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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9、江陵旧事(12) 静水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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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斋,一座处于竹林深处的雅致斋舍,里面共有三间学堂,其中一间紧邻花园,一半藏于室内,一半显露在外,由竹棚花藤做顶,三面镂空,以轻纱布幔为墙,朦朦胧胧能看见里面的席案和人影。
这会室内无先生授课,众学子们或站或卧,或临窗赏花,或宣读古诗,空气里除了芬芳的花香,还有一种独特的墨香萦萦散开。
池鸢拾阶而上,隔着帘幔看向最近的一张席案。
深褐色的案几上,铺着一卷玉白的宣纸,首端写着两行字,字迹乍一看去工整秀美,却在写到第二行的时候,如龙游凤舞,不受约束地展露手脚。
此刻,帘幔后的人正挽袖蘸墨,而池鸢闻到的那股独特墨香正是来源于此。
站在后面的空闻随意瞧了一眼,就知晓这书写之人是谁,不过他并未出声,因为这个距离,任何动静都会惊扰到里面的人。
池鸢看了一会,索性在窗台边寻了块地方坐下来。
石蕊红的柔纱帘幔,被清幽的竹风拂起一角,窗后人着一身青色衣裙,好似山水画中,一撇由淡至浓的彩墨。
偏在这时,一个颇为眼熟丫鬟端着茶盏走来,看到廊下的池鸢和空闻,微微讶异出声。
窗后人被惊动,一只葱白的手轻轻掀起帘幔,微微抬首向外看来,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秋如音。
显然,秋如音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池鸢再见,她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柔和又疏远的淡笑。
“池姑娘。”秋如音向池鸢微微颔首,而后目光一移,对一旁的空闻也是颔首淡笑,“空闻公子。”
“秋葵,给二位上茶。”
一声低斥,瞬间将呆愣住的秋葵给惊醒,她端着茶盏走来,俯身抬手请二人在廊下的木桌边入座。
池鸢没有动,空闻对秋葵摆手:“小丫头把茶放下就去忙吧,不必管我们。”
秋葵应声退下,不敢有片刻迟疑,似对空闻的身份十分敬畏。
见池鸢一直盯着自己的墨宝,秋如音笑着道:“池姑娘若不嫌弃,可进来与如音同坐一席。”
“好啊。”池鸢应得爽快,直接翻窗而入,让秋如音的笑意中多了一丝惊愕。
这动静同样惊扰到了附近几张席案的人,他们是和秋如音一起来游学的世家子弟,其中就有池鸢昨夜见过的柳明玉和凤照芜。
池鸢刚坐下席位,凤照芜就凑了上来,一边好奇打量池鸢,一边询问秋如音:“如音姐姐,这位貌似天仙的小姑娘是谁呀?”
“这位是池鸢姑娘。”秋如音语气平淡,说完重新执起狼毫笔,往砚池里蘸了蘸。
“…池鸢姑娘……啊!她就是那位……”后面的话凤照芜没再说下去,因为她已经看到在窗外候着的空闻。
池鸢的大名,在世族权贵之中早已声名远播,跟在秋如音身边的这些世家子弟不会有人不知道。
凤照芜惊讶地捂住嘴,和凤音尘极其神似的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
其他世家子弟亦是惊讶不已,不过他们并没有交头接耳的对池鸢议论纷纷,好奇瞧了几眼后,便各自做回自己的事去了。
凤照芜没有走,她十分干脆的将自己的桌子搬过来,与秋如音的并排在一起,刚好把池鸢夹在中间。
秋如音落笔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笑了一下,并未对此多说什么。
“池…咳咳,池鸢姑娘……我叫凤照芜,今年十四,是凤音尘的妹妹,你认识凤音尘吧?”凤照芜说完,还十分客气地向池鸢拱手见礼。
池鸢抬手回了一礼:“认识,你和他长得很像。”
“呵呵,是呀,二哥哥的每个朋友见到我都是这样说。”凤照芜笑起来嘴角深陷出两个酒窝,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天真浪漫又不经世事的少女。
池鸢算了算凤音尘离开天机宫的时日,问道:“你的二哥哥凤音尘回家了吗?”
此言一出,正默默书写的秋如音,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过来。
凤照芜迷惑地眨了眨眼:“二哥哥?不知道欸……我这几个月一直和如音姐姐待在洛阳,也就前些时日才动身来的江陵。”
说着,凤照芜又思索道:“二哥哥常年在外,很少回澶渊,不过年关将近他应该会回去,可惜,这次是见不到了。”
“为何?”
凤照芜笑声极甜:“呵呵……因为我要和如音姐姐在书院游学两个月,届时赶回去可太晚了,索性大家就约着一起在江陵过岁首了。”
池鸢听完微微颔首,目光又移向秋如音案前的纸上,不过几息间,玉白的纸面就多了十几行工整秀美的书文,字迹再不似之前那般疏狂放飞。
“池鸢姑娘……”一声轻唤将池鸢视线拉了回来。
对上池鸢的目光,凤照芜腼腆一笑:“池鸢姑娘……我可不可以唤你一声池姐姐?”
“可以。”
“池姐姐!”凤照芜掩不住激动的心情,身子微微倾向池鸢这边,话音也跟着压低,“池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和二哥哥见过?”
池鸢瞬间就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大约半个月前,我和凤音尘在天机宫见过。”
凤照芜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嘿嘿,二哥哥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去天机宫小住一段时日,可惜了,之前的太熙盛会我没去,不然就早一些认识池姐姐了!”
池鸢不喜这些客套话,敷衍一句,便继续看秋如音写文章。
凤照芜见状,也将自己的笔墨纸砚摆好,一边碾墨,一边问:“池姐姐,外面那位是空闻公子吧?他是不是跟你一起来的?”
“嗯。”
“听说今日一早流光君莅临了书院,池姐姐是和流光君一起来的吗?”
“不是。”
听出池鸢话音里的敷衍,凤照芜抿了抿唇,又换了个话题:“听如音姐姐说,山腰上的几座院子昨日住了贵客,其中可是有池姐姐在?”
“嗯,我就住在你们隔壁。”
“太好了池姐姐!等到申时下学,我们一起回去怎么样?”
见池鸢没有回话,凤照芜接着劝说:“我和如音姐姐都住一个院子,院子里还有其他一起来游学的姐妹,池姐姐若有空可以来小院做客。”
“好,我会考虑的。”
不知池鸢话里的真假,但凤照芜还是很高兴的回应:“嗯嗯,那我等着池姐姐!”
一旁的秋如音全程安静落笔,两人的话也是一句不落地听进耳朵,待宣纸上的字迹稍稍风干,她小心卷起一端,双手奉于池鸢面前。
“见池姑娘观摩已久,如音不才,斗胆将此拙作献与姑娘。”
凤照芜怔了怔,向池鸢投去羡慕的目光。
池鸢思虑一息,才伸手去接:“秋姑娘文采斐然,又写得一手好字,不必自谦。”
秋如音眉染笑意,抬眼细细端看池鸢:“池姑娘来此,可是想同我们一起入学听课?”
“正有此意。”池鸢颔首道。
秋如音和凤照芜脸上皆闪过一丝意外,凤照芜刚要开口,秋如音就抢先道:“今日不巧,没有夫子授课,明日倒会请一个女先生来讲学,届时,还望池姑娘能来一起听课。”
“何时?”
“明日此地,辰时三刻。”
此后,三人又寒暄了几句,池鸢便离席带着空闻去别处巡看。
六座学馆占地面积广阔,两人闲逛了半日还没逛到一半的范围。
“空闻,你以前来过这座书院吗?”
“跟着公子来过一次,但并未久留。”
“流光君来这里做什么?”
“来吊唁一位老夫子,公子十分赏识他的文采,可惜,去年就病逝了。”
两人正说着,拐角的月洞门突然走出一队人,为首之人竟是一身青衣长衫的花漾。
“罄月?”花漾快步走上前,看到一旁的空闻,微微向他颔首示意,身后跟来的人皆识趣地退走。
池鸢颇感意外:“我还想着怎么没看到你,没想到这就遇上了。”
“原来罄月是专程来找我的吗?”花漾心中惊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也不是,我主要来是想体验一下当学子的生活,顺带再看看你。”
花漾神色微顿,唇角的笑隐隐有些苦涩:“我近几日都会在风止斋研学,罄月有空,都可以去那里找我。”
说完,花漾为池鸢指了一下方向,“罄月接下来想去哪里,书院我很熟,不如由我带路如何?”
池鸢自然不会有意见:“那太好不过了,这里大得很我都要迷路了。”
两人行变成三人行,池鸢没有意见,空闻就算有意见也不会吱声。
花漾带着池鸢先去了风止斋转了一圈,而后引着她去了书院里最大的一座藏书阁。
“没夫子授课的时候,我就会在藏书阁里自行研读。”花漾边走边说,将池鸢径直引上二楼。
这二楼收藏了许多江陵的地方县志,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杂书,相处久了,花漾知道池鸢喜欢看这些稀奇古怪的杂书。
果然这些书很对池鸢的胃口,她挑了一本县志坐下来看,空闻跟着挑了一本,抢先坐到池鸢身边的位置。
才挑好书的花漾回头见到这一幕,唇角轻轻扯动一下,默不作声地坐到池鸢对面的位置。
藏书阁里的学子有不少,但二楼来的人却不多,偌大的书阁中,三个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各自看书,使得原本略显诡异的气氛更加古怪。
空闻双手捧着书,姿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虽是低着头,但视线余光全都落在对面的花漾身上。
花漾挑了一本山水杂记在看,若放在以往,他定不会三心二用,但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对面,他怎么可能静得下心。
幽幽的凉风从木窗灌入,花漾拢了拢衣袖,目光不自觉地向池鸢望去。
恰巧,池鸢正看完一页书,翻页之时她抬起头,与花漾的目光不期而遇。
“怎么了?”池鸢眉眼一弯,笑着问。
这一笑差点把花漾看痴了去,若不是空闻在一旁使劲低咳,他都收不回被勾走的心魂。
“……没什么,罄月那本书……好看吗?”花漾怔愣着回神,没话找话。
空闻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见两人目光都转向自己,赶忙捂住嘴,憋笑得整张脸都红了。
池鸢心觉奇怪,但没瞧出什么,继续回应花漾:“好看啊,等我看完,和你交换。”
“好。”花漾知道空闻在笑什么,也不觉羞臊,想了想,又对池鸢道:“罄月,昨夜你的外袍……我拿去洗了,等它干透我再还你,可好?”
花漾故意将话说得含糊,也是明明白白在说给空闻听。他不怕流光君知道,也不怕流光君对付自己,他只怕池鸢和自己没有任何牵扯。
空闻听完微微挑了一眉,眼睛虽是在盯着书页,但心底已经暗自琢磨该怎么向自家公子汇报这件事。
与此同时,他也暗自佩服花漾的勇气,敢挖公子的墙角,也算是勇气可嘉。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池鸢的反应。
然而当事人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然的说道:“净梵,那件法袍不用洗的,有脏的地方需要用法术清理。”
“啊…原是这样,那好,一会我们一起回去,我将那件衣袍还给你。”
临近午时,秉橙带着几个小厮送来了三个大食盒,里面是镜城最出名的几家酒楼里的饭菜。
秉橙送完食盒半刻不留直接退去,花漾亲自将里面的饭菜摆出。
“罄月,在金陵时见你爱吃清淡的鱼食,就让人多备了些,看看有没有合你胃口的?”
池鸢还没开口,空闻就上手摸了摸菜碟:“哟,还挺烫手的!花漾公子,这道菜和镜城鱼香阁里的名菜红鱼卧莲好像啊……”
空闻其实想说的是,花漾怎么能提前让人备菜并趁热送过来,只能说他并不是巧遇池鸢,而是派人盯着主动寻上来的。
可惜池鸢并未听出空闻的弦外之音,还只当那道菜真与酒楼里的很相似。
“红鱼卧莲……听着名字不错,让我尝尝。”池鸢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大口。
花漾没空管空闻的冷嘲热讽,满心期待地望着池鸢:“如何,可对罄月胃口?”
“唔。”池鸢细细品味了一下,颔首道:“不错,既保留了鱼鲜,又有青莲之香,味道很是特别。”
“罄月喜欢就好。”花漾喜得眉梢都软了下来,连带着看空闻也顺眼了几分,“空闻公子不必客气,一起来吃吧。”
空闻暗自翻了个白眼,就算花漾不说请,他也会厚着脸皮趁吃趁喝。
见空闻当真动箸,花漾又道:“流光君派空闻公子跟在罄月身边,难道不管罄月的餐食吗?”
空闻夹菜的动作一顿,他知道花漾话意所指不是池鸢而是自己。
“花漾公子说笑了,正因为我们公子熟知池姑娘少食的习惯,故而不干涉她的饮食习惯,不过,公子也派人备下了膳食,大概马上就会来了。”
池鸢一听,忙摆手道:“不必准备了,我本来就不打算吃。”说着,将准备再下箸的手收了回去。
被搅了好事的花漾目光微沉,但面上也不好说什么:“罄月尝尝味道就好,不吃菜的话,我还备了茶水和果酒。”
“观心书院不是禁酒吗?”空闻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花漾冷笑一声:“我是特殊学子,不在学规约束范围内。”
空闻故作恍然:“哦,也是啊,我们好像都算特殊学子,那这样,既然有酒,我们何不敞开了大喝一顿?”
花漾没有看他,而是等候池鸢的回答。
池鸢看了看满桌子的美味珍馐,又看了看被卷到一边的县志,十分煞风景的道:“不太好吧,这里是藏书阁,我们喝可以,若被其他学子撞见,岂不是得羡慕死?”
空闻噎了噎,有些纳闷得说不出话。
反倒是花漾巧妙辩解:“若真有人撞见,我们就说是在考证县志里记载的古法酿酒方子,闻香识史,以酒鉴志,这满桌珍馐乃是复原古宴,旁人见了,只会惭愧自己读书不够风雅,哪里顾得上羡慕?”
空闻微怔,眼里闪过一抹欣赏之意:“好好,花漾公子果然文采不凡,机智过人,那我就不客气,先喝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