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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隙之生:长夜温软,烛影灼心 ...


  •   神女即位仪式之后,皇储之争日趋激烈,霞萝城内暗潮汹涌。

      百越十七州,除殷华冷眼置之事外,其余无不倾全力加入战局。除了固若金汤的直隶三州和向来单打独斗的临楚以外,东南五州中,屿般、碧凉、潮苍、朝沅,皆以黛乾为尊,西南四州的漠淞、彷去、野暗、叶壤则习惯抱团,而南边的隐淤、洱坞、千涧三个水上之州亦是共同进退的关系。随着关于弃皇身体的传言日益甚嚣尘上,这场盛大的角逐终于进入白热化。霞萝看似一州独大,却也不得不小心应对各地的水火之势。

      但无论如何,经过河中一役,符昍作为击败河中守将并顺利迎回神女之人,在一众竞争者中实是最突出的。他手握兵权,背后有直隶三州为依仗,俨然已是皇储的大热门。为此,符烎作为符昍的父亲,已避嫌将不少权力下放,这里面自然包括亓珵。

      阿玘受封后,要操心的事亦平白多了很多,不仅包括皇室各项祭礼章程,还因为皇储一事经常参加各类宴席。国主因身体原因久居深宫,对朝中事务多有懈怠,内庭便与权臣相交,将很多事引到神女这里,而在这背后,多是亓珵运筹帷幄。

      虽然来朝拜神女之人与日俱增,但因苦争春之事在先,牧茧牢牢守着宫门,将所有和符昍相关的人和物一概拒之门外。

      是日,亓珵到平宣殿与阿玘议事,牧茧刚好守在殿外,便心血来潮将他拦下。

      如果说符昍是牧茧最想拦的人,那亓珵一定是第二个。

      牧茧仍记得,他初见亓珵还是若干年前随亓深赴惠安复命那次。在亓府门口,他见到了这位亓深时而提起的弟弟。从对方冷冰冰的态度里,牧茧能感觉到那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但念其身份,始终以礼相待。

      直到此次百越重逢,他才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讨厌这个人。每当他出现在眼前,牧茧便觉得没来由地焦躁。可偏偏在刚入百越时,他自己也是为亓珵所救,不仅莫名领了一个将军头衔,在皇城里还拥有了调遣一方禁军护卫神女宫殿的职权。

      “牧将军。”对峙半晌,亓珵垂首施礼,态度恭敬,却没有丝毫别的情绪。

      牧茧双手环抱身前,没有作声,表情亦没有变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将军这个称呼从亓珵口中讲出,显得无比讽刺。

      他不喜欢这个人,更不喜欢看他动辄跑来纠缠阿玘。

      见对方没有回应,亓珵并未不快,只是收起了面上礼节性的笑意。自从他知道阿玘是与此人一同来到百越,此前更不知在多少年岁里朝夕相伴,心中就像大染缸被敲碎后迸溅开的一地狼藉,难以收拾。

      这样想着,亓珵整个人已笼上一层寒气。

      见对方毫无预兆地变了脸,牧茧下意识将手放在刀柄上,面上却不露声色。

      亓珵盯着他,唇上勾起一抹冷笑,“将军拦我做什么?”

      “何事?”牧茧淡淡地问道。

      亓珵眉峰一挑,“于公,我应该有直接面见神女议事的职权,于私……”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见自家妹妹,与将军何干?”

      一股火气在牧茧胸腔里如波涛汹涌,几欲溃决,被他竭力扼制着。

      “自家妹妹……”他嗤笑一声,“郎中喜欢认亲倒无妨,但是可别太惦记了。”

      亓珵不怒反笑,“认亲啊……这么说,那位亓大将军也是半斤八两吧。”

      牧茧向来听不得有人指摘亓深,怒而揪住亓珵的衣襟,“别拿你跟他比,要不是你不顾阿玘的意愿强迫她吃下无澜,她的身体也不至于如此,这样伤害她的好哥哥怕是只有你了!”

      亓珵突然被戳到痛处,立时掌心施力击向牧茧右肩。两人转身拉开距离,扬起的衣裾在空中相撞。再次定下身时,面上的和气早已消失殆尽。

      就在这时,从房里传来阿玘轻轻的咳嗽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里侧看了一眼。

      亓珵的耐心消失殆尽,带着不容分说之意逼近牧茧,“我与她一同长大,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我对她的爱护之心,也不是尔等可以企及,不要再做这般无意义之事。”

      说完,他推开牧茧,径直而入。

      此时的阿玘正伏在桌案边,身上罩着淡墨色绉纱,长发松绾,白皙的手臂从宽大蓬松的袖口中探出,借着将晚的天光在翻看着什么,整个人在暗影里显得影影绰绰。

      风从敞开的窗扇涌入,送入几片槐花花瓣。插在瓶中的三脉紫菀纤茎摇动,冷香的烟雾也被冲散了一瞬,旋即复归袅袅向上状。

      每见到阿玘在燃这种香,亓珵都感到呼吸一窒。

      他来到阿玘面前坐下,闷声为自己倒茶,倒完后,却将茶注入了香炉中。

      阿玘僵住,眼见他暴殄天物,还把香炉弄得一团糟,却也无可奈何。

      她自然听到了门口的争执,只不过自觉没办法居中调停,只好任他们去了。

      此时此刻,她扯着笑,观察着亓珵的神色,心想要怎么哄他,半晌也只是说:“我没事,只是用惯此香了。”

      亓珵今日着黑色官服,宽大的衣摆随意散开,泛着质感不凡的柔光,将整个人衬得倨傲利落,带有一种危险勿近的气息。

      阿玘静候许久,也不见他开口,心里有些发慌。

      “……兄长?”她有点心虚地唤他。

      “……”

      “兄长此番前来,是……”

      “在看什么?”亓珵轻抬下颌,示意她面前展开的书。

      “阿,这个阿……”阿玘微松一口气,“母亲送的,上次便是她以此书为引,让我做了一个梦……”

      她眉目舒展,好像想到了什么。

      “便是你在像境睡着那次?”

      “恩。”

      “梦到什么了?”

      “梦到……还是孩童时的一些事,那时候我们在觞山,还有父亲……” 阿玘神色宁静,心却显然飘远了。

      “然后呢?”

      “嗯?”

      “想起来了,然后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阿玘有点不懂他的意思。

      “神女说过,”亓珵私下从不称阿玘为神女,所以一般是指阿玘的母亲贺兰箜,“每当你想起一些东西,就又会很快忘记。”

      阿玘注意到,亓珵的眼睛就像无光的深渊,迎面扑向她。

      “兄长,既然我选择接受化神,就必须经历这个过程。”

      “那你又何必要想起?”

      阿玘咀嚼着这个问题。

      其实她何尝未曾问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有什么事非想起来不可?

      或许真的不想起来会更好?

      阿玘没有答案,于是安静下来。

      “这香伤身。”亓珵的指尖划过香炉表面,感受到些许余温,“切勿滥用。”

      后来,他们终于说起了公事。

      皇储的下一轮角逐拟定在焉光山举行秋杀,以斩杀和捕获的异兽多寡和种类为记勋的依据。百越兽毒泛滥,不少人兽因中兽毒而失控异化,后潜伏在深山幽谷中,袭击过路之人。焉光山密林环绕,是诸多异兽盘踞潜藏之地。此次便以皇储角逐为名头,对其进行清剿。

      “此次秋杀,弃皇也会露面。”

      “弃皇不是……”

      “是有这样的传闻,但这次是弃皇主动提出要摆驾行宫。这倒没什么,很奇怪的一点是,此外所有的安排,都是符烎授意的。”

      阿玘不解其意。

      “符昍自幼畏惧异变的兽类,这在霞萝几乎人尽皆知,要知道,若符昍此次清剿异兽表现不佳,很有可能动摇他此前的优势。”

      “也就是说,要么是符烎有把握让符昍顺利通过此次秋杀,要么则是就算符昍失利也不会影响符烎的计划……”

      亓珵陷入沉默,觉得符烎一定在暗暗酝酿着什么。

      “你要小心。”阿玘提醒道。

      亓珵闻之,勾起唇角,“出息了,知道担心我了?”

      “当然。”

      我们可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啊。虽然这句她没有说出口。

      亓珵明白阿玘的担忧,但在他今时今日的选项里,显然没有退却,也没有失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话,直至夜幕低垂。阿玘感到体内隐隐发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但她只是勉力支撑着。亓珵留下用饭总归不妥,想来再过不久就会离开。

      但亓珵很快察觉到阿玘的异样。

      阿玘中苦争春的事本来无意告诉亓珵,无奈她身边大多是亓珵安排的人,也实在瞒不住什么,而亓珵知道以后却也并未当面挑明。于是就变成,阿玘知道亓珵知道自己的状况,亓珵也知道阿玘知道他是知道的,就这般心照不宣着。

      见阿玘因为隐忍已经说不出话,亓珵终于忍无可忍,将她打横抱到床上。

      好像一直在留心屋里的声音,牧茧推门而入。

      “郎中,好走不送。”牧茧死死盯着亓珵的背影,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亓珵微微侧身斜睨了牧茧一眼,而后回过身看着阿玘的眼睛。

      “我不走。”他轻声说。

      牧茧径直走过来,脚下带风。

      “阿茧!”阿玘有些虚弱地支起上半身。

      牧茧动作一滞。

      “他……可以留下。”阿玘的声音有些嘶哑。

      牧茧楞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亓珵勾起一边嘴角。

      “他,可以留下。”阿玘再次平缓地重复了一遍。

      牧茧终于懂了。

      他,可以留下。

      有的人,却不行。

      牧茧从房中退出,唤侍女进来,后者轻车熟路地做起燃香、备药等事务。

      阿玘开始出汗,大量的汗慢慢浸湿她的衣服、头发,脸上亦泛着妖冶的红潮。她用手指死死绞着自己的衣襟,苦苦抵抗着。

      亓珵僵立在侧,看着阿玘一点点陷入越来越深的痛苦中,而自己除了焦灼,竟只剩茫然不知所措。刚还信誓旦旦地对别人宣称自己对阿玘的爱护之心,可追溯过往,他却全然不记得何时有过近身照料阿玘的经验。

      在那荒芜若草莽、仓皇若逃亡的少时年岁里,一直是他在死死抓着阿玘不放而已。

      他坐在阿玘身畔,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而后从侍女手中接过浸湿的布巾,为阿玘拭汗。

      “你的仇,我都记着呢。”他在心里对阿玘说。

      “她经常这样吗?”亓珵问躬身侯于一旁的侍女。

      “奴婢们来侍奉之后,只遇到过一次。”

      “那次……情况如何?”

      感觉亓珵要问到非常细的东西,侍女不禁有些冒冷汗,支吾着说:“神女也如当下这般……盗汗发热……”

      亓珵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看着她,那冷冷的目光似是带着重量,让人抬不起头。

      侍女脊背发僵,硬着头皮接着说:“大人一开始只是昏迷,到后半夜……会有点失控……然后牧将军就会守在这里,不让我等入内……”

      说到这,侍女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亓珵转回身,始终沉默地凝视着阿玘的面容。

      他拿着布巾的手紧紧握起,微微颤抖着。

      侍女一直用余光观察着他,见他将眼光扫过来,连忙膝行靠近几许,“郎中息怒,奴婢实在不敢违抗将军的命令,不过您可以放心,将军和神女……定是未曾做过什么,要不然神女也不会一而再地这样了。”

      亓珵让侍女们退下,与此同时,他感受到阿玘愈发粗重的呼吸。她眉头紧拧,双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扯拽衣襟。亓珵抓住她一只手,捏着她的手心,待她不再乱动,便用折扇为她轻轻送风。沉水香气笼罩着阿玘,阿玘的呼吸恢复平稳,渐渐睡踏实了。

      夜色渐浓,亓珵日复一日忙于繁琐事务,眼下终觉不敌疲惫。纵使冷香清冽,他靠在床边,还是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唤醒他的,是口鼻附近萦绕的氤氲气息。

      亓珵睁开眼,见阿玘的面庞就在咫尺处。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像在嗅他的气息。

      ……那是怎样亲密无间的距离和诱人意/乱/情/迷的举动。

      亓珵愣住了,一时间进退两难。背后,床栏坚硬的触感像在推拒他。

      他犹豫了瞬息,僵硬地抬起手虚扶住阿玘的肩。

      “阿玘……”他轻唤着,又念了一声,“汝安。”

      阿玘缓缓睁眼,浅浅的双瞳里像有雾气弥漫,囚禁着她全无出路的灵魂。她仍旧一动不动,像是陷在梦里。

      “阿玘,”亓珵声音低哑,像在安抚,“你还好吗?”

      他轻轻抚摸着阿玘的脸颊。

      温柔的触摸在阿玘的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侧过头,从那掌心里嗅到了温热的沉水香。

      她回应似地用脸颊和鼻尖去蹭亓珵的掌心,极为缓慢地,偶尔还会蹭到嘴唇。

      亓珵有些颤栗,唤着“阿玘”“阿玘”。

      只要她回应一次……

      此时阿玘的灵魂困在黑暗里,极力想往外挣脱,却也不过只顶开一道裂隙,而她的身躯暂时脱离了精神的控制,企图凭借本能自救。

      她直视亓珵,那眼眸中渐渐汇聚起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却能与天地万物相呼应。因今夜并非满月夜,她的眼中的能量无法发挥到最大程度,却也足以点燃一个已经有所期待的灵魂。

      亓珵调整了姿势,右手托住阿玘的腰,已是箭在弦上。

      阿玘的灵魂在裂隙后几近癫狂。

      突然,她想起一个人,在满月夜里,固执地不愿意看她的眼睛。

      可她信心满满,对那个人说,这种能力,自己是可以控制的。

      是可以控制的。

      亓珵愣了一下,拇指轻轻地抹过阿玘的眼睛。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仍旧温柔。

      阿玘已经醒了,轻轻地推着他。

      “怎么了?”亓珵倏地绷紧了全身,“怎么了?”

      “兄长……”阿玘的声音有细弱的哭腔,却还努力笑着,“兄长,我没事了。”

      “我有事!”亓珵紧紧地抓着阿玘的双肩,“你想到什么了?你想到谁了?”

      阿玘茫然地摇着头,那画面一瞬即逝,根本杳无痕迹。

      “你……”

      亓珵一时失语,不禁怒极反笑。他冷静下来,看着阿玘已然恢复澄澈的双眸,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又拿回到阿玘身边,递给她。

      阿玘已经恢复如常,看到水后意识到自己确实口舌干涩,便接过饮下。

      然后,又是相顾无言。

      亓珵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转身准备离开。

      “兄长……”阿玘下意识唤他。

      亓珵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

      阿玘无端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

      “路上小心。”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听见这几个字,亓珵冷哼一声,又若叹息。

      亓珵离开后,牧茧来到房中,见阿玘正坐在床上发呆。

      “你捧着个碗做什么?”

      “嗯?”阿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笑着摇摇头。

      她感到体内热潮已退,只剩四肢有微微麻木的感觉,遂想下来走动走动。

      “你……”牧茧下意识来扶她。

      “我没事,”阿玘将碗放回桌面,“今晚有月亮吗?”

      他们并肩坐在殿前阶上,看天际的下弦月悠然悬挂着。

      “刚刚……”牧茧很想问刚刚发生了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玘撑着脸颊摇了摇头,不知是让他不要问,还是猜到他的问题,进而回答他没有发生什么。

      “……深兄,今晚没来吧?”阿玘问道。

      “未曾。”牧茧回答。

      “那就好。”

      阿玘望着月亮,回想着自己刚刚昏迷时做的梦。

      或者该说,是从记忆的荷花丛里缓缓漂来一叶扁舟,诱她乘上,再悠悠地回到绿意幽深处。

      “谁家的女儿,梦里捉知了……”她努力回想着脑海里的旋律,轻轻哼着。

      谁家的女儿?

      梦里捉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裂隙之生:长夜温软,烛影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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