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30、江陵旧事（3） 雷光一

　　雷光一闪，划破沉沉雨雾，照亮来人一身随风翻卷的灰色衣袍。

　　当看清兜帽下那张脸，花萤心头一颤，身体比反应更快一步跑到她的面前。

　　“姑娘！真的是你姑娘！”花萤神色激动，若不是池鸢手快，差点要跪下行礼。

　　“不必行此大礼，走，进屋说话。”

　　“好好。”激动退去，花萤这才意识到两人是在大雨里站着，“瞧我见姑娘太欢喜，都忘了撑伞，姑娘，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嗯，一个人。”进门之前，池鸢扭头看了看守在外面的几个黑衣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现在有自保之力了。”

　　花萤被夸得耳根烫红：“没有，就学了一些皮毛，若说自保还是不能够的……”

　　这一年多她刻苦训练，偶尔会打听到一些关于池鸢的消息，她知道池鸢的武功很高，自己这点花拳绣腿在她面前完全是班门弄斧。

　　花狸听到说话声走到门前，见是池鸢，一下惊呆住。

　　花萤不悦地瞥了他一眼：“狸哥，还不快向姑娘见礼？”

　　花狸怔怔回神，刚要跪下行礼，就被一缕轻柔的力道给扶了起来。

　　“你们两个见谁都要行此大礼吗？”

　　花狸急忙解释：“池姑娘是我和萤妹的救命恩人，除了公子和姑娘，我们谁都不跪。”

　　“公子？”池鸢挑眉笑问，“你口中公子是何人？”

　　花狸正要开口，视线扫到一旁的言语，又微微顿住。

　　花萤见状，笑着接话：“是彦公子，他代姑娘收留我们，让我们自己选择以后的生活，我们想报答姑娘首先要有足够的实力，所以选择留在暗阁，学习各种技法，想着以后或许能帮上姑娘。”

　　这个答案池鸢也是意料之中：“原来是他，所以这次暗杀花江，是他派下的任务？”

　　花萤有些犹豫地看向言语，虽说她马上要成为自己人，但这些机密之事，还是不能随便泄露。

　　言语不是蠢笨之人，自知接下来的话不能听，便对着三人行礼退出屋外。

　　“这次不是公子的意思，是我们自作主张，帮二少爷打探花江的口风。”

　　“二少爷？”池鸢看向花萤，“是花漾？”

　　“对，是净梵少爷，花江现已离开本家，但他在镜湖盘踞多年，其下根系不知多少，我们想帮二少爷肃清这些势力。”

　　池鸢点点头，又道：“其实在你们绑走花江，我就一直跟着了，你们走后我问过他，他说手里有一个秘密花漾很感兴趣，这个秘密是什么？”

　　“秘密？”花萤蹙眉思索：“这个还不曾听二少爷提起，狸哥，你知道吗？”

　　花狸沉吟一会：“我也不曾听说，但姑娘想知道也简单，这里离镜湖不远，二少爷过几日要去观心书院读书，姑娘，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观心书院在哪？”

　　“就在镜湖城外的琥珀山。”

　　“琥珀山……”

　　见池鸢神色顿住，花狸疑惑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这琥珀山有什么问题？”

　　“没有。”池鸢笑了笑，“你们还有任务吧，我不是一个人，而且，我正好要去琥珀山。”

　　“那太好了，二少爷如果见到你肯定很高兴……”花狸最是藏不住事，话说一半，就被花萤用警告眼神压下。

　　池鸢察觉也没多问，随即转了话题：“你们救下的那位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花萤抢答道：“她想加入我们，等此间事了，我便派人带她回去。”

　　“这样啊，也挺好，关于她阿兄的事，我知道一些线索。”

　　“姑娘知道？太好了，她的阿兄现在在哪？”

　　“在鬼洞……”

　　听完池鸢的话，花萤和花狸失语良久，鬼障这东西他们听都没听过，若换别人来说他们肯定是不信的，但这话是池鸢说的，他们百分百信任，只是要如何跟言语解释呢。

　　似看出了花萤的难处，池鸢提出建议：“你们就说，有人看见她的阿兄掉入湖中，这片湖如此之大，想寻也无计可施了。”

　　花萤赞同拍手：“对，这个主意好！姑娘，那您之后如何打算？花江那边怕是马上会派人来搜查镇子，我们有退路，不知您……”

　　“不必担心我，他不敢动我，时辰不早了，你们小心行事，我先走了。”

　　告别两人，池鸢冒着大雨回到客栈，简单梳洗一番，又检查了一下薄薰的状态，不知不觉困意袭来，便早早睡去。

　　翌日，雨势转小，湖面上的水浪小了许多，陆续有船只离岸捕鱼，但被山洪冲掉的山路怕是近段时间都没法修好。

　　池鸢是被楼下嘈杂的声音惊醒的，她翻坐起身，凝神细听楼下的动静，是花江派来的人，后半夜他便派人大肆搜捕花萤他们的下落，直到天明才搜到这座临湖小客栈。

　　小客栈的掌柜怕惹事，没说两句就将人放上了楼。

　　咚咚咚，很快敲门声就到了她这间屋子。

　　“开门开门！我等奉里正老爷之令搜捕逃犯！”

　　里正老爷……以花江的势力，这小镇的官员多半也是他的门下走狗。

　　不待池鸢犹豫，客房门就被两个粗壮的汉子大力撞开，幸而，床前有一道屏风挡住，才没较他们第一眼看到人。

　　“人呢？还不快……”领头护卫的话音戛然而至，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前杂乱的气息就被肃清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桃花香。

　　池鸢穿好外衣，绕过屏风，一眼就望见背对她站在门前的云兮慕。

　　云兮慕换了一身蓝白纱衣，被风勾起的衣摆，滚动出银色的绣纹，他缓缓转身，衣带缠绕着几瓣桃花，安静落到袖间。

　　“没惊扰到你休息吧？”

　　池鸢怔了怔，随即摇头，默默将目光，从他勾人的腰线移到脸上。

　　似注意到她方才凝视的地方，云兮慕微微勾唇：“昨夜回来的？”

　　池鸢无意识地应答：“嗯，回来就睡了，本来想找你，怕你睡了。”

　　“嗯。”云兮慕淡淡应了声，眼眸直直望着她，也没说什么，看了一阵，就去到对面的客房收拾行装。

　　池鸢跟过去，发现桌案上摆着个精巧的炉鼎，旁边还有几株被折断的灵草根茎：“你在炼丹？”

　　“嗯。”

　　池鸢忍不住惊叹：“你居然还会炼丹？既会炼丹又会炼器，还会阵法天象推衍，云兮慕，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云兮慕转过身，眸中笑意悠然：“我不会的有很多。”

　　“比如呢？”池鸢兴致勃勃的追问。

　　云兮慕微微笑出声，眸色染了一点远山的黛青：“比如…和你有关的，我就很多不会。”

　　“和我有关？”池鸢疑惑思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什么叫和我有关？”

　　云兮慕敛下眼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袖袍一卷，将桌上物什一一收好，“走吧，趁着麻烦还没赶到。”

　　赶到渡口时，恰逢有艘大客船准备离岸，途经地点正好会路过镜湖。

　　两人刚登上船，岸边就急匆匆地跑来一队护卫，他们命令船工放下梯板，要上来搜查逃犯。

　　护卫首领有里正的搜捕令，船工不敢怠慢，正当他们准备放下梯板时，湖面忽起一阵大风，将船上几面大帆全都卷了下来。

　　帆一落，风向就变，不过几息时间，一艘两层楼高的大商船就被风浪卷离了湖岸，这一变故让岸上护卫全都傻眼，船工们亦是有心无力。

　　两人登船的时间很巧，但不巧的是船上只余最后一间客房。

　　池鸢听后犹豫了一下倒没什么意见，见她如此，云兮慕自然不会有意见，只是在她转过身时，目光稍稍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下。

　　空出来的是一间上房，在第二层靠船尾的位置，房间很宽敞，分成一间外厅和卧室。

　　坐在茶座前，推开窗就是满眼翠绿的湖景，湖上雾雨蒙蒙，远山如浓墨泼洒，看着看着，池鸢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云兮慕，昨夜可热闹了，我跟你说啊……”

　　听着池鸢热闹有趣的故事，云兮慕微微勾唇，慢条斯理地整理手中草药。

　　“唉，真想不到那少年竟是言语的兄长，早知如此，我便好心一回，将他尸骨带出来了。”

　　云兮慕抬眼道：“下次再遇鬼障，如果能记住鬼洞的位置，便能寻到他。”

　　池鸢细细思索：“下次都什么时候了，说不定他的尸骨早就烂了。”

　　“鬼障内的时间和外面不同，那鬼洞里，食腐之物也不多……”说到此，云兮慕微微一顿，又接着道：“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执念，只要执念够强，他就能成为和桐娥一样的存在。”

　　池鸢当即一愣，想到冒雨寻他的言语，这对兄妹应是极为看重彼此的，他的阿兄定然也是放心不下她。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好好活着了。”

　　过了丰泽镇，湖面豁然开朗，一座座小山像是画卷上的墨点，随着雨雾，时隐时现的出现在视野尽头。

　　池鸢撑着手看云兮慕炼丹，见他拿出诸多草药，突然问了一嘴：“云兮慕，马上要到月初了，你的锁魂咒应该不要紧吧？”

　　云兮慕摇摇头，眼神专注地看着腾空旋转的炉鼎，在几道低语中，炉下突然跳出一簇橙红色的火焰。

　　池鸢伸手探了探，只有离得很近时，才感知这火焰惊人的温度。

　　自从离开符山地界，灵气就稀薄得忽略不计，云兮慕需要大量灵力压制锁魂咒，而他施术时也会调动体内积蓄的灵力。

　　这几日，云兮慕手里的小法术就没停过，除了锁魂咒发作的那一次，池鸢就没见过他灵力枯竭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炼丹需要的灵力更多，若是用寻常办法倒还好，可偏偏他不走寻常路，偏用了一种罕见地火，甚至还调用一半的灵气去辅助炼丹。

　　想到这里，池鸢实在不解，云兮慕的修为到底是何等境界，想着想着，这疑问就下意识的从嘴里说了出来。

　　“云兮慕，你到底是什么修为境界？”

　　云兮慕施法的双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思索一番，认真回道：“曾看过先祖留下的古札，关于修为境界的划分有许多说法，其中最常见的，也最符合我情况的应该是筑基。”

　　“筑基？”池鸢疑惑歪头，她没灵根，在灵界修炼时全凭师父安排，也从没去询问过什么境界之事，师父也从不与她说这些，自然而然就不明白这筑基境界是什么了。

　　“我所吸纳的灵气，蓄养在丹田处形成一圈灵液，但近些年来，这些灵液缩成了一个小球，每突破一个小境界，它就会凝实一点。”

　　但其实，云兮慕的修为境界早已达到结丹，只是人界灵气稀薄，没有足够的灵力帮他完成这场蜕变。

　　池鸢听得似懂非懂，也不知道云兮慕这修为境界到底是多厉害。

　　“唔，听起来感觉很厉害，不过这里终究是灵气稀薄的人界，你这样无顾忌地耗费灵力，到了下月初要如何抵御锁魂咒的侵蚀？”

　　云兮慕轻笑一声，微微压低的嗓音透着一丝难掩的欢喜：“小池鸢这是在担心我？”

　　“当然担心你了，你可是我的好搭档、好挚友！”

　　“安心，我不会有事，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

　　池鸢嘴上哼哼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但心里的隐忧终是消去了，因为她知道，云兮慕不会骗她，他也从来没骗过他。

　　转眼五个时辰过去，跳跃在炉鼎上的火焰慢慢消失，云兮慕轻舒一口气，见池鸢对着炉鼎盖子不住地探脑袋，不由笑道：“别急，还需两个时辰才能开盖。”

　　“云兮慕，你炼的是什么丹药？”

　　“沐春丹。”

　　“沐春丹？”

　　云兮慕从袖中摸出一本褐黄色的古札，递给池鸢：“这是先祖留下的丹药集，里面完整保存着几千年前他们研究的丹方。”

　　“而沐春丹，是凝聚了草药中最精纯的那股灵气，服下后，能让枯竭的灵脉恢复八成灵力。”

　　“这里厉害！”说着，池鸢微微拧眉，“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为何之前锁魂咒发作时没服用？难道是最近才研究出来的？”

　　云兮慕颔首一笑：“是啊，沐春丹要求的灵草种类很多，也是最近才收集全，并且就算炼出来，出炉的品质亦难把握，失败的概率很大。”

　　“失败……不会吧……”池鸢小心看了看炼丹炉，那炉盖上雕着两只仙鹤，炉身细密刻着咒文和重瓣的桃花，许是被地火淬炼过的原因，整个炉身发出湛蓝色的微光。

　　云兮慕目光清润地落在池鸢身上，在她望来时，微微挪开几分。

　　“失败也没关系，炼丹没耗费多少灵气，等到了琥珀山，那里的灵气足以温养回来。”

　　“嗯，那就好，不过这第一次炼丹确实失败的概率比较大，但你是谁，你可是天才修士云兮慕，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失败！”说到最后，池鸢举起双手，向丹炉做了个祈祷的动作。

　　云兮慕心弦微微触动，看她的目光更柔和了。

　　“好。那我就厚脸皮，借用一下小池鸢的运势。”

　　两个时辰后，丹炉自开，一刹整个客房全被充沛又清透的灵气笼罩，更有几只灵鸟虚影在周围飞舞鸣叫，好在云兮慕提前布了阵法，才不较这动静惊动他人。

　　丹炉转动了三圈，环绕在炉身的微光渐渐熄灭，伴随浓郁清香喷出，三颗闪动金色光泽的丹药飞了出来。

　　池鸢不懂炼丹之道，下意识的去看云兮慕的反应：“如何如何？这是不是成了？”

　　云兮慕含笑与她对视，稍许才去看那三颗丹药：“嗯，还不错。”

　　池鸢听言瞬间喜逐颜开，打心底的为他高兴：“太好了，一下出了三颗，这下锁魂咒发作就有救了！”

　　云兮慕微微摇头，眼底沉着几分忧绪：“以现在收集到的灵草，只能炼制出最低阶的沐春丹，而我的灵力体量，大概只能恢复一半。”

　　“一半也可以啊，比没有总是好的！”

　　云兮慕怔了怔，望向池鸢脸上的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嗯，是啊，一半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