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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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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歆原外出培训一个月,嫂子跟着他一块去了邻省,家里突然之间就剩下了小野和陈先生何女士直接打照面,她很不自在,基本都是呆在自己房间不去客厅,想着只要不看到就不用说话。
事实上,小野也确实很久没有能和陈先生何女士好好地说过什么话了,这很奇怪,这两个人明明是她的父母,带给她的却不是爱和感情,而是拘束和压抑。在这样怪异畸形的关系里,小野的心也从一开始的真诚滚烫冷却到了现在的波澜不惊。她还是爱她的父母,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也许,也不再爱了,谁又说得明白呢。
小浆果半岁满了需要接种第三针疫苗,二姐带着她回了家里。多日以来清冷死寂的房子里总算有了点欢声笑语,何女士抱着圆滚滚的小宝宝直笑得合不拢嘴。
午饭后二姐要带宝宝去打针,刚好陈先生不在家,二姐开车去医院的话还需要一个人帮忙抱着宝宝坐后座,小野默不作声正打算回房间时忽然被何女士喊住:“你和你二姐一起带小果果去打针。”
小野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何女士已经换好了鞋子出了门。
小野没办法,换了衣服,头发扎成高马尾,和二姐一起去地下室开车。
七月盛夏的天,云城却猝不及防下起了暴雨,这时候虽然已经雨停,但风刮得很大,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割。
带小浆果打完针哄了她一会儿,小野拿毯子把宝宝严严实实包了起来,外头风吹得太大,她担心宝宝会被吹感冒。
小野以为打完针就回去了,怎料二姐这个时候突然说她还要去超市买些小浆果用的尿片和湿巾,把车钥匙给了小野,让小野抱着小浆果先去停车场上车等她。
医院周围找不到车位,因此二姐的车停在另外一条街的小区停车场里,走路过去大概要十分钟。小浆果虽然才六个月,但也已经长了不少肉,有十几斤了,就这样抱在怀里走路还是有些累,小野走走停停,时不时就抱着宝宝坐在路边公交站台座椅上休息喘气。
天空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雾。小野抱着小浆果走路,宝宝出人意料地很乖,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安静,偶尔咂巴一两下小嘴,圆圆的一张光滑小脸儿,可爱得要了人命。
就快走到了,小野望着前方不远处停车场的牌子喘了口气,就在这当头,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把熟睡的宝宝抱紧了一些。
“小野,好巧。”
小野的耳朵里钻进崇林清爽含笑的嗓音,他似乎真的是有点高兴,眉梢微微上挑着。
小野不明白,明明云城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她为什么兜兜转转总是能遇到崇林,在很多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不管她再狼狈不愿,也能机缘使然地撞上。
是了,生活总归是个圈,而小野无论如何努力也是走不出这个方圆圈的。
小野认命地扯出一个苦笑:“是啊,好巧崇林。”
时间虽然是个庸医,但多多少少也带给了小野一些自愈的能力,她在说出崇林名字的时候已经能够感受到心脏刺痛的程度逐渐减小,没有从前那样的痛疼难忍,苦不堪言。
“这是你姐姐家的孩子吗?”崇林走近了一些,低下头静静看着小野怀里熟睡的浆果,“很可爱。”
“嗯,带她出来打针,要回去了。”
分开以后,小野还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和崇林交谈,连她自己都想象不到她和崇林还会有这样的一天,曾经的温情蜜意仿佛还历历在目,而他们却已经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关于他们之间的事也再找不到一个可以发起谈话的由头,睡得香甜的宝宝在这时成为了某种枢纽,使他们这段彼此都心猿意马的谈话得以进行下去。
“外面风太大,的确早点回去好。”崇林抬起头望着小野这么说,他们安静地对视,彼此眼中都只剩难以言喻的陌生情绪在疯狂滋长。
小野抱着宝宝的手没来由地轻微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开始抖:“崇林,你的婚礼订在哪里?”
“然天度假酒庄,”崇林的呼吸滞了滞,“你会来吗,小野?”
小野的嘴角还维持着笑意,然而心底已经如同万箭穿心,血淋淋的一片:“你高看我了崇林,我做不到的。”
小野是一个普通的平凡人,没能修炼一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内心,她至多能送上诚挚的祝福和期盼,但要让她当面见证她爱的人和另外一个女孩喜结良缘走向婚姻殿堂,她宁愿挖出双眼当成贺礼送给崇林,也不想用这双眼睛去目睹不属于她的一切幸福。
那比要了小野的命还疼。
“崇林,你得幸福啊,”风沙堆叠着划过小野的眼角,她大约是被糊了眼睛,不期然流了两滴泪,“以后你做了爸爸,你的孩子一定也会很可爱的。”
怀中的小浆果像也感受到了无形悲伤的氛围,忽然惊醒睁开眼睛放声大哭起来,小野急忙低声哄她,转身没和崇林再说一句话飞快地落荒而逃。
崇林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看着小野熟悉瘦弱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记忆交错,时间重叠,分手那个夜晚痛彻心扉的回忆涌上心头。
那是他们在一起第二年的冬夜,仍旧是漫天飞扬的大雪洋洋洒洒,无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崇林脸色铁青地从酒吧里拖出了喝得双目通红满身酒意已经有些人事不省的小野,手指沾了水不断轻拍在她脸上,试图让她从滔天的醉意中清醒过来。
崇林性格一直很好,几乎从未对小野发过脾气,交往的两年里从头到尾把小野当成娇嫩脆弱的花骨朵一般疼爱呵护,连句重话也不曾说过。
可是那晚,看着面前醉醺醺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人,崇林的耐心终于告罄,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阴沉下去:“陈歆野,你给我睁开眼睛。”
“为什么背着我一个人偷偷出来喝酒?为什么不告诉我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小野摇头晃脑,肩膀靠在崇林怀里,双脚无力地虚虚站着。
崇林聪明得过分,他已经很敏感地察觉到了这样形容放纵又颓废的小野预示着什么,他把小野用力按在胸口,声音里透着一种对未知恐惧的怯意:“小野,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过年我去你家,只要你家里人点头我们就结婚,我有钱我给得起彩礼……”
他沉声:“小野……小野……”
小野在崇林怀里嗫嚅着,雪越下越大了,他们站着的地方没有任何遮挡物,就这样暴露在雪天中,肩膀上很快堆起了一层薄薄的雪霜。
小野明明醉得厉害,浑身都发软,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有那么大的力气,狠狠用力一把将崇林推到在地。
崇林没有防备,被小野压着倒了下去,背部着地,他顾不得疼痛,下意识伸手去护住小野的头和腰。
小野稳稳趴在崇林身上,半晌抬起了模糊迷离的眼,嘴里哈着热气靠近崇林的脖颈,食髓知味一般嗅了很久。
小野身上酒味很重,浓郁得将崇林包裹,背后的雪花融化逐渐钻进衣服里带来冰凉的寒意,眼前小野热得似乎着了火般炙热的脸颊就近在眼前,还在不停蹭动。
小野鼻翼翕动,还反复流连在崇林颈项间,不知道究竟在闻什么。
已是深更半夜,街头酒吧的门口几乎没有行人,雪也无声落得更大了一些。白茫茫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和彼此周身充斥的滚烫体温。
他们紧紧贴合,相拥倒地,缠绵许久。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崇林的后背已经完全被融化的雪水浸湿,冷意穿过衣物直达肌骨,他牙齿禁不住轻轻打着寒颤。
小野终于动了身体,翻身在崇林腿上坐了起来。
崇林撑了撑手臂,借力想站起来。
小野却低头,扣过崇林的下巴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小野亲得很凶,唇/舌发疯一样纠缠,像要把崇林拆吞入腹,但因为醉酒不怎么使得上劲,嘴唇才软绵绵离开不过一秒,接着就被发了狠意的崇林按回去继续大力地吻。
酒意从小野口中渡到崇林身上,最后连他都分不清喝醉的人究竟是谁,他们好像都醉得一塌糊涂,沉浸温软的亲吻当中无法自拔。
崇林闭着眼睛,吻得难舍难分忘情忘我,忽地脸上一凉,是小野的眼泪,悄无声息落在他的脸颊。
他所有的动作顷刻间顿住。
小野终于颤巍巍从崇林身上起来,飞舞的雪花在她背后的空气中纷扬,她乌黑的发间也沾了一层纯白,整个人苍白又虚无,梦境一般莫测不实。
小野的眼睛被烈酒洗过一般烧得很红,鼻尖也因为落泪红了一圈,唇角还带着晶亮的水痕,她身上还是酒气浓重,但那一瞬间望向崇林的眼神却清明透彻无比。
小野嘴唇哆嗦,说出口的话却坚定决然:“崇林,我们分开吧。”
随着暗哑话音落下的还有小野滚滚的泪水:“你父母说得没错,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在一起是没有结果的。”
不止崇林的父母,其实所有人说得都没错,小野和崇林,本身就是天壤之别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错的,不该在纸醉金迷的夜店场所相遇,不该荒唐可笑地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更不该幻想可以跨越现实残酷的阶级地位相爱厮守一生。
就算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只要小野还是小野,崇林还是崇林,他们的经历,眼界,地位,家境都仍旧截然不同,这样的两个人,无论何种境地,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时间没错,地点没错,小野没错,崇林没错,是妄图改变现实的他们错了。
我没有办法改变你,崇林,同样,你也没有办法改变我。我们只是相爱,可我们没有能力去改变所有。
很爱你,所以我们分开吧。
那时候太痛了,崇林第一次这么用心竭力地去爱一个人,想要和小野有个光明的未来,他付出了很多努力,他拼命工作赚钱,想给小野攒下彩礼和首付,给她一个真情实意的保障让她安心,想把她娶回家,想和她有个软糯的宝宝,宝宝可爱地叫他们爸爸妈妈。
父母不满意小野,崇林第一个想到的念头不是让小野改变,而是自己改变,变得听话温顺,让父母满意。他舍不得小野受委屈,二十多年来一直都孝顺温和的儿子第一次和父母起了争执是为了小野,导火索是那句蔑视意味很重的说小野打扮得花枝招展,暗讽她除此以外别无长物。
崇林以为他和小野的感情禁得起打磨和考验,他不在乎父母的态度,偏执地只想和小野有个结果,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想要的就都可以拥有。
于是他输得一败涂地,最先提出离开的人,是小野。
无所谓了,那就无所谓了。
不是小野,其实是谁都无所谓了。
所以亲戚介绍崇林和林木子认识时,他只是略略一愣,而后就点头答应了。
“崇林,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该成个家了。”父母这样说。
好的,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就如你们所愿吧。
崇林坦坦荡荡,他在一开始就和林木子坦白了自己和小野所有的过去,他说他还是很爱这个女孩,他没法忘了这个女孩。
林木子却说,我们只是结婚搭伙过日子,结婚不需要爱,只需要适合。
是了,是了。崇林麻木地想,他和林木子不一定要互相都爱对方,只要双方都适合不就够了。
原来婚姻只是公事公办的一个人生流程,爱意与否并不重要,原来是不需要爱的。
原来他和小野走不到最后,是因为爱。
有爱就够了,小野。
崇林做不到卑微下气去恳求一个和好如初,他骨子里带着原生家庭的傲然和孤高,小野也不是抬高了头颅随即又能轻易低下的人,她坚决又固执,他们走的从来都是两条完全相反的路,要么不遇,要么遇上了就是车毁人亡。
所以小野,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那我祝你身前大道无碍。
林木子走下拍摄影楼的楼梯,一眼看见路边站得直挺的崇林。
她走过去,有些不满地嘟起嘴:“你说透口气透了这么久啊?化妆师都等你半天了。”
崇林收回幽长深远的目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我们上去吧。”
他牵起林木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