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18、天枢玄咒（8） 几只蜻

　　几只蜻蜓从草丛中飞出，嗒的一声，一滴露珠正中池鸢的额头。

　　她微微一怔，用指尖抹下那滴露珠，放到鼻尖嗅了嗅，没有任何异味，还带着一丝山雾的冷气。

　　云兮慕掐指推算：“小池鸢运气果然好，若所料不错，封印之地的入口大概就是此处了。”

　　池鸢转过头，却不知他散乱的长发，何时用一根桃花木簪挽好了，衣衫上的破漏处也恢复如初，像是重新换了一件。

　　“即是如此，那便原地休整一下，看看能不能寻到突破口。”说完池鸢走向水潭，清理手上那团污痕。

　　潭水如一池幽墨，几条红色的小鱼沉在光与暗交接的地方，水潭边的青苔软得像是羊毛地毯，净完手，池鸢忍不住就地靠着身后的岩石休息。

　　“主人，我能出来吗？”薄薰从袖口探出一朵小白花。

　　“能是能，但你要收敛好气息，万不可动用任何法力。”

　　“好的好的，我一定小心。”

　　一得应允，薄薰就迫不及待地化出人形，一会逗弄水里的鱼，一会又跑到花草深处，追逐那几只神出鬼没的蜻蜓。

　　倚着岩石，池鸢半垂下眼，静心感受周围流转的气流。忽而，一股带着淡淡桃花香的风飘来，轻柔地萦绕在她脸上。

　　一睁开眼，就看到云兮慕月白色的衣摆从跟前划过，视线慢慢往上，一条明红的缀珠腰带将他紧窄的腰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的身量实在是高，从她坐卧的姿势瞧去，一眼都望不到他的脸。

　　像是注意到池鸢的打量，云兮慕微微倾下身，不是靠近，而是用一片宽大的草叶去取潭里的水。

　　云兮慕和池鸢并排坐下，修长五指轻轻托着翠绿的草叶，饮下一口。几滴晶莹的水珠从他的唇缝滚出，衬得唇色像熟透的樱桃，红润艳丽，甚为惑人。

　　池鸢一眼不眨地盯着，不知是口渴还是别的，下意识地连咽了几下口水。

　　云兮慕虽是没看她，但她的一举一动却逃不开他的感知，不由轻挑眉峰，诱她品尝：“此潭水意外甘甜，小池鸢要尝试一下吗？”

　　“好啊。”池鸢答应得爽快，直接把云兮慕手里的草叶抢过来，就着叶尖喝了一小口。

　　云兮慕有些错愕，看了看草叶，又看了看池鸢认真品尝的动作，眉梢眼角尽染笑意。

　　“滋味如何？”

　　“还算不错。”

　　池鸢浅尝一口后，才醒悟过来这是云兮慕喝过的水，顿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感觉，为了不让他看出端倪，索性将草叶里的潭水全都喝干净。

　　云兮慕一声低笑：“就这么好喝吗？”

　　“嗯嗯，好喝的。”池鸢低头不敢看他，因而没发现云兮慕颈项上，一闪而过的金色咒印。

　　看到她这副模样，云兮慕眼神有片刻的怔愣。

　　而池鸢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好一阵才抬起头，故作若无其事地对上他的目光。

　　云兮慕淡然挑眉：“怎么了？”

　　“没、没什么……”池鸢突如其来的紧张，说话微微结巴，着急忙慌地找借口：“那个……你头上这发簪看着还不错，也是法器吗？”

　　云兮慕微微眯眼笑，语气低沉又酥气：“是啊，你喜欢？”

　　池鸢不假思索，顺着他的话道：“嗯嗯，喜欢的。”

　　“那就送给你。”云兮慕干脆地拔出发簪，一头墨黑长发再次散乱开。

　　扑面而来的清冽发香，让池鸢呼吸滞了半息，“不……不用，我没……”

　　话未说完，云兮慕就将桃花发簪放到了她的手心，温热的指肚浅浅划过，微微泛起难耐的痒。

　　池鸢下意识地蜷缩了手，随即又快速摊开，将桃花发簪递回去：“云兮慕，我不要……”

　　云兮慕垂眸看了一眼，目光澈澈：“小池鸢是在同我客气吗？”

　　池鸢正准备回话，就见他从袖中摸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桃花木簪，将长发挽好，插进发中。

　　池鸢愣在当场：“你……你怎么还有？”

　　“呵呵。”云兮慕微微失笑，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云某不才，得空就喜欢推算天机，炼制法器。”

　　见池鸢傻愣愣地摊着手，云兮慕笑着问：“怎么？是不喜欢吗？还是说你不喜欢和我戴一样的发簪？”

　　一招激将法正中池鸢心口：“怎么会？我这就戴上给你看！”

　　看到池鸢将自己的发带取下，换成他给的桃花木簪，云兮慕眸光深处流露出一些难以抑制的情愫。

　　“对了，这桃花发簪是什么样的法器？”

　　云兮慕轻轻眨眼，神色恢复惯常的幽深莫测：“它是护身法器，在你遇到危险时，能使出我一成的功力来抵御。”

　　池鸢并不清楚云兮慕到底是什么实力，只能看出他是玄境之后的修为。

　　云兮慕随即解释：“虽是一成功力，但也能保你无虞，并且一日后，它便能自行恢复，再次为你所用。”

　　池鸢摇摇头，作思考状：“我没嫌弃它的意思，我是在想，你的一成功力到底有多厉害？”

　　“都这么久了，还不知我是什么实力吗？”云兮慕笑得一脸宠溺。

　　“不知道，每次遇到危险，你总比之前更厉害些，好像永远都没有使出全力。”

　　“呵呵，小池鸢谬赞了。”

　　就在这气氛和谐中带着一丝暧昧的紧要关头，薄薰突然顶着一脑袋碎花草匆匆跑过来。

　　“主人主人，我抓住了，您看，居然是红色的蜻蜓呢！”

　　薄薰嗖的一下冲到池鸢身边，将她撞得差点跌进了云兮慕的怀中。

　　池鸢险险撑住手，有些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不就是蜻蜓而已，何必如此冒失？”

　　薄薰是故意去撞池鸢的，见自己的计谋没有得逞，偷偷瞥了云兮慕一眼，又快速收回视线：“主人，红色蜻蜓很稀有的！而且这只明显不一样，您看您看，它翅膀上的纹路，像不像之前见过的阵眼封印？”

　　池鸢将信将疑，从薄薰手里接过细瞧，正如她所言，这只蜻蜓当真有些与众不同，除了透明的翅膀外，几乎通体血红，而那翅膀尾端，有几排肉眼难见的小小字迹，很像之前木塔阵光里出现的一些符文。

　　“还真是如此……”

　　“是吧是吧，之前我便觉得奇怪，我们一进来，这蜻蜓也不怕人，直接朝我们飞过来，之后，也是有意无意地在我们身边绕圈，可等我要去抓的时候，它就故意跑远了。”

　　池鸢将蜻蜓递给云兮慕，起身观察周围情况。

　　一重重草木沿着石壁攀长，明媚的日光从缝隙处洒落，映照出一片鲜艳娇嫩的花丛。

　　银白飞瀑高悬在石潭的后侧，而在石潭正前方，歪倒着几颗巨大的树干，朦胧可见藤蔓稀疏处，有一个黑漆漆的小路入口。

　　池鸢微微定神，拾步向那边走近。

　　忽而，手腕金线勾动，却是云兮慕跟了上来。

　　“坐了这么久才发现这里有条路。”

　　云兮慕亦是才察觉：“嗯，我们一起。”

　　“主人，等等我！我也要去！”

　　三人走上长满青苔的腐朽树干，即便脚步落得轻，依旧有咔哧咔哧的断裂声持续。

　　走到尽头处，池鸢停住脚：“不对，这怎么是石壁，路哪去了？”

　　云兮慕抬起头，目光在爬满藤蔓的石壁上来回搜寻。

　　方才在潭水边，三人确确实实看到这里有一条小路，不曾想走过来，景色瞬变，只有一面厚实崎岖的石壁横在跟前。

　　“不如先退回去？”思忖片刻，云兮慕建议道。

　　“好，那就先退回去。”

　　三人一边回头一边走到水潭边，当踏入水潭范围，树干尽头的藤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分离，那面石壁也化作一团虚影，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口子。

　　薄薰惊怔地瞪大眼：“主人，您看，它又变回来了！”

　　池鸢目露疑惑，让薄薰一人前去探路，当薄薰走过去时，在潭水边，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入口直接消失。

　　“咦，又变回来了，真是奇怪？”薄薰疑惑地对着石壁敲击两下，又扯下周围的藤蔓，露出后面光秃秃的石壁。

　　无果后，薄薰有些挫败地回到潭水边，转身一瞧，被她亲手摧毁的藤蔓瞬间复原，入口又出现了。

　　池鸢略作思考，看向云兮慕手里被一团浅浅金光包裹的红色蜻蜓：“你们说，会不会和这小家伙有关系？”

　　云兮慕笑着道：“我倒觉得和潭水有关。”

　　薄薰听言，也想了一个不一样的设想：“唔，我觉得这里肯定藏着一个巨大的迷阵，我们看到的这些说不定都是幻景。”

　　“听着好像都有些道理。”见云兮慕抬手将蜻蜓递来，池鸢不由低头凑近细瞧了几眼，“云兮慕，你可从它身上察觉到异常？”

　　池鸢不敢放出灵识探查，三人中唯有云兮慕的修为境界最高，他动用一些灵力，想必不会引动那魔族异兽的察觉。

　　云兮慕将手放在蜻蜓的翅膀上，动作轻柔地一抹，一道浅金色的光在他指尖旋飞。

　　“它身上有微小的灵力波动。”

　　池鸢皱了皱眉，俯下身，将手伸进冰冷的潭水里慢慢搅动：“目前看来，不动用法力是破不了这幻阵了。”

　　云兮慕托起蜻蜓，金光破开，它振翅而起，逃似地飞向远处的花丛。

　　见云兮慕手心金光亮起，像是要独自解决这麻烦，池鸢赶忙起身上前，死死捂住他的手：“你别动，你可是我的保命底牌，趁那家伙还没发现你，不如我自己暴露，反正它早就知道我来了。”

　　云兮慕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眉眼笑意惑人：“好，一切都听小池鸢的安排。”

　　“主人主人，我要藏起来吗？”薄薰紧张又期待地扒住池鸢的胳膊。

　　池鸢拍了拍她的手：“那是自然，你先变回本体，之后随机应变。”

　　一切准备就绪，池鸢即刻引动体内月华灵力，双手结印，往潭水深处打出一记灵光。

　　哗的一声，潭水一下激起千层水浪，无数红色游鱼冲水底跳出，它们没有惊恐，而是沿着某种轨迹，在半空跳跃摆动。

　　水波一圈圈漾开，退至碎石岸，青嫩的草地微微震了震，引出大量的蜻蜓蝴蝶，但不见之前的几只红色蜻蜓。

　　不多时，潭水开始沸腾，像烧开的水不断蒸腾出寒冷的冰雾，而在潭水最中心，有一块圆润的巨石慢慢被水花推起，一半沉在水下，一半浮在水面。

　　池鸢定眼一瞧，赫然在巨石上看到一行刻印的符咒，此刻，它微微发着淡光，并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亮。

　　砰的一声，无形气浪从巨石上炸开，一波波推向整个水涧空间。

　　池鸢被这波动震得有些站不稳，云兮慕微微扶住她：“小心行事。”

　　一束束华光从地底破出，水下、草丛、石壁，甚至一草一木都有光点飞出，转眼，两人就被华光包围，时而炙热时而凛冽的气流不断向两人冲刷。

　　无数闪动的符字也缓缓出现，一如之前所见木塔处的阵光。

　　池鸢运转溯月功，暗中和这些阵光气流较劲，之前见云兮慕独自抵御不觉其中厉害，等到了自己面对，才知这阵光的厉害之处。

　　瞬息，池鸢的脸就白了一圈，她气息微乱，掐诀的手不自觉地抖动。

　　云兮慕将一切看在眼里，虽是担忧，但没有去干涉。

　　寒气入体倒还好，溯月功本就属寒，两相力量交融对她影响不大，可当那股炙热的力量涌来时，池鸢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全身经脉都在抽搐紧绷。

　　被这两股力量冲击，池鸢身体慢慢浮空，被转到水潭中央的巨石之上。

　　嗡的一下，阵光好像更亮了，那些游鱼争相向她涌来，前仆后继地触碰她的鞋底。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痛感稍稍退去，一股温暖的热流沿着经脉涌动，当到达天灵之时，池鸢衣袍微微鼓起，长□□浮着，被一圈圈蝴蝶围绕。

　　云兮慕讶异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掐算，这阵光大抵是触到了池鸢体内的仙气，可能殊归同源，便没再向她发起攻击。

　　这时，那几只消失不见的红色蜻蜓从花丛中飞出，它们来到池鸢身边，翅膀震动几许，一道道细小的红丝落在巨石的符文上。

　　随即，一道金红色的巨大阵法从巨石中显现，它缓慢转动，一圈圈扩大，直至包裹周围所有地方。

　　这阵法和木塔处出现的阵法很是相像，但它转动的符文图形更复杂更深奥，似乎是整个封印之地的主要核心。

　　池鸢被阵法的光轻轻托着，回到了水潭边，同时，灵兮剑也从袖中滑落处，自行化作长剑，剑光和阵光相互交融，一时泛着银光，一时又泛着神秘的华光。

　　“走吧，这大阵同意我进去了。”池鸢朝云兮慕伸出手。

　　云兮慕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