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云》栗子君

1、第一个故事 露の宿（一） 约莫是昨夜

　　约莫是昨夜赏雪时受了少许风寒，今日晨起时竟觉得浑身乏力，本来每日誊写《法华莲经》的祈福也因此停断下来。大概是因为离入宫的日子将近，乳母甚是着急，责怪了我一番，心疼地用上好的棉衾将我裹着。想到再过不久乳母也要随夫迁至美浓，不禁伤感起来。

　　大概是前世孽障之故，今世的我亲缘浅薄，还在襁褓时母上便撒手人寰，苦留我一人于浊世。母上身前以其清雅绝伦之姿容晓于后宫，被称为梅壶院的“赫映之宫”，母家藤原亦是名门望族，按理说该是荣宠不倦，且凭其高贵的身世和官居右大臣高位的兄上，早该册封为中宫才对，可入宫数年依然停留在女御一位，不得不说是一件怪事。宫中本来就不是什么清净之地，妄加猜测之言更是令人防不胜防，更何况那位梅壶院娘娘心清气高，为人冷清，实难咽下此类污言秽语，久而久之更是胸中郁结，身体每况愈下，终是不治。

　　母上去世时我尚是一稚童，懵懂不知世事，亏有乳母照顾。平时每当空暇之时，乳母总喜回忆母上过往种种，大约是因为幼时结伴之故，言语间常现怀念之情，目光中偶露悲伤之意，因此对母上本家产生怨恨之情也无可厚非，常道“若不是那位狠心的兄长如此不管不顾娘娘又怎会早早抛下幼女”等等言论。

　　大概是由于梅壶院娘娘为人处世略显高傲，因此在宫中风评不佳，再加上弘徽殿的那位高贵之人，主上对其并不十分喜爱，因此数年才诞下一女，也未见眷顾添增。我虽是皇亲贵胄，貌似荣华富贵，但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身边女官寥寥，甚是寂寞，比不得那位弘徽殿膝下深受父皇喜爱的一品内亲王，据说连京中有名才女四条夫人都在其御下任职。所以当先帝驾崩，我在接到任职斋宫之令时并不惊讶，反而有些许轻松之感，伊势远离京城，倒也是个适合清修之处，虽条件比不上宫中，但总也比时时听些不堪之言要好。

　　倒是乳母时时为我抱不平，总是提到那位右大臣。每每此时，顿觉悲哀，就连从小照拂我的乳母都不甚了解心意，普天之下虽大，可有知音?

　　在伊势任职斋宫时期，虽比过去更加寂寥，但无疑是令人愉悦的，闲来时看花赏景，心情自是与宫中有别，身体也得到调养，猜测约莫是情志欢畅之故，常常产生终身于此的想法。可惜事与愿违，不到两年便传来主上因病驾崩的消息，不禁想起自己奔赴伊势时见到的青年帝王的苍白面容，之前曾听闻其体虚有恙，但不料是如此。现今主上是先帝的胞弟，亦是我已故父皇的异母弟。先帝本就无嗣，传位于同胞兄弟也是自然，而下一任斋宫也早已选出，竟是那位一品内亲王，初闻时诧异不已，只得感叹世事无常。

　　我现如今并未回到母上身前所居的梅壶院，而是奉令住到了空置已久的藤壶院，众人心中猜测大概是今上另有打算，联系起之前几任斋宫，对我的归宿也有几分了然。

　　“小姐在想什么呐？”

　　本来沉湎于前尘旧事的我冷不丁回神，只见乳母正将和着蜂蜜的上好香炭添入手炉。

　　“身体一向有亏，自己该是多注意才是，更何况大事将近，若是主上责怪可怎么好，更会落下孤傲之名，以后处境就更难了。”

　　乳母怕是看不过我的消沉之态，开始慢慢诉叨起来。

　　虽知乳母是好意，可总有些厌烦，对于入宫之事也并无期待，只是这次我的身份不再是不受宠的皇女，而是今上的妃嫔，不禁越发觉得可笑。斋宫回京后入主后宫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主上的态度多少有些暧昧，如此匆忙，令人生疑。回宫时隔着幕帘匆匆拜见了一面，自己也未传承那位薄命之人的绝丽容貌，怎么就……

　　“小姐？”

　　怕是见我久久没有回音，乳母略略提高了声调。我只得哎哎地应了声。

　　乳母不禁皱眉，边理了理我身上衣物边喃喃说道：“哎，莫要嫌我话多，现在还有乳母在身边，等过了旬日后，怕是难与小姐再见面了……”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我也不禁红了眼，与乳母相对垂泪。

　　“别再说如此不吉利的话了，总有机会再会的，何况新官赴任，该是欢喜之事，乳母你怎又哭了。”我用袖子拭泪，道，“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这副样子，倒真是拂了左大臣的好意了。”

　　“诶呀呀，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一个戏谑之声由远及近，伴着裙裾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只见一双纤细透明的青葱玉手毫不顾忌地掀起了帘幕，爽朗的笑声接着吹了进来，萌黄套色的外挂给有些凄怨的氛围带来一丝生气。

　　“枫尚侍大人？”来者是这段日子来新认识的女官，性格当真是与我完全不同，对于此类女子说不上特别喜欢，倒也谈不上厌恶，就一直交往了下来。

　　“藤还是这么见外啊，叫我名字就好，那个称呼可是不相熟的外人叫的。”枫看似苦恼地扶了扶额头，嘴角却依然含着笑意，心知她其实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便没有搭腔。就像我的名讳不叫“藤”一样，枫的真名也不是“枫”，听说这个名字的由来还有一段故事，但枫没有提，我也没有问。

　　我想枫虽然待我亲热，但并不完全真心，而我多少也与她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两人的关系不咸不淡。枫是一个香道高手，闻言主上尤其喜爱她调制的黑方，气味独特，令人难忘。我对其秘制熏香也是十分喜爱，但终是怕僭越，因此枫特地为我调配了一款熏香，初闻会觉得有些甘涩，但随着时间的增长香味发生变化，甘涩之味锐减后，清新如雨后藤华的香味就显露了出来，我自是十分地喜爱，枫闲来时也乐意为我调制。

　　两人略谈了谈最近偏好的书籍，接着又转向了宫中轶事，话开始多了起来。见乳母起身去烹茶，枫向我那儿凑了凑，低声道：“听说了吗，左大臣幺妹回京的事？”

　　“诶？”

　　枫见我不解的眼神，愣了愣，叹了口气：“藤还真是单纯啊……”

　　这话也时常听乳母说，我也不放在心上，赶紧回道：“是那位刚左迁的大人吗？”

　　“正是，”枫玩了玩手中的琉璃钵上的绳结，“就是那位刚谢世的高阶大人之子，据说有些能力，深得主上欢心。怎么，与他相熟？”

　　“怎么会，只是因为那位大人对乳母之事特别照顾，与我又不是旧识，有些惶恐罢了。”我慌忙解释。

　　“瞧我，明知道藤的性子，还问这种话，”枫笑了笑，“不过这样一来，藤这儿就更冷清了啊。”大概是见我突然沉默不语，枫关切地看着我，接着宽慰道，“等正式入了宫，我会常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