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631、梦泽萧萧（11） 山壁上

　　山壁上，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刚好够两人落脚，洞底狂涌的冷风呼呼不断，稍有不注意，就会被这强风卷进去。

　　姬无寐研究壁上图案，池鸢则寻找其他可供落脚的地方，狂风吹得她长发凌乱，和姬无寐一样，她亦是一脸狼狈的泥点。

　　“池鸢……这图样我好像在哪见过……”姬无寐摸着下巴思索，“嘶——怎么一下想不起来了呢？”

　　池鸢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姬无寐身上，她目力过人，已经发现一条可以向上的路。

　　“想不起来就别想，先跟我走。”

　　“走？这悬崖峭壁的能走哪去？”姬无寐转过身，往池鸢手指的方向看去，山壁上，被水汽常年浸泡的岩石变得湿滑圆润，根本没法落脚。

　　而池鸢所指之处，就是岩石内凹的小洞，那里正是水汽沉积之地，表面不仅湿滑，还长了一层深绿色的地衣。

　　“好呀，真是一个不错的挑战，池鸢，那我先上去了！”这一路被池鸢带着跑，姬无寐心中郁闷难当，好不容易有了展示自己的机会，岂容错过，当即纵身一跃，借着上涌的风势，一下窜出好几丈远。

　　姬无寐蜻蜓点水地沿着山壁往上爬，途中一刻不停，直接一口气飞到了十丈高的岩石上面。

　　姬无寐站定后刚想歇会，目光一瞥，池鸢已经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他长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罢手：“厉害啊池鸢，我跟你这一比还真是班门弄斧了。”

　　“少废话，你看这是什么？”池鸢伸手指向他后背的岩石。

　　姬无寐转头一看，被水汽侵蚀发黑的石壁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模糊的标记。姬无寐拿手沾了水对着标记地方使劲刮了刮，地衣被擦掉，露出一个倒扣着的碗的图案。

　　“我想起来了，以前曾在下九流混迹的客栈见过一次，池鸢，这里说不定有他们聚集的据点。”

　　姬无寐将周围的石壁都查验一遍，发现从石壁渗透出的水珠都流向一个地方，那里生着厚厚的地衣，外凸的圆石上长了一圈茂密的藤蔓，姬无寐摸出一把短匕，小心割掉藤蔓，将手探向地衣深处，未料整只手直接穿了过去。

　　“池鸢，这里面是空的。”姬无寐退开身，让池鸢来看。

　　池鸢没有伸手，离得近了她能感知到里面的情况，是个不大的洞口，她能爬进去，但姬无寐就够呛了。

　　“这洞小，你先试试，如果进不去我们再寻别的出路。”

　　“好。”姬无寐收了短匕，将手脚腰身全部束紧，然后试探地先将头钻进去，开始是顺利的，轮到肩膀的时候就直接卡住了。

　　姬无寐不信邪硬是往里一挤再挤，池鸢眼睁睁看他越卡越紧，直到动弹不得。

　　“池鸢，不行我进不去，快帮我拔出来！”姬无寐用手扒着山壁使劲往外撑，但终究是徒劳无功。

　　池鸢定定地看着姬无寐，看了好一阵，而后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姬无寐，你也太好笑了，明知进不去还往里钻，是不是蠢啊？哈哈哈哈……”

　　姬无寐扭动的身躯僵停住，虽说看不到脸，但此刻他的表情肯定是诧异的。认识池鸢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她笑得这么开怀，如果代价是他出糗那也值了。

　　姬无寐等了一会，见池鸢没笑了，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池鸢，你…你快把我拽出来，这样卡着我胸口闷得厉害，拜托了……”

　　池鸢清了清嗓音，走上前一把钳住姬无寐的右腿，她的手小两只手全用上也只能拽一个。

　　“可能有些疼，你忍住。”池鸢说完就开始施力，嘶啦一声，姬无寐的裤腿直接被她撕烂了一边，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肉，就算如此，池鸢也没停，慢慢施加力度继续拖拽。

　　卡在里面的姬无寐疼得龇牙咧嘴，好几次差点惨叫出声，但在池鸢面前又丢不起这个脸，只能咬牙坚持。

　　姬无寐卡得太紧，池鸢尝试了几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猛地加大力度，将他腿抬高狠狠往外一扯。

　　“啊——”惨叫划破黑暗，姬无寐被池鸢倒提着腿拖了出来。

　　“你小子，卡得真好，我险些都都拽不出来。”

　　池鸢松了手，姬无寐立刻哀嚎着抱着腿，靠着石壁大口喘气。

　　“不行了，这洞我进不去…”

　　“没事，这洞口你进不去，旁边还有一个。”在姬无寐拼命钻洞时，池鸢就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个隐蔽洞口。

　　“啊？”姬无寐哀叹一声，随后就注意到池鸢忍笑的神情，他顾不得疼赶忙爬起身，心中直叹，完了完了，在池鸢心中的形象彻底崩塌。

　　但池鸢根本没他想得那么多，直接去钻姬无寐刚才钻过的洞，三两下就爬到了深处。

　　姬无寐见状，趴在洞口喊：“池鸢，我们要兵分两路吗？”

　　“这两个洞是通的，你进来就知道。”

　　漆黑幽长的洞穴，散发着轻微的腐草之气，道路蜿蜒曲折，偶尔传来几声有节律的敲击，那是另一个洞穴的姬无寐，他在向池鸢汇报位置，一路下来，敲击声总是不远不近，这证明池鸢的感觉是对的，两个洞口之间必定有相通的地方。

　　拐了一个大长弯，池鸢突然看见黑暗前方跳闪出一点火光，当即她加快速度一下爬到底。

　　洞口处微微收紧，勉强挤一挤还是能挤出去，洞外的石壁挂着几个火炬，将一个不大不小的溶洞空间照亮，池鸢所在的洞口是这座溶洞的最上端，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通过洞壁的回音传到她耳朵里，除此之外还有呼呼的风声不断灌进来。

　　池鸢爬到洞口看了看，听声音以为就几个人，没想到底下竟有三十人之多。

　　“池鸢……”姬无寐突然从侧面探出了头。

　　池鸢对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下面。

　　姬无寐神色一紧，探头一看，眼睛都瞪大了一圈。他吃惊了一小会，然后又将头缩了回去，没过一会，池鸢就感觉左侧的石壁有清晰的敲击声传来。

　　“池鸢，能听见吗？”姬无寐压低声音问。

　　“听得到。”池鸢摸着石壁，探索了个大概后，她将整个手掌放在上面，一丝丝霜气从掌心透出，掌心之下的石壁被冰霜一点点封冻，随后就咔嚓一声，如雪末一般分崩离析。

　　看到池鸢突然出现的脸，姬无寐愣了一下，随后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再次观察溶洞里的情况，池鸢发现下面不止三十几号人，还有一些窝在石缝后面，几个连通大小洞口里也藏着不少人。这些人或站或坐、或靠或躺，神情散漫姿势随意，看上去像是一场秘密聚会，但除了主要说话的那几个人，其他人都在自顾自地喝酒聊天。

　　“诸位，诸位！在江湖中我们被称作三教九流不入门，但我们大家伙都有师门传承，却没被武林盟认可。这次云梦比武大会，武林盟的少公子愿开那个口，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明日就是比武大会最后一日了，大家一定要拿出真正实力，让那些小瞧我们的人看一看，我们才不是江湖末流！”

　　“对，我们才不是江湖末流！”

　　一番慷慨激昂的说教下去，只有寥寥数人回应，其他人依旧懒散坐着，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站在岩石上的麻衣人尴尬地低咳一声，本想多说几句，就被几个泼皮扯着衣角拽了下去。

　　“下来吧你！说的什么屁话，我们下九流才不屑去争那什么狗屁东西，我们只要每日有酒喝能吃饱饭就够了，别的都是狗屁！”

　　“哈哈哈，说的好！赖狗子说的好，我们下九流的人才不管那些东西！”

　　附和声四起，场面一下变得热闹至极，窝在各处的懒汉赖皮纷纷站起身，七嘴八舌地争论，说要趁着比武大会趁机作乱。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突然从下面的洞口窜进，尖啸的呜鸣声将周围火炬全都吹灭，黑暗笼罩，众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三息过后，有人颤着声音询问：“谁，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没有人说话，更没人回答他的问题，怪异的风声肆无忌惮地穿梭在溶洞的每一个角落，底下众人都被那强大的气势压得瑟瑟发抖。

　　“唧唧唧——”一声怪笑在黑暗中响起，响到三声它又换了个方位继续笑。

　　麻衣人定了定心神十分客气地询问：“不知是哪位前辈驾到？啊，前辈恕罪，我们这本就是三教九流混迹之地，有些泼皮无赖口无遮拦冲撞了前辈，还请前辈莫要计较。”

　　“不计较不计较，唧唧唧……”怪笑声突然从麻衣人身边响起，接着，周围的火炬就依次重燃。

　　光芒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刻，一个脑袋就飞了起来，喷开的热血直甩出三尺高，溅透了身后的石壁。

　　“唧唧唧，老夫是跟你不计较，但这个人的命老夫还是要拿的。”声音落定，一个形似蝙蝠的人就出现在山壁上，他黑衣黑帽衣袍宽大，展开的手像蝙蝠的翅膀，又黑又尖的指甲深深嵌在石壁缝隙。

　　麻衣人略略抬头，还没看清脸就感觉一股强大的气势当头压来，他不敢迟疑直接跪地磕头：“晚辈失礼，还望前辈恕罪。”

　　其他人武功不及麻衣人，早就被这蝙蝠人的气势压得直不起身，更别提地上还有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蝙蝠人帽檐很低，站在背光处根本看不清脸，他转动头颅巡视一圈，随后寻了个外凸的岩石盘坐下，对麻衣人挥了挥手：“别紧张都别紧张，老夫只是无聊来凑凑热闹罢了，你们继续……”

　　蝙蝠人语气和善，与他最开始的怪笑简直判若两人，若他没有杀人那一出，这群下九流的人说不定还真就敢放松警惕。

　　场面一时诡异至极，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麻衣人还保持跪地磕头的姿势也没敢动。

　　蝙蝠人见状，面有怒状，他吭哧吭哧地哼气，比牛拉二胡还要难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这是不领情？”

　　麻衣人磕头哆嗦：“不敢不敢……前辈息怒，晚辈不敢……”

　　“哈哈哈哈，老怪物，多年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没长进了，你在这里和这群小辈逞什么威风，倒不如和我出去比划比划。”

　　一个黑影突然从洞口窜出，如幽灵一般悬停在蝙蝠人的对面。蝙蝠人看到他，脸色瞬如锅底一般黑，积起的怒火有些窝囊地压了回去。

　　黑影站定不久，洞口又接连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其中一人衣袂翩然容貌俊俏正是颜千风，而随他后面来的人黑袍黑棍不是岐虫又是谁。

　　两人一前一后落地，石壁上的黑影和蝙蝠人认出他们后，皆是一脸意外。

　　“哈哈哈哈，今晚真是热闹，好多年没见的朋友这一下全都聚齐了。”黑影飞到颜千风面前，笑着拱手：“千面公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颜千风低眉觑了黑影一眼，嘴角扯动一抹冷笑：“是很久不见了，郭先生。”

　　郭先生笑着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岐虫，他嘴皮子动了一下却没声音传出来，像是单独向岐虫用了传音入密。

　　颜千风扫了岐虫一眼，径直走开，目光在众人之间环视一圈，而后姿态优雅地坐在麻衣人跪的那块岩石上，并从下面人的手里抢了一坛没开封的酒。

　　见麻衣人还跪着不敢起身，颜千风笑着拂袖：“别跪了，一只小蝙蝠而已，还不值得你这样害怕。”

　　小蝙蝠……这称谓让在场的泼皮无赖冷汗直流，而蝙蝠本人听了却不敢有什么意见，只是转了头往颜千风这边看了一眼。

　　颜千风察觉，挑眉笑望过去：“对吧小蝙蝠？这些时日你可让我好一阵追，没想到在这里又遇上了。”

　　蝙蝠人身形微僵，声音又闷又沉：“不知老夫哪一点能被幽山看中，让千面公子不远千里追捕？”

　　“嗯～哪一点？说得好！”颜千风灌了一口酒，姿态优雅地托起下颌，目光细细打量蝙蝠人，“你骨相好，抓来做傀儡再合适不过，哦，还有你的血有些特殊，正好抓回去喂孟婆新养的蛇。”

　　一段话听得全场人不寒而栗，幽山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威震整个江湖不敢提及的存在，就算是三山六域的妖魔鬼怪全部加起来，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颜千风，你莫要欺人太甚！”蝙蝠人突然暴起，一掌击向颜千风。

　　颜千风嘴角哂笑，也不知他出了什么招，蝙蝠人打来的掌风直接歪到一边，蝙蝠人知道他的厉害，这一掌其实是声东击西，在出掌的那一瞬，整个人直接缩成团，以极快的速度向洞口窜去。

　　颜千风早看出他的意图，竟也不去追，依旧坐在岩石上好整以暇地喝酒。

　　郭先生好奇问：“千面公子，你不追吗？”

　　颜千风抹掉嘴角的酒，双眸眯成一道弯月：“让他逃吧，总归是逃不出幽山的手掌心，而且，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郭先生难道不觉得很好玩吗？”

　　郭先生微微笑了笑，不发表任何意见。

　　颜千风扫了他一眼，觉得没趣又去看身边的麻衣人，“起来，继续开你的大会，我在一旁看看热闹就好。”

　　麻衣人不敢起身，却硬是被颜千风拖拽了起来，双腿打着摆子依着石壁，结结巴巴地开口：“千、千、千面公子……”

　　颜千风今夜十分好脾气，倒也不嫌他说话不清，反倒代他主持场面：“你们是在讨论如何给云梦山庄添乱？还是在讨论如何在比武大会上争得头魁？”

　　“……呃，不、不敢不敢……”麻衣人畏畏缩缩地摇头，对颜千风害怕到了极点。

　　颜千风笑看着他，突然眼神一冷，斥声道：“哪来的两只老鼠？与其躲躲藏藏，还不如出来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