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10、天机密事（35） 风停了

　　风停了，林子里静悄悄的，梨花像雪一样慢慢堆积。

　　望瑶怔然许久，薄雾笼在她脸上，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到一种悲凉气氛在萦绕。

　　“你叫翎？是第九代掌门？”望瑶问。

　　“是。”

　　“你来见我，是想做什么？”

　　翎一瞬不瞬地看着望瑶，面色难得肃然了几分：“望瑶师祖，您不必遮掩，残魂之身记忆缺失，这是很正常的事。”

　　“哼。”望瑶身形一晃，一条碧青色的衣带突到了翎的脸上，它柔软飘动，缀着玉珠的丝带闪出刀尖一样的冷光，“我的事，还不需你来置喙！”

　　周遭空气因为这句话震动了两下，翎脸色一白，环住池鸢的手臂暴起一根根青筋。

　　“望瑶师祖，徒孙斗胆问一句，您托池鸢小姑娘，可是想寻回自己的记忆？”

　　丝带唰的一下从翎的脸上刮过，几滴鲜红的血顺流直下，濡染了她黛青色的衣襟。

　　“哼。自以为的东西，我让你说话了吗？”

　　翎微微垂下眼，默了片刻，俯首道：“徒孙无状，冲撞了师祖，还请师祖恕罪。”

　　“恕罪？凭什么恕罪？”望瑶身形蓦的靠近，微微透明的指尖勾起翎的下颌，身上散开的白雾，将她和池鸢尽数笼罩。

　　即便这般近的距离，两人却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翎顶着千斤压力，不言不语，就那样与望瑶的目光对视着。

　　对峙间，靠在翎怀中的池鸢动了动，对望瑶道：“望瑶姑娘，翎前辈是我带来的，你要生气也该是对我，为何要迁怒于她？”

　　望瑶视线一转，直直往池鸢脸上扫来，一瞬，压在翎身上的压力全都转向她。

　　但这一次，池鸢没再强撑，直接祭出灵兮剑与她抗衡。

　　银光炸开，望瑶后退了半步，垂地的墨发被震得纷纷扬起。

　　“呵呵，妹妹早该如此，何必要受那般罪。”望瑶身上的气息瞬间转变，不再锋芒毕露。

　　翎惊愕地看了池鸢一眼，似不料她的剑会有如此威力，“小姑娘……”

　　不待翎将话说完，池鸢突然附耳：“翎前辈不必担心，望瑶姑娘只想与我交易，你插手只会激怒她。”说完，便从她怀中脱开。

　　“望瑶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呵呵呵，好，我们借一步说话。”

　　池鸢往前走了几步，望瑶紧紧跟上，见她停住，轻轻笑了笑，指尖一勾，一道碧光流转在两人之间，隔出一个密闭不受人打扰的结界。

　　“望瑶姑娘，可是想借我的剑，修补的你的残魂？”

　　望瑶走到池鸢身侧，微微低下头，轻柔的话音擦过耳畔，调侃又揶揄：“妹妹说话真是直接，你若早拿出剑，又何必会吃这苦头？”

　　池鸢侧过脸，目光冷然：“你拽我进入结界，切断灵识联系，我如何能放出本命剑？”

　　“怪我怪我，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了。”望瑶笑着一步步退开身。

　　池鸢转头去看外面的翎，这结界只阻隔声音，并不能阻隔视线，所以外面的翎能看见她，但听不见她和望瑶的对话。

　　该说不说，望瑶做事还挺周全，知道翎会担心她，索性杜绝了可能发生的麻烦。

　　“我可以借你剑，但你也必须付出相应的条件。”

　　“那是自然。”望瑶横坐在一株低矮的梨枝上，半身衣裙飘飘荡荡，似水游动。

　　池鸢见状，也择了近旁的枝头靠坐。

　　望瑶端端瞧着，轻声一笑：“妹妹这性子倒和我有几分相似。”

　　池鸢没有接话，而是双手托举起灵兮剑，引动内息，让其上铭文悉数亮起。

　　“不知望瑶姑娘能拿出什么样的条件？”

　　望瑶的目光定在灵兮剑上，铭文每亮起一寸，她眼里的光就跟着亮起一分：“妹妹是从灵界来，一般的条件应该说不动，嗯……容我想想……”

　　池鸢垂眸看着手中的灵兮剑，左手刚好落在剑柄铭文的最后一个字上，体内月华之力源源不断地汇聚，霜雾丝丝缕缕地缠绕，这一刻，她从未觉得，自己与灵兮剑的联系这般紧密清晰。

　　忽地，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池鸢微微闭眼，静心感受。

　　然才闭上眼，她便陷入一片混沌空间，那里空无一物，却有一个被霞光包裹的木匣。

　　她小心走过去，伸手去触，霞光闪动两下，没有伤害她，反倒温柔的缠上来，似和她体内的那股仙气同根同源。

　　瞬间，池鸢了悟过来，这霞光就是师父的仙气，而这木匣里封印的就是灵兮剑真正的本体。但以她现在的力量，解不开，也承担不起。

　　“妹妹……妹妹？”

　　池鸢身形一晃，思绪直接从空间中剥离，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望瑶。

　　“妹妹，你怎么了？”

　　池鸢摇摇头：“望瑶姑娘是已经想好了条件吗？”

　　“让妹妹久等了，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我那些宝贝放哪了，不过有一物或许对妹妹有用。”

　　望瑶说完，手一抬，一颗发光的七彩宝珠飞到池鸢身前，“此物名为照月珠，是除本命法宝外伴我最久之物。它威力无穷，既可杀敌亦可防御。妹妹没有灵力，瞧着似乎练了某种秘法，能借用月华之力，如此正好够你用，并且日后，你若返回灵界，它亦可保你在虚境之地无虞。”

　　池鸢心头一震，虚境之地……这般说望瑶从灵界逃回来时，界壁便已被封锁？

　　似看出池鸢在惊讶什么，望瑶淡然一笑：“妹妹既从灵界来，想必知道界壁封锁的事，也必然会经过那片虚境之地。”

　　说着，望瑶的话音添了几许怅惘：“而我的事，你从现任掌门那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些吧。”

　　“是，我听说望瑶姑娘飞升灵界，三百年后又从灵界逃回，是因为……被人追杀？”

　　望瑶被池鸢直白的话说得微微愣住，“呵……你这般说，不怕我生气，杀了你？”

　　池鸢满口笃定：“你有求于我，杀我对你百害而无一利，这样的赔本买卖，你是聪明人不会做。不过，你既如此说，那是不是代表我说的那些是真的？”

　　“呵。还真是个小机灵鬼。”望瑶的身体从梨枝上飘起，缓慢浮游在空气里，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是被人追杀……只是，我又想不起来为何被人追杀……他是谁……为何要追杀我……而我最后又是如何死的……”

　　望瑶的话时断时续，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就连池鸢都被影响得心绪微微低落。

　　嗡的一下，灵兮剑在手中震了震，池鸢心绪瞬时回稳，看着它飞起，环绕着自己漂动，而那颗照月珠也跟着灵兮剑一起转动，七彩之光和银白之光互相交融。

　　望瑶慢慢转过视线：“妹妹是答应这条件了？”

　　池鸢微微翘起嘴角：“我就是不答应也得答应。”

　　“呵。妹妹倒是爽快，不知你的剑准备好了吗？”

　　池鸢二话不说，引动灵兮剑向望瑶的方向抛去：“有句话我要提醒你，灵兮剑现在是被封锁的状态，它的力量我引动不了，万一出什么状况，可不能怪我。”

　　“呵呵，好，我不怪妹妹。”

　　望瑶笑着将灵兮剑吸附过去，手刚碰上剑柄，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她微微一怔，衣裙和头发陆续飘起，像是在调用仅剩的力气去和灵兮剑融合。

　　瞬时，整个结界内的空气震动不休，梨枝断裂，花朵凋零，堆积在地上的残花像风雪一样肆意呼啸。

　　望瑶双手轻抬，碧色微光在她手中上下窜动，一瞬，笼在她脸上的雾散了几许，让池鸢窥见了半边容貌。

　　正如翎所言，望瑶的五官极为出众，但在她下颌处，有一道显眼又丑陋的伤疤，其中似有一些金红色的咒印闪动。

　　“啊——”望瑶突然惊叫一声，浮在半空的身体翩然坠地，浑身无力地瘫坐着。

　　灵兮剑依然悬立在空中，身上银光不减半分，反而更甚之前。

　　望瑶微微喘息着，眼里尽是惊骇，似想不到灵兮剑上的封印如此厉害，更没想封印它的仙气，是她都不能接触，不知来源的霸道力量。

　　“妹妹，你这剑……是被谁封印的？”

　　池鸢坐在原地没动：“大概是我师父。”

　　“你师父？”望瑶抚了抚胸口，身子再次漂浮起来，薄雾重新笼上她的脸，衣裙也恢复七彩的水光。

　　见望瑶不说话，白得便宜的池鸢有些于心不忍：“……望瑶姑娘，你没事吧？”

　　“放心，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说不怪你自不会怪你。”望瑶轻叹一声，周身气息再度冷寂，“看来天意如此，不想我苟活于世……”

　　池鸢跳下树，心念一动，灵兮剑便回到她手中，“我不白拿人东西，如果望瑶姑娘信我，不如敞开灵台与我相连，我尝试将本源之力渡给你。”

　　池鸢说到敞开灵台时，望瑶有些犹豫，直到听她说将本源之力渡出，那丝犹豫顷刻烟消云散。

　　“妹妹，你在说什么？本源之力怎可随意渡人？”

　　池鸢握住剑柄，向望瑶走近：“我说尝试，并非真的渡给你。”

　　“这是何意？”

　　“你只说信不信我？”

　　望瑶微顿，畅然一笑：“……妹妹都愿豁出去，我还有何顾及的，来，试试！”

　　池鸢笑了笑，将剑锋轻轻放在望瑶手中，屏息凝神，放出灵息。

　　望瑶认真地看着池鸢，好一会才闭上眼，卸下防备，放松思绪，让池鸢的灵息进入自己的灵台。

　　池鸢的灵息很凉，一瞬的探入，让望瑶的残魂不自觉地抖了抖，还不待她细思这其中缘由，神思就被一同拽入了深处。

　　望瑶的灵台很是残破，像一片荒芜的沙漠，寸草不生。

　　才探入其中，池鸢就感觉一股强大的烧灼扑面而来，但还好，她的本源之力是冰，并不惧这片炙热，她在沙漠中寻找许久，初时还能感觉望瑶的神魂，但进去后，就再也无从感知。

　　许久，池鸢终于在一片昏黄中看见雪一样的白，那是她最喜爱的梨花林。

　　池鸢跑过去，看到望瑶沉睡在梨树下，身上盖着厚厚的梨花瓣，并未因为她的到来而苏醒。

　　这是望瑶最深处的意识，也是她仅剩的微弱魂体，如若池鸢想使坏，只需将眼前之人抹除，那望瑶便能彻底消失在这天地间。

　　所以，望瑶这份难得的信任，也是池鸢愿意尝试的原因，她能感受到，她心中不甘，对生的渴望。

　　深吸一口气，池鸢伸出手，触上望瑶的眉心，引导自己的本源之力，向她体内汇聚。

　　初时，一切还算顺利，但中途，那种被撕扯的不适感就如潮水席卷，池鸢双唇发白，豆大汗珠不断从眉间淌下。

　　她咬紧牙关，不顾丹田巨大的刺痛感，强行将本源之力灌输给望瑶。

　　渐渐地，她思绪开始飘飞，大脑一片空白，在即将要昏迷之际，灵兮剑自行现出，爆发出刺眼的银光，将她和望瑶包裹在一起。

　　一刹，池鸢输出的本源之力被悉数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白的力量从灵兮剑中迸出，钻进望瑶的眉心。

　　这一幕池鸢没有看见，她彻底昏死过去。

　　那股纯白的力量只维系了三息，三息后，灵兮剑就黯淡下来，它躺回池鸢手心，带着她一起脱离望瑶的灵台。

　　结界内，池鸢和望瑶相继倒在柔软的，由花瓣铺就的地面，两人都昏迷了过去，唯有灵兮剑漂浮在半空，淡淡银辉不断洒落，一点点温润池鸢的身体。

　　结界外，翎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走到结界前，刚想动手，池鸢就率先醒了过来。

　　本源之力回归，池鸢没有任何损伤，这般拿命尝试其实是她在赌，赌灵兮剑不会眼睁睁看她送命，赌藏在体内的那道仙气不会不管她。

　　结果她赌对了，灵兮剑自行输出了自己的力量，如果它能破开封印说话，怕是要把池鸢骂得狗血淋头。

　　灵兮剑虽是没说话，但与它灵台相连的池鸢，还是能感觉它在生气，不由将灵兮剑召回手中，一阵安抚。

　　“好了，别生气，就这一次，以后我保证不这样对你。”

　　灵兮剑不满地震动两下，好似在说池鸢怎样对它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不能那样苛待自己的身体。

　　只可惜这些池鸢并未领会到，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望瑶吸引了去。

　　空气在慢慢变得稀薄，本就不大的结界空间，所有灵气全都向望瑶的残魂灌入，她从地面漂浮起来，半透明的身体闪着七彩神光。

　　一瞬，池鸢又看见她被薄雾笼住的脸上，有一道银白的印记亮起，但很快，这印记就隐在她眉角。

　　嘭的一声，池鸢被什么东西震开，冲击波直接撞碎结界，紧接着，一道金红色的光便从望瑶头顶爆出，将周围一圈梨花林尽数击成碎片。

　　翎惊然闪身，护住池鸢：“小姑娘，你们做了什么？”

　　池鸢摇摇头：“前辈不必担心，我只是帮望瑶修补了一下残魂。”

　　话音刚落，望瑶周身环绕的金红光辉慢慢散去，半透明的身体依旧漂浮着，不过魂体瞧着似比之前要凝实许多。

　　池鸢心头不解，云兮慕曾说，灵兮剑上的力量非比寻常，恢复残魂这种小事绰绰有余，她方才也看到了，灵兮剑的力量确有一缕灌进了望瑶的体内，可她为何还是残魂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