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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9、江陵旧事(22) 阴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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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终于彻底压了下来,瓢泼大雨伴着凛冽的北风,呜呜呼啸着吹落满地黄叶。
流光君和花漾的对弈并未结束,从最开始到如今已经下了整整三局,每局都是花漾惨败收场,但每一局棋都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长。
似乎花漾也从中找到了自己的立身之法。
池鸢百无聊赖地撑着手看两人下棋,嗅着室内淡淡的檀香,再配上低沉鼓噪的雨声,一时竟犯起了困意。
偏在这时,一道犹如玉珠洒落的琵琶声从茶楼大堂响起,顿然惊得她眼皮一抬。
与流光君说了一声,池鸢便出了雅间,来到廊外倚着栏杆往一楼大堂瞧看。
因着下雨的缘故,大堂内食客不多,三三两两散在处。
大堂靠西侧有一个木制高台,两侧有屏风挡着,那泠泠错落的琵琶声就源自其中一面屏风后。
这个角度一楼的食客看不见,但位于二楼的池鸢却将屏风后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屏风后共有三人,其中最显目的当数抱着琵琶坐在鼓凳上的女子,她头戴面纱,身着彩衣,十指翻弄间,一窜窜灵动婉转的乐曲徐徐铺展开来。
女子身后还有一个以筝伴奏的乐师,另一侧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她亦是一身彩衣打扮,全程低着头看着木台上的锦毯,不时跟着乐曲微微扣动露出袖口的半个指头。
女子的琵琶曲十分独特,初起时就像寻常乐坊中那种靡靡之音,然到中途曲风突变,欢快又急促,听着人呼吸都随之一滞,不自觉地随着节律起伏。
就在即将要窒息之际,弦音蓦然一松,如幽夜寂曲一般沉吟私窃,让人捉摸不透。
堂下,所有食客的心神全被琵琶曲勾去,二楼雅间的客人也不例外,一曲作罢,陆续有小厮仆人赶至廊外,探出半个身子寻看下面的人。
隔壁的雅间悄悄露出一道缝,一个和池鸢差不多年纪的小厮从里面走出来,他四下看了看,随即快步走到栏杆前,细细瞧看台上的琵琶女。
也就看了一会,小厮便向守在门前的护卫吩咐几句,护卫听言,片刻不敢耽搁,匆匆下楼,绕到木台后方,找这家茶楼的掌柜密谈。
很快第二首琵琶曲跟着续上,风格和上一首迥然不同,带有一种独特的异域风情。
池鸢撑着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琵琶女,似察觉她的视线,琵琶女低垂的眼眸微微抬了几分。
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二楼的池鸢,琵琶女遮面的白纱轻轻拂动了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快速翻转,弦音如潺潺流水绕着屋梁涌来。
单是音曲便能勾动人心,若加一些内力为辅,那岂不是和琴魔的琴曲一样有控制人心神的能力?
池鸢暗暗想着,江湖武林能人辈出,看来还是不能太大意。
隔间的小厮也和池鸢一样倚着栏杆听了许久,自然而然的发现了不远处的她。
小厮侧头打量几眼,没有因为池鸢出众的容貌露出任何异色,反倒目光全落在她的衣着配饰上。
“喂,小子,你在看什么?”池鸢一脸不快地转过脸。
小厮正皱眉猜测池鸢的身份,猝不及防与她目光对视上,当即愣了半刻,而后一声不吭拱手行礼,钻回了雅间。
池鸢被这小厮的态度弄得莫名,回头准备进门时,一抹视线忽从下面窥探而来。
她没有回头,默默感知那道目光的方位,让人意外的居然不是琵琶女,而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女孩。
雨渐渐小了,像断开的珠串一截一截地从屋檐坠落。
流光君和花漾的棋局终于散场,两人面对面坐着,若无其事的喝着茶。
“罄月接下来有何打算?”花漾笑问。
流光君扫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池鸢,很是期待她的回答。
“当然是回去了。”池鸢不假思索。
花漾食指在茶盏杯口摩挲两下,提议道:“外面雨大,不如去花家本邸将就一夜?”
池鸢正要回答,发现流光君看自己的目光有异,当即心口一跳,短暂的深思熟虑后,才开口:“不必了……我看这镜城繁华热闹,就找间客栈住下,还能看一看城中夜景。”
流光君淡笑一声,目光终于从池鸢的脸上滑开。
临近黄昏,这场雨才终于停歇,隔间那些世家已经陆续离开,在公开场合他们并未说太多密事,大部分的计划花漾早已察觉,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清楚了这些家族的立场。
离开茶楼,走过一条街,便见无数渡船停在河堤口。
镜城一半在水上,一半在陆上,眼前足有二十几丈宽的河道正是池鸢去年来时路过的镜湖其中一条支流。
在镜城内,有一个小镜湖,而今晚他们要住的往来客栈便在这片小镜湖的湖岛之上。
无数摆渡船只荡漾在深蓝色的湖水上,雨后风轻云淡,一轮残月悄悄冒出头。
月光下,画舫破开夜雾,向着湖中灯火最盛之地行去。
还未靠近,便见湖岛中心一座巨大的建筑群影影绰绰显露在夜雾后,它造型分外奇特,似绽开的莲花,除了主体两层阁楼外,其他八个方向皆有一座三层的小楼。
往来客栈有专门的渡口迎客,那些候着的小仆一看到花家的画舫,顿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渡口前的小商船请开,恭恭敬敬迎接画舫的到来。
关于流光君同意一起乘坐花家画舫这件事,池鸢也感到很惊奇,毕竟据她了解,流光君出行的排场,无论是船只还是车队一应俱全,但这一次他却低调许多,出行仆从只带了两名剑侍,除了空闻,另外两名书侍全留在了书院。
路上,池鸢寻到机会悄悄问了。
而流光君的回答更是让她意外,他道:“花漾作为你的朋友,那便让他尽一尽地主之谊。”
往来客栈的大堂便是那座建筑群中心的阁楼,楼中热闹非凡、座无虚席。
一眼扫去,坐在开阔位置的大部分都是天南海北的商客,而处于雅座和隔间里的人则是地方豪绅和世族之人。
池鸢一行人并未去中心的阁楼,而是被往来客栈的掌柜亲自引着去东南方向的小楼。
且不论花漾的身份,就算掌柜不知流光君的身份,但从衣着气度便窥得一斑,于是一路上,他半句话都不敢多言,将人带到小楼前,简洁明了的说了一些楼中布局,便撤离周围的仆从,恭敬退走。
来之前,花漾便派人通知了掌柜,故此,楼中物什全换了一遍,要用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
小楼一共三层,每一层只有两个房间,池鸢和流光君的房间在三楼,花漾则住在二楼,除此外,二楼还住着个神秘客人,至于一楼是公共空间并不住人。
对此安排,花漾颇有微词,但往来客栈常年如此,有的时候甚至一房难求。
突然来住客栈是池鸢的决定,若早知如此,花漾定会妥善安排,自不会让楼中多出一个外人。
而今局面也是不得已,花漾只好向流光君请罪:“流光君,今日时辰太晚,没有准备更合适的地方,您看,是否要派人将他驱离?”
这个他是指二楼的客人。
流光君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地扫了一眼,偏头去问池鸢:“你觉得如何?”
“啊?”池鸢正感应着手里的木牌,闻言立刻摆手:“不用驱走的,反正就住一晚,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流光君笑了笑,回眸对花漾道:“池鸢说不用就不用,以后不确定事只需要问她,不必来问本君。”
花漾不动声色的应下:“是。”
上到三楼,池鸢就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的那间客房走,一边走一边和流光君打招呼:“我先进去休息一会,要用晚膳的时候喊我。”
正当她打开房门时,一阵疾风从身后掠过,先她一步进了房间,又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把她拉了进去,并关好了门。
“郗子恒,你……”池鸢眼前一晃,整个人就被牵着坐到了桌前。
“怎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坐下后,流光君便松开手,露出一脸兴味笑意,“还是说,你想把花漾也叫上来?”
池鸢顿了顿,没好气地道:“你这粘人精,我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会,不行吗?”
“这个我允了。”说完,他走到屏风后的榻上靠着,完全一副把这里当作自己房间的闲适姿态。
池鸢盯着屏风后的人影看了好一会:“你、你不是同意让我一个人待着吗?为何还不走?”
屏风后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嗯,这客房颇大,外间给你,里间归我,放心,我不说话也不找你,你想做什么就做,我不会打扰。”
池鸢动了下耳朵,无奈妥协:“好!这可是你说的,不许打扰我,胆敢出声一下,我就将你赶出去!”
流光君轻笑了声:“嗯,都应你。”话落后,当真就没再说话。
木牌的事池鸢自知瞒不过他,想了想索性直接拿出来,在茶楼时它便有了一些反应,这反应很微小,除了五感灵敏之人无人察觉。
对着灯火,她细细打量着木牌,木牌通体发黑,重量似乎比之前轻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刻在上面的骷髅蜘蛛,头似乎倒了过来。
池鸢微微拧眉,当时在茶楼,它在袖中颤了一下,似乎就是琵琶女弹奏的时候,现在联想起那些人的衣着打扮,莫非也是南疆人?
想到此,她立刻细细感受木牌里的气息,不会有错,的确是南疆那边的东西,里面的那丝阴诡之气,和之前段雨操控的那些毒虫气息一模一样。
并且里面封存着一个蛊虫的卵,也不知要什么契机它才会孵化。
这东西若是寻常人买去,只怕会在无知无觉间被种下蛊虫,沦为幕后之人操控的目标。
里间,隔着一道屏风,流光君看不到池鸢在做什么,但一些细微动静逃不开他的耳朵。
想了想,他还是没有开口门,尽管这件事已经通过空闻的口得知。
半个时辰后,空闻来敲门,询问两人是否要用晚膳。
池鸢开门将空闻迎进来,随后去里间请流光君,孰料,流光君竟在榻上睡着了。
摆好晚膳的空闻跟着走过来,见到这一幕,低声道:“池姑娘,公子一向浅眠,也只有在你身边才会睡得沉,先不用叫醒公子,等公子醒了,我才上一桌热食来。”说完悄声退走。
淡紫色的纱幔随风轻舞,榻上,流光君靠着软枕睡得沉,他合衣躺着鞋都没脱,阖上的眼静谧如画,像冬夜一场沉寂的雪,让人不忍打扰。
池鸢看了一会,绕过屏风来到外间,食物的香气萦绕而开,隐隐的还有窗外飘来的美酒香气。
东侧有一道门通往外廊,这里每一间客房都有一个独立的外廊,占据半层楼的空间,十分开阔。
一推开门,远处的歌舞谈笑像开闸的水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外廊摆着桌椅长榻,栏杆边垂着厚沉的纱幔,挡了一部分夜雾,却挡不住冷峭的寒风。
往来客栈的主阁笙歌漫漫,依稀间能看见二楼高台之上长袖舞动的女子。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引回了她的目光。
池鸢随声看去,就见二楼的栏杆上搭着一只手,依袖口纹样能分辨是花漾。
风把池鸢的衣裙卷出了栏杆,因此站在下面的花漾才知道她出来了。
“罄……”就在花漾要出声之际,二楼另一处的栏杆出现了一抹衣袍,正是那位神秘的客人。
看到他,花漾错愕片刻,默默咽下要开口的话。
此人一身华袍,玉冠高竖,浑身气度贵气非凡,花漾向他微微颔首示意,似乎认识此人。
见到花漾,他却并不意外,也没有开口找花漾说话的意思,不过,在他身边小厮向他汇报,看到流光君身边剑侍之事后,这人神情就变了。
流光君这一觉睡到了半夜三更,彼时,池鸢就盘坐在他对面的鼓凳上打坐。
在他睁眼的刹那,池鸢也跟着睁眼:“醒了。这个时辰用晚膳怕是不太妥,因为过不了多久你马上要用早膳了。”
流光君笑着起身,保持一个姿势睡着让他的胳膊很僵:“嗯,那便依你不吃了。”
池鸢看着他起来走动并活动手脚,眼神颇为奇异。
“为何这样看我?”流光君问。
“因为我想象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做出这种寻常人才会做的动作。”
流光君轻呵一声,旋即走到池鸢面前:“我这样的人?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池鸢与他对视,从眼神读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认真思索一会才道:“你就是流光君啊,受万人敬仰、地位尊崇。”
听罢,流光君微微垂眼:“不必拿这些虚话来搪塞我,我想知道你的心里话。”
“心里话?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我是真没想象出你也会捶背捶腰,感觉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本来就和普通人一样。”流光君语气微沉,话落,瞥了一眼池鸢打坐的姿势,“在你眼中,我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凡人,不是吗?”
那可不一定。池鸢在心里诽谤着,从目前种种情况来看,流光君的真实身份绝非一般。
“算了,是我没照顾好你。”池鸢聪明的转开话题,手一抬,一股劲气顺着两人相贴的衣袂游了过去。
劲气化作一道暖流,流经他的四肢百骸,让僵硬堵塞的经脉瞬间通畅自如。
做完这些,池鸢不免暗想,不对呀,流光君好像是会内功的,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睡一觉就僵硬得动不了,就算僵住了,他一样能自行打通经脉。
似看出池鸢在想什么,流光君轻笑出声:“没想到被你看穿,不错,我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你是否会关心我。”
他这般说,池鸢更是泛起一些内疚之意,流光君是何等身份的人,就那样合衣不脱鞋的睡着了,空闻退下去是以为她会帮忙,哪知她就那样放任流光君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