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的纸》黎诗愿

9、第 9 章

　　小野行李不多，一只行李箱堪堪装完，基本的生活用品去商场都能买到，而买不到的那些也不需要。收到最后小野才发现，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她最大最重的行李不过是小胖子而已，原来除了小胖子，她什么都没有。

　　吴爽暂时领着小野回了他家，她需要在外借住一段时间，又还带着小胖子，临时去找房子不现实，只能求助吴爽。

　　“小野，怎么会闹成这样？你又和叔叔阿姨吵架了？”

　　小野娴熟地给小胖子组装好笼子把他放进去换好猫粮和清水，才从客厅角落里站了起来，看着吴爽，语气无奈：“我也不知道。”

　　很多事情小野都不知道也不明白，怎么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尽管心中早有预感，她作为一旁的看客也亲眼目睹了所有一切的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可你一定要问她说出来个什么，她也是根本不清楚的。

　　“但是这样也好，他们本来就不喜欢小胖子，而我又带着他，迟早有一天是要闹翻的，早晚的事。”小野目光平静地说，她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吴爽迟疑着：“那你……”

　　“这几天我会去看房子，猫粮和零食都在这袋子里，还有一些他日常会用到的东西，要麻烦你帮我照顾小胖子几天了。”

　　“行，我知道了，”吴爽点头答应，“那你呢，你不在这儿和他一起吗？”

　　小野头还有些晕：“不了，我得出去走走，等我找到房子又回来接小胖子。”

　　小野到银行查了账户余额，何女士不久前给她的卡号分开转了三笔钱，备注是过去这些年收到她所有的礼物和红包，现在通通折现还给她，既然要两清，那就清得彻底一些，你不欠我我不欠你，这是最好的结果。

　　看着卡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好几万块钱，小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这些钱何女士给不给她都一样，不给她饿不死，给了她也不会大富大贵。

　　这些不多不少的钱永远救不了小野的命，也买不到小野想要的东西。

　　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存在银行里。

　　小野的新工作在城市北边新开发的一块商业街，是很清闲的导购前台，她不需要忙碌，也不需要高薪，她只是需要找点事做，来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碌碌无为，仅此而已。

　　新找的房子离上班的地方很近，走路只需要几分钟。收拾干净以后小野从吴爽家里接回小胖子，小胖子又一次接触到一个崭新的环境，踩着标准猫步小皇帝一样把整间屋子转了一遍，最后嘟囔着嘴巴还是被小野塞回笼子。

　　小胖子不高兴，很不高兴，他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家就得一直待在笼子里，于是不断抗议用爪子扒拉着笼子框架，小野隔着笼子伸手拍了拍他胖乎乎的大脑袋，又耐心安抚了一会儿，小胖子才肯消停。

　　小野有时觉得小胖子不像一只猫，她更觉得自己像是带了个孩子，这个孩子好吃懒做，每天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拉屎，高兴了就让你摸摸不高兴了冲你哈气还哼唧哼唧地叫，又小脾气还爱甩脸色，需要用心去哄。

　　就像之前陈先生总是说，养只猫有什么用，又不能给你吃给你穿的，你还要伺候祖宗一样伺候他。

　　但其实不用的，根本不用的，不是小野养了猫，而是小猫允许小野存在他的生命，给了她喂养他的权利和机会。小野不需要小猫可以做什么，也不需要回报什么，小猫永远只会翻肚皮睡大觉也没事，偶尔调皮捣蛋也没事，她会永远爱他。

　　九月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小野在店里上早班，娱乐场所白天几乎没有生意也没有客流，只有为数不多几个吃饭的客人从电梯上楼，小野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拿手机放电影看。

　　后面有几个客人过来结账，小野看了看电脑屏幕，头也没抬说出一个金额，突然有人开口喊她：“陈歆野？”

　　小野怔了怔，抬眼，面前的几个客人里站着个蓝衬衫黑工裤仪表堂堂的人。

　　这人的脸挺熟悉，小野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的，可一时脑中混乱，也没想起来究竟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冯卫，崇林的朋友。”

　　小野眼睛眯了眯：“是你啊冯老师，好久不见，你还是一表人才。”

　　崇林相处的圈子和身边的朋友几乎也都是很优秀的人，不是上流人士就是受人尊重的国家工作者，小野以前见过一些，这些人不论外表还是谈吐都十分风度不凡，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气质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冯卫也说：“是啊，有几年没见了吧，你在这里上班？”

　　“嗯。”小野应该也只跟冯卫见过差不多几次而已，那时候她还是崇林身边如胶似漆的小女朋友，被他带着挨个儿认识他的朋友，而现在崇林已经新婚燕尔，她仍是孑然一身。

　　冯卫和朋友一起过来吃饭，回去还有事，现在人多也不是适合聊天的时机，于是和小野打了个招呼就和朋友一起离开了。

　　没想到过几分钟冯卫又一个人独自折返回来，留给小野一个电话号码，说：“怎么说也是朋友一场，你如果想换一份工作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帮你在我们学校里物色一个轻松一些的，你一个女孩子，长期在这些店上班总是不太好的。”

　　小野没吭声，默默接过了那张小纸，又抬头问：“因为崇林吗？”

　　“什么？”冯卫一愣。

　　“如果不是因为崇林的话，我和你也不会认识的冯老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有手有脚不偷不抢，我不觉得在这里上班是什么丢人的事。”小野嘴角上扬，很轻笑了笑，扬手把小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有多大本事就上什么班，不麻烦你了冯老师，再说崇林的面子太大，这份光我沾不起。”

　　冯卫沉吟片刻，解释说：“陈歆野，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没有把你想成不好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崇林应该会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

　　小野风轻云淡在椅子上坐下，淡声道：“我一直过得挺好的。”

　　更何况就算不好又能怎么样，日子总是自己过出来的，好不好也是自己说了算。

　　冯卫颔首，不置可否道：“好吧，我也只是出于好心，想帮你改变一下，如果你觉得不需要那也没事的。”

　　“陈歆野，你是个好姑娘，当初你和崇林的事，我们都觉得很可惜，可能真的……还是差点缘分吧。”冯卫感慨道。

　　现在小野再听到这些心湖已经再泛不起一丝涟漪了，她不为所动，面色是一种坦然的冷静：“谢谢你，冯老师。”

　　谢谢你觉得我还是个好姑娘。

　　但我和崇林的故事，早就已经画上了句号，帷幕也落下许久了。

　　小野上班的店门口有一片很大的人工湖，景色优美，波光粼粼，她经常坐在前台的位置看向门外，周围有很多小朋友时不时会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摆弄玩具。偶尔看着这些精力充沛的小孩子小野也会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但回忆总是很短，稍纵即逝，她的快乐也从未持续很久，最终还是成为了从前自己最讨厌的麻木无觉同时也虚伪自私的成年人。
　　是的，小时候太傻，居然盼望着长大。

　　小野没有再和家里人有联系，事实上也没人会主动联系她，也许就算某一天她突然死掉也没人会发现。十月时小野通过二姐的朋友圈得知嫂子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一切至此尘埃落定，她替陈家产生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也衷心祝愿往后陈先生何女士能够过得不要那么辛苦劳累，这是她这个做女儿的唯一能够替他们祈福的。

　　挂钟里的指针继续不知不觉转，一圈一圈，一年一年。
　　次年的一个冬月，小胖子因为心肌肥厚突然精神萎靡口吐白沫，从小野发现到送他去宠物医院急诊再到最后抢救无效宣布死亡，总共也才不到半个小时。

　　小野看见小胖子静静躺在就诊台上肉乎乎胖嘟嘟的小身体，他像只是睡着了而已，浑身依旧毛茸茸的。

　　小胖子最终也没有能陪小野很久，他只有不到四岁，死在那个严寒的冬夜。

　　小野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出人意料地平静，她把小胖子的遗体交给了宠物医院处理，自己拎着航空箱和毯子回了出租屋，淋了热水澡再上床睡觉。她那晚睡得很好，既没有失眠也没有做梦，一觉到了天亮。

　　只是第二天醒来，角落里再也没有喵喵叫的清脆声音提醒小野该喂小胖子吃饭了，柜子里囤了两大箱的猫粮以后也再没有用了，而被小胖子扒拉得稀烂他最喜欢的那个毛球也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里不知所踪，这些事情又像是突然发生的让小野始料未及，又像是冥冥中早已注定好的，无法躲避。

　　小野丢掉小胖子笼子的时候内心有一点点后悔，不该这么一直关着小胖子的，应该让他多出来跑跑跳跳，这个笼子这样小，就关住了小胖子的一生，他直到临死才被放出来，得以呼吸一些自由新鲜的空气。

　　小野继续正常生活，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在失去小胖子的半个月后，她以为差不多可以淡忘这段回忆时，她却在一天清晨起来洗脸时从洗手台上摸到了一根黑白相间的猫毛。

　　霎那间小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靠在卫生间的墙壁上，比起失去更难受的，大概是失去后的某个瞬间又想起曾经拥有的美好时刻。

　　小野捂住脸颊失声痛哭，从前她以为她拥有崇林的爱，后来崇林不在了，爱也随之消失。她以为亲人能治愈她修复她，可偏偏那些亲人从未把她放在心里过。再后来她以为拥有小胖子也能弥补一些内心亏空，如今她却没有能力留住任何，眼睁睁看着这些曾经近在眼前的一切从自己指缝中溜走。

　　小野仿佛孩童一般崩溃绝望地落泪，镜子里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破碎斑驳，她一时间感觉心脏疼得厉害，像要呼吸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