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的纸》黎诗愿

1、第 1 章 那是五月的

　　那是五月的最后一天，前所未有的酷热席卷了云城，白天烈日暴晒，傍晚却猝不及防下起了雷暴雨，雨势渐去，小野就是在那样泛着清新雨水味道的晚上再次见到余崇林的。
　　小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敏感的鼻尖突然泛起了不知名的酸，很快和煦熟悉的嗓音就在她面前响了起来：“小野？好久不见。”
　　的确是很久不见了，小野的视线里，余崇林朝她礼貌地勾起了嘴角，一个温暖治愈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回来？小野愣了愣，原本想说我又没去哪儿，转而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就上个月。”
　　—“我要走了，你要永远开心。”
　　—“去到外面照顾好自己，平安顺遂。”
　　这段简短的对话发生在两年前，小野给大肠找好了一个新的主人，银行卡会每月定期划一笔钱到母亲的账户，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拆了新买很久却一直舍不得用的杨树林口红，流着泪，浓郁的紫色眼影糊成了一片粘住睫毛，她抖着手给余崇林发去了那条信息。
　　他人好，从不会拂小野的面，即使两人当时已经分手，也依旧保持着朋友间基本的友好相处，没过两分钟就回复了她。
　　那时没想到未来还会有机会再见到他的，小野手腕的那一刀割得那样狠，深可见骨，却还是没有割到动脉所在，她不记得自己究竟流了多少血，只是一分一秒很清晰的感受到生命在那一刻化作液体一点一滴流出她的身体。
　　而现在，余崇林的微笑亲切又自然，英俊得惹眼，和从前一般无二。他的五官生得偏硬朗，眉骨突出，眼窝深，鼻梁直挺——本该是很冷漠的长相，但他一向爱笑，一笑起来整张脸都格外柔和，又像个被冰块融化的太阳，暖意四下蔓延。
　　“你之前是去哪里了啊？怎么回来也没说一声。”余崇林轻笑着，“以前还三天两头就看见你的朋友圈，现在都很久没看到过了。”
　　小野的意识有片刻的恍惚，短暂的晃神过后她无措地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那个微信没有再用了。”
　　“我也没去哪儿，就是到处走了走。”她又这么说。
　　街边奶茶店一遇上天气不好就没人光顾，这会儿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夜风还呼呼吹着，路上积水很深，一遇汽车经过溅起层层水花，偌大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夜晚奶茶店里的灯光是温柔的暖黄色，余崇林知道小野最喜欢这家的茉莉奶芙，顺便就帮她一起点上了。
　　还不等余崇林掏手机结账，小野很快说：“我不喝茉莉奶芙了，谢谢。”
　　她看向点单台的服务员：“麻烦给我一杯柠檬茶，单独付。”
　　不多时小野拿到了那杯兑了大半杯冰块的柠檬茶，面无表情地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顿时透心的冰凉传透全身。
　　余崇林手里提着珍珠奶茶，小野只盯着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她知道这是给别人买的，他从不会喝这些东西。
　　“我送你回去吧，开了车过来的，你还住原来那儿吗？”他这样对小野说。
　　不过一句客套的场面话，余崇林本以为小野不会答应，没想到她晃着手里的茶，用吸管用力搅了搅里面的冰块。说：“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小野心里却在想，是谁呢。
　　那个能让他亲自开着车，来到这个和他家位置完全相向的奶茶店买奶茶的人。
　　究竟是谁呢。
　　“不过我搬家了，你送我到胜景小区吧。”
　　余崇林眼色变了变：“好。”
　　也许是分开的时间太久，也许是彼此心里都各怀鬼胎，车上，他们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天色已经很暗了，小野家小区楼下的路灯年久失修，经常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明明暗暗的路口处，余崇林停下了车，她拉开车门下车，没犹豫一秒转身离去。
　　驾驶座上，余崇林用力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忽而他听到去而复返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车门被重新拉开，冷空气灌进车厢。
　　余崇林错愕地睁开眼睛。
　　小野垂着眼皮，嘴唇微张，苍白的脸隐没在车门边缘处。
　　她干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都像用尽全力：“崇林，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霎时间，余崇林的脸僵住，他的表情慢慢变得哀伤，仿佛再也无法掩盖一般。
　　他从来没这么开心，也不是真的爱笑，他一直都是装的。
　　“小野，我就要结婚了，七月十三，你能不能来喝喜酒。”
　　大肠一个下午没有吃饭，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小野走进家门，忙不迭喵喵喵地叫了起来，在笼子里兴奋地上蹿下跳，用鼻子使劲拱着笼子框架，像不知道痛似的。
　　小野给他倒了猫粮，掺了几块鸡胸肉，拉开笼子，大肠噌地一下就跳了出来，对着香喷喷的饭碗吃了起来。
　　刚带大肠回家的时候，他还是一只瘦不拉几爪子没肉可怜兮兮的小猫，现在一眨眼就已经长成了只小胖子，脸盘子又大又圆，体重也与日俱增，小野再也没法一只手抱他一只手刷牙了。
　　小胖子吃饭格外香，吧唧吧唧把猫粮啃得咯吱作响，肥呼呼的尾巴一甩一甩，把饭碗里所有的猫粮舔得干干净净后舒服满足地身体拉长，爪子往前，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
　　小野把小胖子关进笼子，小胖子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就跳上了二层，安安静静趴着睡觉了。小野盯着小胖子圆不隆咚的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小胖子没有烦恼吃饱了就睡，时不时很可爱地发出咕噜的声音，小野揉了揉小胖子的脑袋，起身离开。
　　从前的小野总觉得自己养不活小胖子，总害怕他会死，就像从前的小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余崇林走到今天这一步。
　　黑夜里最后一盏路灯也熄灭了。
　　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呢。小野心想。
　　我终于彻底属于自己了。小野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慢慢输入这句话。
　　点出微博，她又吸着气发了条微博：亲爱的，路途殊远，祝你得偿所愿。
　　她永远没有当面祝福崇林的勇气。
　　爱里我们都是胆小鬼。
　　小野最终没有得到那个梦寐以求的拥抱。
　　她想起以前，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想要有钱，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
　　鱼龙混杂的足疗城，纸醉金迷的KTV，在大概一年的时间里，这是小野的工作，一份她并不喜欢但没有办法拒绝的工作。
　　认识崇林以后，她开始厌恶夜晚通宵糜醉的生活，渴望拥有正常人一样白天工作，晚上休息的日子。
　　人都是贪心不足的，小野如是想。
　　如果最开始没有遇见崇林，她可以烂得更彻底一点，更没心没肺一点，也不至于像现在，一边心里抱着都会变好的期待，一边又无底线纵容自己堕落，两种极端的情绪缠绕交织，把她的脖子扼在中间喘不过气。
　　但到底还是遇见崇林了。
　　好吧，小野和崇林之间当然还是存在缘分的，否则崇林不会在见到小野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小野也不会在第一次交流相处之后心中暗暗对这个年长自己七岁的男人另眼相看。
　　小野在那样花天酒地的地方工作，见识了太多狗男人的花言巧语，坑蒙拐骗。很多时候她看一个男人的眼神准到自己都害怕，太多的表里不一，衣冠禽兽，她见得太多了，慢慢也就麻木了，心里对爱情再多的期待也都被磨得差不多了。
　　可崇林不一样，他的眼睛和那些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
　　小野只在崇林的身上闻到过爱情的味道。
　　有一回在店里崇林过来找小野，带着她看了一部新出的鬼片，片里有些高能吓人片段，小野拿薯片往嘴里塞，害怕得双肩发抖朝崇林身后躲，崇林揽过她的手臂，告诉她如果害怕就抱着他的背。
　　小野的手颤颤巍巍，最终也只是和自己的另外一只手交握在了一起。
　　她还是对他有戒心，总觉得他骨子里还是和那些臭男人一样猥琐下流，只想占她便宜。
　　崇林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大方坦荡地对小野说：“你年轻，漂亮，性格也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追你。”
　　小野心头一震，腹诽藏不住了吧，你可总算漏出狐狸尾巴了。
　　可即使这么想着，小野却还是忍不住要接受崇林的邀约，尽管有疑惑，但不可否认的是，崇林的成熟稳重，幽默风趣，以及温柔体贴，都像致命毒药一样吸引着小野。她不可自控的陷了进去。
　　小野出社会的年纪很小，见惯了社会上人心叵测，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也遭受过很多不公平待遇。有人突然捧着颗真心到她面前来，她第一反应不是开心快乐，而是惶恐不安。
　　六月份，具体是哪一天小野也记不太清了，头一天和崇林约好了去吃火锅，结果第二天她就生理期不舒服得厉害，她有发微博的习惯，记录生活分享图片或者胡言乱语，平时有事没事就乱发一通，主页攒了好几万条微博。
　　晚上崇林下班后就和小野说你今天不舒服那我们就不吃火锅了，带你去吃养生鸡。
　　小野那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还没问出口就听崇林说：“哦忘了和你说，我很早之前就关注了你的微博，在朋友圈看到的账号。”
　　那一瞬间，小野很清楚听见了自己内心一声长长的喟叹。
　　不过养生鸡也没吃成，小野挑嘴得厉害，很多东西不爱吃，鸡肉首当其冲，生理期又不好吃太刺激的食物，再三折中以后崇林带她去了一家新开的木桶鱼，水煮鱼肉鲜香又营养，见她吃得不停咂嘴，他笑着：“我记住了，你爱吃鱼肉，不吃鸡肉。”
　　饭后崇林又陪小野去逛了商城，他们在精品店同时挑中一只绿色小恐龙，小野高兴得笑眯了眼，让崇林抱着恐龙换着姿势拍了很多照片，她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心里早就已经接受了崇林。
　　怎么会不接受呢，小野想着，任何人都会喜欢上余崇林的，时间问题而已。
　　约会结束后崇林送小野回上班的地方，那时候他们之间的时间差还是很大的，白天他工作的时候她在休息，晚上他下班后她又要收拾准备上班了。
　　所以，当宿舍里的同事得知小野晚上通宵上班，白天出去和崇林约会时，都觉得这个年轻不懂事的小丫头肯定是被男人高明的手段耍得团团转。
　　其实，崇林哪有什么手段呢，再过几年三十岁的男人了，他连不小心碰到小野的手都会不好意思的脸红耸肩。
　　小野又是什么人，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多少风月场面都能淡定自如的应对，和进出夜店的各色顾客游刃有余的你来我往，很多人都说她看着年轻，其实内心一点都不简单，眼睛里永远带着精明审视的目光。
　　没有人说小野和崇林般配，所有人都在说，你和他不现实的小野，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小野不服气，又或者说，年轻千好万好，最大的一个坏处就是心高气傲，不听人劝，她觉得怎么可能，怎么会呢，哪里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说法，两个人真心喜欢不就够了。
　　但其实真的是不够的。
　　再真诚再喜欢也都是不够的。
　　二十三岁的小野明白得很透彻，但十八岁的小野无论如何也不会懂。
　　很多时候小野都觉得时间过得快，倏忽间，那些记忆就已经成为了过去，好像是发生了很久的事情，但如果仔仔细细算下来，也只不过是几年前而已。
　　又能有多远呢。
　　小野一觉睡了很久。
　　朋友圈又有不认识的账号发着伤痛文案伤春悲秋感叹万分，小野头昏得厉害，眼睛也肿了，双眼皮向里凹陷进去。
　　小野双眼皮的褶皱很深，是那年不满意肿眼泡显得没精神特意几千公里跑到杭州去切回来的，切完以后的眼睛确实很大很漂亮，但有时睡不好或者睡多了又容易凹陷，需要轻轻按摩很久才能恢复原状。
　　盯着洗手间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脸看了很久，那明明是小野引以为傲的漂亮脸蛋，她却突然好像不认识自己了一样，眼神空洞而茫然，唯一的血色就是干裂的嘴唇上渗出一抹血。
　　“歆野？你是歆野对不对？”
　　小野曾经在大街上遇到过以前的一位同学，对方一眼认出了她，拉着她惊喜又疑惑地确认着：“你真的是歆野诶，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太漂亮了，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漂亮没有用。
　　想赢的那场比赛早就过了。
　　学生时期，小野也不过只是一个丢到人群里用放大镜放大千倍万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女孩而已。
　　小野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昂贵的人造双眼皮和高鼻梁，比如无限宠爱她的母亲何女士，比如憨厚可爱毛绒绒的小胖子。
　　太多啦，所以会失去一些也很正常。小野安慰自己。
　　对吧，崇林，所以我失去你的怀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
　　小野一年多没有上班，像是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打工生活，可如果让她返回原先那些夜生活场所她心里又十分抵触，是一种只要想到内心就会生理性作呕的感觉，何女士从不催她，她也就得过且过，浑浑噩噩了。
　　人只要一闲下来，奇奇怪怪的想法也就多了起来，小野开始考古，翻出很多年前的老剧看电影，不厌其烦地来来回回重新挨个儿又看了一遍，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提前步入了老年生活。
　　小野有用文字记录的习惯，通常看完一部片子就爱写一点观后感，这回她同样打开备忘录，噼里啪啦打下几个字以后，忽然想起以前，她一样爱写影评书评，写完发朋友圈，崇林还点评过，笑称她是知名影评人。
　　小野眼色一变，关掉手机就不再写了。
　　崇林在事业单位工作，性格却不死板单调，和小野一样喜欢上网吃瓜，看片追剧，两个人聊天的话题也很多，从明星轶事到国家新闻，从世界政治再到家长里短，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冷场的时候。
　　他们的灵魂无比契合。
　　他们明明很般配好不好。
　　“行了行了我承认你和余崇林般配了，你能不能别再在我耳朵根这里念叨了，听得我头大简直是。”在数不清第几次被小野轮番微信电话轰炸后，朋友吴爽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小野这才心满意足。
　　事在人为，哪有什么看起来像与不像这回事。
　　“你还会想起余崇林吗？”分手以后，吴爽小心翼翼地问小野。
　　想起？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啦，小野心想，崇林，我再也不要为你流泪了。
　　“亲爱的，路途殊远，祝你得偿所愿。”——二十分钟前，Sweet点赞过。
　　小野不知道崇林这回又是从什么地方再找到她的微博账号的，在很久以前，她决定放过自己的时候，就改掉了曾经的微博id ，也亲手把崇林从自己的粉丝列表移除。
　　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呢？小野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又太多了，总都是没有结果的。
　　即使移除了粉丝，但从前的备注还是没舍得改。
　　Sweet ——
　　为什么这么备注呢？小野的记忆在这时候出现了偏差，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以前这么备注的原因了。
　　小野本想翻翻微信聊天记录找点蛛丝马迹，但又记起那些东西早就被她删得干干净净，连丁点怀念回忆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你好啊，崇林。
　　但小野还记得这是她和崇林发的第一条消息。
　　你也好，小野。
　　我们都很好。
　　六月，整座城市的温度变脸一样急剧下降，特大暴雨连续几天席卷陆地，在小野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措施的时候，蜗居阳台的小胖子最先受难——因为没有及时关好窗户，小胖子历经风吹雨打，光荣的感冒了，鼻涕流了一嘴。
　　小野带他去打针开药，他拿爪子扒着小野的袖子，注射器针头扎进后脖颈，小胖子痛到整张脸蜷缩起来，趴在小野怀里有气无力地喵喵叫，平时他最喜欢的三文鱼猫条就在嘴边都提不起精神。
　　小胖子抗拒吃药，小野学着网上的教程把猫条抹在小胖子的鼻子上，趁他伸舌头舔猫条的时候快速把药塞进他嘴里——小胖子眼睛一溜一溜转，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何女士突然很严肃地对小野说：“我还是觉得你养这猫不太好。”
　　小野本以为何女士要说她嫂子的事，现在她嫂子怀着孕偶尔会在家里住，不太待见小胖子。
　　没想到何女士语重心长：“你养着这个猫以后不太好找男朋友呀，就算找到了，万一对方家里老人不喜欢猫怎么办……”
　　小野神情古怪：“我以为你要说养猫对我嫂嫂不好。”
　　何女士一愣：“可这是你的猫，你才是我女儿。”
　　小胖子还生着病，平时清脆嘹亮的叫声变得嘶哑，活像嗓子里卡了大树杈，吱呀吱呀，疑似噪音污染。
　　何女士手指着小胖子鼻子，声音拉得老长：“你——不许再叫了，不然我把你从二十六楼扔下去。”
　　小胖子听不懂人话，无所畏惧：“喵喵喵喵喵……”
　　刚把小胖子带回家的时候，何女士成天嚷嚷着太臭了太吵了快点扔出去，现在趁着小野不注意，总是偷偷拿着自己煮的三线肉扯了肥的那一半喂给小胖子。
　　“妈，他吃猫粮，真的不吃我们吃的东西。”小野不记得说过这句话多少次。
　　何女士不甘示弱：“你懂什么？你们小时候我也这么喂的。”说着手里一颗鲜红的车厘子就要喂到小胖子嘴边去，被小野及时拦住了。
　　在何女士的努力下，小胖子成功从一只只吃猫粮小鱼干鸡胸肉鸡蛋黄的娇气小猫，成功逆袭进化，爱上了猪肉，虾肉，羊肉，甚至接地气到糯米锅巴土豆饼。
　　小孩子和小猫到底是不一样的。
　　所以小胖子吃多了何女士偷偷喂的西瓜，在感冒还没好的情况下雪上加霜，又成功拉稀了。
　　这回小胖子是真的神色恹恹，再也没有半点活力扯着嗓子喵喵叫，软软地趴在小垫子上，圆圆的脸盘子也好像消瘦下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胖子连平时饭量的三分之一都没有吃到，何女士忧心忡忡，担心他好不起来了。
　　小野给小胖子喂了药，什么也没说回了房间。
　　小胖子三个月的时候呼吸道受损得过感染，那次把小野吓得够呛，剧烈喘息呼吸急促，随便跑两步浑身抖得像筛糠。小野带着上宠物医院连续打了一个星期的消炎针，灌了十多条益生菌，医生说是自幼携带的病，无法根治只能尽可能抑制。
　　小野想着，你要是能挺过去，我就一直带着你，要是挺不过去那可能我们就没有缘分了。
　　所幸那时候的小胖子虽然病着，但能吃能睡能耍，精神也很好，又吃了几天的药就基本痊愈了，只是小野仍旧心有余悸，不敢让小胖子跑动太长时间，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于是买了笼子限制了他的活动。
　　小野和小胖子是有缘分的。
　　所以小胖子很快又恢复了健康，继续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了。
　　继续说回六月份的事。
　　小野科目二的考试预约在五号，她有天突发奇想，想自己开着车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于是毫不犹豫地去报了驾校。
　　考试前两天教练带着他们一车人去考试场地租车熟悉，那天练得太晚，回到家时已经将近九点，小野冲了热水澡，擦干净头发躺到床上。
　　这时微博叮咚一声提示，您有一位新的粉丝。
　　小野像提前预感到了什么，呼吸微不可见地停了一瞬，点开微博。
　　Sweet—
　　你想干什么。
　　小野小偷似的点进对方主页，快速浏览完崇林为数不多的二十几条微博，明明总共加起来也就那么一些内容，小野却翻来覆去食髓知味地看了很久很久。
　　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崇林的生活简单规律，和他的微博体现出来的一样，简洁明了。
　　你过好你自己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每次在我下定决心要放弃你的时候，又要跳出来影响我的生活呢。
　　崇林啊崇林。
　　你不能这样，看似不经意的这些小动作，每一个都牵动我的呼吸，我会哭的。
　　关掉手机才发觉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刚好那天小区停水，小野思来想去，跑到楼下超市买了方便面，用饮水机里的水泡来吃了。
　　何女士坐在小野正对面，兴高采烈地从手机通讯录里一个一个找亲朋好友的电话，一样的开场，一样的话术，邀请对方来参加六月十五号歆原—小野哥哥的婚礼。
　　这本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定好的时间，因为小野的嫂子已经怀孕三月，再拖下去很有可能穿不上婚纱。
　　结婚。
　　小野一下子像被踩到尾巴的小胖子一样，脸色倏忽间变得格外难看，砰地用力一下把手机往桌子上一砸。
　　何女士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不明所以的视线投向小野，而后又继续和电话里的人交谈起来。
　　“你说话声音能不能小点？”小野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
　　何女士捂着听筒，不知道对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很快结束了通话，转头看着小野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小野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
　　小野记得从前自己也是一个很恐惧婚姻的人。
　　小野以前上班地方的女性同事，十个有八个都是婚姻不幸福离婚后自己出来谋生，她们又大多拖着孩子，限制了很多事情，才会选择夜店这样不需要技术含量来钱又快的门路，小野虽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成天听同事们的长篇大论侃侃而谈，心里一开始就对结婚这种事不抱期望。
　　可是呢，小野现在想想，她不算太长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想结婚的念头，是和崇林在一起以后。
　　那是一个很平凡普通的日子，小野和崇林吃完晚饭并肩行走在夜风舒爽的街边小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擦肩而过，车辆川流不息，身边的崇林眉眼弯弯地和小野讲着笑话，她在这样生活气息浓郁充实的时刻，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和崇林就这样一路慢慢走到天荒地老。
　　想过领证，结婚，酒席，所有一系列俗套的流程小野都在脑子里有过清晰的场景，她甚至想过和崇林生一个很像他的小孩，以后一家三口温馨生活的幸福情景。
　　也仅限于想想了。
　　何女士习惯了小野很多时候突如其来的恶劣情绪，也知道她一直对歆原和他女朋友的事都颇有微词，这回也只当她是因为歆原婚期将至心里不痛快闹小孩子脾气，没放在心上。
　　但也不是。小野虽然心情不好，也不喜欢她哥，却还是打心底里希望她哥和她嫂子能够幸福的。
　　这世界上的有情人那么多，能走到结婚这一步的已经是很不容易，她以前不懂事，对这桩年轻人奉子成婚的婚事提过很多抗议，但现在，却只希望她哥能幸福，她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今年能够平安出世。
　　不管是谁，其实最后只要有人还能够圆满就够了。
　　第二天晚上小野的二姐歆愿带着她五个月的宝宝从邻市探亲回来，小野下楼帮忙抱宝宝。这次隔了上次见面差不多一个月，小宝宝个头长得飞快，五个月的脸蛋肥嘟嘟，小手肘关节变成了藕似的一节一节，越来越像她的小名浆果一样圆润饱满。
　　四号。
　　小野在从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人，那个时候熬夜熬到时差颠倒，夜夜花天酒地，她不知道今天几号，更不清楚星期几，当初离职后她用了近乎半月才彻底把时差调过来。
　　那是正当小野为她和崇林之间终于没有时间差而无比高兴的时候。
　　也是他们的爱情即将面临重大危机的时候。
　　小野的房间离客厅近，尽管她戴上了耳机播放音乐，也能很清楚听到客厅里外婆和小浆果不亦乐乎的谈笑声。老人家和小宝宝是最没有隔阂的，即使语言不通也能兴奋地聊上很久。
　　小野第二天还有考试，本想早点睡，可惜压根不困，还是习惯性又点开了微博。
　　这回没动静，除了系统消息和群聊消息，微博消息页面干干净净，一条点赞或者评论都没有。
　　你又想要怎么样呢？
　　你已经有了即将结婚的女朋友，你的生活安然和谐，你只要按照这个方向继续慢慢地走下去，你的未来过得会很好很好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崇林，你又要停下你的脚步，来看看我呢。
　　你别再看我了。
　　小野听见小胖子在阳台上很委屈地喵喵叫，顿了顿又起身去给小胖子喂了一勺粮。
　　小胖子撒起娇来小野真的受不了。
　　那你呢，崇林，你的女朋友也会这样软绵绵的和你撒娇吗？
　　鬼使神差的，小野重新点进微博，从崇林七百多个关注的人里面一一点进主页排查筛选，最终锁定一个id “林木子的画”账号。
　　崇林和“林木子的画”互相关注着，ip 属地相同，从两人的评论互动来看，八九不离十。
　　往下翻，然后小野又看到了“林木子的画”账号曾经在五月二十号发布过几张照片，照片上一个清雅静秀的长发女孩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身旁揽着一条手臂，背景是嘈杂纷乱的酒吧。
　　配文是：这是一个没有流星也能许愿的日子，要永远开心。
　　那是崇林的手臂，尽管照片上没有他的脸也没有他的身体，但小野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崇林曾经用过同样的姿势，抱着送给小野的那只绿色恐龙拍照，照片至今保留在小野的手机相册里。
　　小野内心一片怅然，她打开床头灯，拿起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因为做过手术，小野精致的五官胜过绝大多数普通女孩，皮肤也保养得很好，但她脸上的表情很淡，不像微博上的那个女孩，眼睛里那么浓烈的洋溢着幸福，唇角上扬的弧度刺痛小野的眼睛。
　　小野突然蹲下身体，扶着床头柜阵阵干呕起来。
　　崇林，崇林。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同样在这样的灯红酒绿的情景里，同样笑得张扬放肆，同样的圈住一条手臂含笑合影。
　　崇林，崇林。
　　你在抱着这个女孩的时候，在快门按下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起过我。
　　小野无声地泪流满面。
　　不哭了。
　　对不起，我做不到。
　　小野平时练车并不算很优秀，属于时好时坏的那种，教练也说过她有点悬，结果考试出人意料地拿了个满分，听到语音播报时小野还很懵，没反应过来自己都考完了。
　　也许是运气好吧，他们一车去的四个人考，全都通过了。我肯定是沾了他们的光，小野这么想。
　　小野觉得今天心情还不错，回家时路上买了个土豆饼，给小胖子开了补水罐头，出门时小野许诺过如果能顺利考过就给小胖子加餐。
　　小胖子慢慢悠悠伸了个懒腰，才走出笼子吧唧吧唧吃起了罐头。
　　但小野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她打算下午出门四处走走，既然出门就要洗头化妆，这是她改不了的习惯，在家里可以随便蓬头垢面，但只要出门就必须收拾好自己，时刻保持容光焕发。
　　才刚开始准备化妆，修眉毛的时候小野自己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手抖了一下，刀片从她左手大拇指上划了一条半深不浅的口子，血珠很快冒了出来。
　　小野第一反应就是张嘴含住了大拇指，然后才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痛。
　　口腔里血液的铁锈味逐渐蔓延开，小野却在想这个刀片什么时候这么锋利了。她把大拇指放到水龙头下冲了一会儿，抽了张纸包起来用发圈绑住，血是止住了，但看起来手指上捆着一大块纸，笨重无比。
　　就这样吧，小野懒得下楼去找药店买创可贴。她这一天的好心情就这么败在一把刀片上了。
　　直到何女士下班回家，一眼就发现了小野手上捆着的纸团：“你手怎么了？”
　　“哦，不小心让刀片划了一下。”小野回答。
　　何女士立马起身从电视柜里翻翻找找，没过多时把两个创可贴放到小野面前：“怎么不知道拿创可贴？”
　　小野把纸团拆了贴上创可贴，很老实地说：“我以为家里没有创可贴，我又懒得下楼去买。”
　　“如果你能多用点心思关注一下这个家，你就会发现很多你以为的事情都是错的。”
　　小野不说话了。
　　小野确实不太熟悉这个家，偶尔心血来潮做个饭也找不到盐巴找不到辣椒，扯着嗓子问何女士，她甚至至今为止还都不会用客厅的智能饮水机。
　　这也不奇怪，他们搬到这里一共都还没有一年的时间，而这一年里，小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不住在家里，也是今年四月份才回来住的，算起来差不多两个月。
　　女孩子长大是没有家的。
　　哥哥歆原马上就要结婚了，到时候嫂子基本上是常住家里，小野祝福哥哥和嫂子，但做不到同住一个屋檐下和对方嘘寒问暖，她本身就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心知肚明等嫂子住进来以后自己的处境会非常尴尬，于是提前就开始逃避，这一逃就逃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小野带着小胖子辗转了很多地方，小胖子从最先的一出门看到人就害怕打哆嗦飞机耳到现在已经很习惯舒服地睡在航空箱里跟着小野坐车去任何地方，任凭车上再有多大的动静也能睡得轻打呼噜。
　　后来爸爸亲自给小野打电话，告诉她不管怎么样家里始终都有她的位置，让她如果玩够了就回家吧。
　　小野不知道自己到底玩没玩够，她只知道云城太小了，千回百转，绕来绕去，她很害怕再遇到崇林，害怕让他看到自己颓废不堪的模样。
　　爸爸哄小野没哄成功，最后态度强硬地下达命令：“你哥就快结婚了，你不能再浪下去，必须回家。”
　　小野说：“我嫂子不是怀着皇子吗，我怕我的猫害到她，到时候您老人家的皇位没人继承怎么办。”
　　这句话把爸爸气得半死：“陈歆野！你真的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何女士又在中间调和：“猫不是问题，就养在阳台上，你嫂子不接触不会有事的。”
　　我又不是怕她有事。小野才不在意这个所谓嫂子到底怎么样，她主要是担心到时候小胖子回家会受委屈，毕竟嫂子怀着她爸陈先生的孙子，娇贵得很。
　　最后也还是回去了。
　　但这段记忆小野很抵触，陈家最小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心情不好跑出去一去就是半年多，基本不着家。这样的话小野断断续续有听很多所谓亲戚说过，她从来不做任何解释，只是下意识地逼迫，让自己忘掉这些东西，尽量不让自己被负面情绪吞噬。
　　别人贴给小野的标签太多了，她没法摘掉，那就贴着继续跑下去吧。
　　六月就这么又过了一天。
　　又近了一天。
　　小野只要拿起手机就会习惯去点崇林的微博，窥探林木子的账号，但这两个账号虽然是互相关注也有过互动，可两人最后一次更新微博也都是在半月前，最近没有一点动静，小野再翻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