓楼下,在一排轿车里格外显眼,他上楼拿了个头盔给盛夏,“不怕冷?”
盛夏摇头,“不怕。”
谢聿珩没再说什么,长腿跨上去,等她坐好才拧油门。
和摩托的差别是上半身几乎都是前倾的,身体与车成一条直线,仿佛合为一体,以平行的视角看不断倒退的风景,整个人也仿佛融入风里,随着速度加快,刺激和惊险盖过一切,待安全到达时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劫后余生和意犹未尽的痛快。
到别墅前,盛夏扶着谢聿珩肩膀下车,将头盔摘下,“你为什么喜欢骑机车?”
谢聿珩将车停好,单手拎头盔,声音很淡,“一开始是找死。”
盛夏怔愣。
谢聿珩推开门,声音低了几分又道,“后来发现,这条路去不了任何地方,但途中都由我自己做主。”
他最喜欢骑那条山路。
从山脚一路往上,然后俯瞰来时路,像在观望以前的自己。
那是他唯一觉得自由的时候。
盛夏垂眼,走进院子。
两只猫在温暖的猫窝里睡觉,听见声音懒洋洋睁眼瞅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四腿朝天,整个肚皮都露出来。
盛夏蹲身在猫窝前,rua橘猫的头。
橘猫立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爪子也开花,黑猫不爽的冲她叫,盛夏另一只手去rua黑猫,两辆大卡车的“呼噜”声填满整个房间,瞌睡也不睡了,舒服的左右翻滚。
谢聿珩看着和谐的一人两猫,不由地弯唇。
如果每天都这样,也挺好。
谢聿珩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解锁手机拍了张照,问他家姑娘,“想吃什么?”
盛夏回头看他,“家里有面条吗?”
谢聿珩:“有。”
盛夏:“我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吧。”
谢聿珩眼眸微动,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这才想起还有几个小时就是自己生日。
他摁灭屏幕,“好。”
厨房很宽敞,只用来做面条有点大材小用,盛夏瞧见冰箱里还有面粉,做了个简易的蛋糕放进烤箱,水开后面条下锅,谢聿珩将洗净的青菜丢进锅里烫一阵捞起,放进大小一样的碗里。
鸡蛋,青菜,辣椒三分天下。
两只猫闻着味过来,翘着尾巴在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叫着等待投喂。
谢聿珩一手提一只将两只猫拎出厨房,将两碗面端到餐厅。
蛋糕还有十分钟,两人在餐桌坐下,精致的摆盘被筷子搅乱,烟雾冲上来将两人视线隔挡。
“有话要跟我说?”谢聿珩问。
盛夏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生日快乐。”
谢聿珩怔愣一下,心尖仿佛被蜜蜂蛰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听盛夏又说,“累么?”
谢聿珩眉骨轻抬。
盛夏将话更说明了些,“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男朋友,累么?”
空气骤然安静,原本在桌腿蹭的两只猫也倏地噤声,仰着头看他们。
谢聿珩面色变了变,手里的东西险些没拿稳。
盛夏很轻的笑了下,当真的说出口后心里的压力反而一扫不见,来时预设的各种可能因为她被迫往前走而变得来不及后悔。
“你爱我吗?”她看着谢聿珩问。
谢聿珩将手里的东西搁下,喉结滚了滚,正要开口时盛夏苦涩的一笑。
“即使猜到了,但是真的得到答案的时候还是挺难过的。”
“我没说不爱。”谢聿珩开口,嗓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你爷爷派人找过我了。”盛夏说,“你知道吗?你知道的。”
“周管家跟我说了很多话,你的过去,你的父母,你的未来,如果我们不分手你的创业会止步不前。”盛夏抹去掉落的眼泪,继续说,“他说你自小生活在算计之中,如果有一天知道我算计了你,你会怎么样?你会厌恶我,会自此开始远离我,会开始想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跟我在一起。”
“是啊,你为什么会答应跟我在一起。”盛夏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因为你想弥补,你无法去弥补失去父母的伤痛,但是你可以通过现在弥补原来你觉得我受到欺负时你不在的遗憾,你觉得我后面经历的一切都跟你有关系,如果你当时在的话,也许我会好过一点,也许我可以不用过得那么辛苦,所以你在知道梁祺然找到全职我失去兼职后,找到根本没入门过游戏的我,以这种方法带我打比赛,赢奖金。”
“后来我表白,你看出来我喜欢你,你觉得以这种方式弥补我也可以,所以你委屈自己和我在一起,但是你一边和我在一起一边自我拉扯,你觉得对不起我,但是又觉得分开会伤害我。”盛夏看向他,“还带有和你爷爷赌气的成分对吗?”
谢聿珩扯了扯唇,“是。”
当那层涂满各种光鲜亮丽的外层撕开,剩下的只有阴晦不堪,一如他这个人。
“你早就知道了?”
“刚知道。”
谢聿珩心脏仿佛被无数的细线缠住,密密麻麻透不过气。
“之前是,但后来不是。”谢聿珩解释,“我承认——”
“如果谢家出手,你的融资会失败对吗?”盛夏打断他。
谢聿珩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不需要你负责。”盛夏说。
“别替我做决定。”谢聿珩声音沉下去。
“你爷爷答应给我一笔钱,只要我离开你他就不会管你的创业,只要你好好听他们的话整个谢家都是你的。”盛夏逼着自己去和谢聿珩对视,每说一句话心尖都好像被一把钝刀剌,“谢聿珩,我不想过这种生活了。”
谢聿珩垂在身侧的手隐隐发抖,他看着她,像要就此将她看穿。
“我能解决。”
“但我不想他一次又一次来找我,更不想等你这个不确定的解决时间。”盛夏从没一刻觉得自己这么面无可憎过,但她不愿,也不敢想谢聿珩需要如何看人脸色,如何卑躬屈膝去跟人拉投资,如何被人打压,又会遭受多少白眼。
“其实我喜欢你,也就是看中了你谢家这个身份。”她了解他,知道说什么能一击毙命,“我并不喜欢你这个人。”
谢聿珩忽地笑了声,像自嘲又像意料之中,“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跟我分手?”
“是。”
谢聿珩忽地站起来,隔着桌子一把拽住她手腕,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怖,“你现在摇个头,我当你没说过这些话。”
盛夏难受极了,鼻头发酸,嘴唇都不收控制的颤抖,她别开眼,又被谢聿珩强硬的转回来。
“看着我。”
盛夏泪眼朦胧,温暖的指腹轻轻拭去泪珠,她看见谢聿珩眼里多有隐忍,握着她的手在颤抖,像在忍受极大痛苦。
“我不喜欢你。”她一字一句重复,像举起刀的刽子手,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甩开,堆积的情绪此事也涌了上来,“你以为这样就会显得你很深情吗?把自己演进去了是么?”
“你以为你这样说两句话,这样信誓旦旦的保证好像真的离不开我的样子就可以心安理得继续享受我的喜欢?你不配。”
在来之前,她其实并没有真的下定决定要分手,她相信谢聿珩真的会有办法,但当一切的假象被撕破时,愤怒,不甘都涌了上来,她想不通,凭什么他们可以这么随意的对待她。
“你想跟我在一起就在一起,你们谢家不满意我,想让我离开你就离开你,你不甘心被我分手,又想让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你在一起。”盛夏看着他,“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受你们谢家的气,凭什么要受你的气?”
“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吗?你不是,你是个连自己生日都不敢过的胆小鬼,你以为你脱离谢家就是反抗了吗?不是,因为你不敢回去面对谢家的一切,你怕自己失败,所以你这么安慰自己,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懦弱。”盛夏笑着说,笑得眼泪不断流下来,“你表面装作不在乎,但实际你是怕输。”
沉默。
快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聿珩嗤笑了声,重新坐下来,“你说的对,我就是个懦夫。”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想起出车祸那天,他在后排座非要让妈妈看自己捏出来的气球人,妈妈转头的瞬间,一辆逆行的车疾驰而来,父亲躲闪不及,她亲眼看见玻璃扎进妈妈的身体,然后妈妈伸手将他护在身下。
“别怕。”
那是妈妈对他最后说的两个字,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妈妈是不爱他的,因为他知道妈妈是不情愿生下他的,但直到那一刻才明白妈妈是爱他的。
一如现在。
他以为盛夏是爱自己的,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替他选择,选择那条他们觉得是为他好的路。
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谢聿珩冷笑,像自我厌恶,又像终于接受这个事实,“还有什么没说的么?”
盛夏心疼得仿佛都痉挛,“叮”地一声,烤箱的蛋糕好了。
“别再来找我。”
“放心。”谢聿珩说,“我没那么贱。”
盛夏点点头,“生日快乐。”
谢聿珩没说话。
走出屋子,盛夏靠在墙边急促呼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边走边抹,但怎么都抹不去,风吹得伞摇摇欲坠,她刚走到路边,一辆空的出租车恰好经过。
“没事吧?”司机问。
盛夏摇头,关上车门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楼栋,最后再也看不见。
可她却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不必再承担谢聿珩因为自己而可能带来的任何坎坷,也不用再小心翼翼的经营这段关系,没有谢家的人再来打扰她的生活,盛良国和惠仲舒也会从她的生活里远离。
直至此刻。
她才觉得轻松自由。
她点进微信,袖子拂去屏幕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的水珠。
【祝我们各自自由,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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