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蓝》黎诗愿

62、第 62 章 不要跟我撒

　　高显阳行程赶得急，没有吃晚饭。他在机场旁边的一家汉堡店点了份猪柳蛋，坐到窗边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盯着透明玻璃门外来往的行人车辆看。

　　以前，他从不吃这些快餐类食物，因为觉得不卫生也没有营养。和付西漫恋爱的时候她喜欢吃，也会拉着他一起吃，曾觉得不能接受的东西现在慢慢地也能接受了。

　　也并不是味道有多好，高显阳嚼着嘴里的食物，其实和别的也没多少区别，大概是心境变了，他现在能够接受的东西，却再也尝不出从前第一次和付西漫一起享用时的味道。

　　吃完食物，高显阳的手伸进裤兜里，下意识摸出烟盒，正要拿出一根烟的时候抬头刚好看到店内墙上清晰挂着的禁烟标志，他咂了一下嘴，又把烟盒放了回去。

　　因为付西漫讨厌烟味，所以从前他并不抽烟，但婚后却突然染上了烟瘾。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这个道理，他很早就已经领悟，不管是一份食物的味道，或者是抽烟习惯的养成，都是如此。

　　这是很正常的，他对自己说。他已经失去了太多，总要允许他得到一些别的，哪怕是一个不好的习惯，起码也是他能独立支配的。

　　视线里，一辆打着车灯的白色迈凯伦沿着路边缓缓驶近了，这个款高显阳越看越觉得熟悉，似乎以前见到过谁开，但一时没想起来。

　　五秒钟后，他的妻子从车里下来，目光顺着路边的商店四处张望，他知道她在找他，但他也不打算出声提醒，他想看看她多久才能发现他。

　　对自己的妻子，高显阳没有多少感情，但这无所谓，婚姻是不需要感情的，他只需要扮演一位合格的丈夫就好，他的妻子也不敢对他有怨言，人生不过几十年而已，凑合着也就过去了。

　　和不爱的人组成一段婚姻，就像以前他指尖随手抖落的点点烟灰，落下很快消失不见。而他真正爱的那个人，这辈子也不会再有可能。

　　紧接着，高显阳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付西漫，她站在赵希冉身旁，两个人身形相似，如果从背后看，很容易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少有的不需要掩饰的时刻，高显阳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付西漫，她看起来要瘦一些，披着头发显得眼睛很大，和他想象中没太大变化。他眼里有了些神韵，刚准备抬脚出门去叫人，紧接着那辆迈凯伦的车灯灭了，殷龙亦从驾驶座的位置下来，由于角度问题，他是第一个发现汉堡店里的高显阳的。

　　高显阳接下来的动作完全顿住，整个人像瞬间被开了暂停按钮的机器人，僵硬到极致。

　　他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付西漫，他也做好了和她再见面的心理准备，他都想好了唇边的微笑应该扬起一个怎样的弧度才能显得他自然又不失礼节，但他没有想到殷龙亦也会出现。

　　他和殷龙亦已经没有多少兄弟情分，两个人因为付西漫撕碎了最后一层伪装后，除了一些工作上的必要接触，他们几乎没有私下交流过。

　　这时候猝不及防地撞见，高显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殷龙亦一如既往地平静，微抬着下巴，眼神淡漠而了然，像早料到此情此景一样。

　　哦，原来如此。那瞬间，高显阳顿悟，原来这就是殷龙亦的用意。怪不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无端带着几分怜悯，原来那是胜利者高高在上同情失败者的姿态。

　　可能一分钟过去了，也可能没有，高显阳飞快收拾好自己外露的情绪，缓慢地走出这家汉堡店。

　　夜风中等了一会儿也没看到人，没多少耐心的付西漫不禁发问：“你确定他给你的定位是这里吗，会不会弄错了？”

　　赵希冉滑开手机确认：“没错啊，就是这里，他跟我说这里有家汉堡店……”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高显阳从店里出来，不疾不徐朝她们走过来。

　　画面像被开了镜头慢放，一帧帧滑动得缓慢。付西漫表情怔了怔，眼前的快餐店和高显阳，熟悉的人和物，让她很难不联想到从前，她想起了以前的这段记忆，却发觉交叠的细节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依稀的印象。

　　不过回忆也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她并没多少心情在这种不合时宜的状态下去怀念一个已经成为自己妹妹丈夫的人，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转向另一边，和殷龙亦对视了一眼，他对她轻轻一笑。

　　她的心忽然静下来。

　　高显阳跟赵希冉说了几句话，很快转头看着付西漫，话语沉静地问：“西漫，听说你前段时间受伤住院了，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

　　“没什么大碍，谢谢关心。”付西漫淡淡地回应着，立即说，“既然已经把人给你送过来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自己安排吧，玩得开心。”

　　高显阳动了动唇，显然还想说点什么，旁边的殷龙亦来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和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高显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道：“一切都好，你呢。”

　　“我也是。”殷龙亦意味深长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眼里高昂的盛气不加修饰，“先走了，有时间再聚。”

　　然而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句客套的场面话，无论再怎么有时间，以后也不会再聚了。

　　这一天直到末尾，付西漫才有机会离开后座坐在殷龙亦的副驾上，性能极好的轿车平稳行驶在道路上，碾过石砖和地缝。她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看了会儿，突然问：“你难过吗？”

　　殷龙亦转了一下方向盘，递了个奇怪的眼神过来：“什么？”

　　付西漫提醒：“毕竟你们……曾经是朋友。”

　　殷龙亦完全不屑一顾，面色不变道：“哪有永远的朋友，该走散的始终是要走散的。”

　　成年人之间就是如此，一条成长的道路上，能够结伴而行当然宝贵，但分歧矛盾和争执是无法避免的，渐行渐远是常态，许多事情不需要说太清楚，就像他和高显阳，即便已经闹翻，但彼此都会给对方留存一份最后的体面。

　　付西漫偏头看向车窗外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什么，殷龙亦出声打趣：“我还想问你难不难过呢，你俩曾经可是……”

　　他识相地没有把话说完，处在一个安全范围试探着付西漫。

　　付西漫没有停顿，清醒地头也不回道：“你不用试探我，我是为了他难过过，我一直都光明正大承认的，但我现在不一样了，我非常确定。”

　　她的回答让殷龙亦内心得到极大满足，轻哼着换了个问题：“今天过得开心吗？”

　　“嗯。”

　　“我也是，”他舒心地露出个笑容，“有你在身边，开心变成一件简单的事。”

　　付西漫听得耳根一热，把殷龙亦前不久对她说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差不多得了，不要跟我撒娇。”

　　养伤的这段日子付西漫过得极其懒散，每天一睁眼饭已经做得香喷喷摆在桌子上，吃完有人收拾，她只需要捧着肚子打嗝。偶尔她有些过意不去会在殷龙亦收拾家务的时候装模作样拿个扫把在旁边一挥一舞，不过很快他就会扳着她的肩膀把人挪到其他地方，假装嫌弃道：“一边玩去，别在这里妨碍我。”

　　付西漫讪讪地对他竖了个大拇指，摸了摸鼻子由衷说：“我发现你很有家庭煮夫的天赋，不错，以后也请一直保持吧。”

　　殷龙亦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我很贵的，你雇得起我吗？”

　　“老谈钱多没意思，谈点别的呗。”

　　付西漫毫不在意地随口瞎扯着，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等到了晚上，殷龙亦把她压在床上，眼睛里笑意很深地问：“谈点别的？嗯，我觉得可以，那就谈这个吧。”

　　她小声地抗议：“你有没有良心，我还是病人……”

　　“任何人都能说我没良心，唯独你付西漫不行，”殷龙亦一脸的冷漠无情，势要把没良心贯彻到底，“跟你比，我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所以你还是忍忍吧。”

　　看来装柔弱完全没用了，付西漫头脑放空，面对他的指控，她在心里默数着过去自己所干的一切好事，想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自己都觉得殷龙亦说得太对。

　　这种时候的笑往往带着别样的意思，殷龙亦额角跳了跳，他的五指严丝合缝贴在付西漫的脖颈间，拇指指腹按在动脉的位置，温热的皮肤底下传来规律的跳动，他不动声色收紧了指尖，欣赏着她的脸色在微微窒息的感受中变得潮红。

　　他满意地俯首：“还笑得出来，看来是没有病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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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西漫两眼失神，浑身湿得滑成一尾鱼，唇张开了一些，说话声音时有时无，听起来可怜兮兮：“你……差不多了吧……”

　　殷龙亦一言不发地吻了她汗湿的发尖。

　　她没坚持太久，困倦和痛意一起侵袭，彻底晕过去。

　　付西漫睡得不算太沉，清晨第一道光照在眼皮上时她睁了一下眼，带着怨气想不知道殷龙亦到底怎么搞的，昨晚居然没有拉窗帘。

　　她还想再睡一会儿，但那束光太过刺眼，她不舒服地伸手去推身边睡得正香的殷龙亦，嘴里嘟囔着：“别睡了，你去拉一下窗帘呗。”

　　殷龙亦无意识地轻哼一声，慢慢醒来，随即揉着眼睛，喉咙里带着浓重鼻音：“嗯，是不睡了，起来吧，陪你去医院复查。”

　　付西漫迷糊地问：“是今天吗？”

　　“对，”他一边回答，一边已经迅速地拉开被子穿拖鞋，“我下午就得回云市了，只能早点陪你去。”

　　她还残存朦胧的睡意立即消散，意识清晰不少，回过神来又有些不满意道：“这么着急，那你还折腾这么晚，害我都没睡好。”

　　殷龙亦含着笑揉了揉付西漫的脑袋，替她提神醒脑，温声说：“没办法，你知道的，我得合理利用每一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