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4、莲池月夜(4)   金色日 ...

  •   金色日光悄悄攀上屋檐,将雕着莲花的窗棂照透,偌大的半月弧形窗台,池鸢半倚半躺其中,发间银白丝带随风飘摇。

      忽然,莲池上的栈桥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池鸢睁开眼,朦胧花影看不见来人的面容,但可凭气息判定他是阮青枝。

      穿廊而过的风,吹来一袖繁花,不多时,一袭白衣胜雪,走至池鸢身前。

      “阿鸢,怎么睡在这里了?”

      池鸢眨了眨眼,笑着打量阮青枝,“嗯,突然有些困了,就睡了一会,你这是…要去哪?”

      阮青枝面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清瘦修长的手指骨节紧紧攥着宽大的袖口。

      “一直躺着也不舒服,想就近走走,阿鸢放心,我不会乱来。”

      “呵呵呵…”池鸢闻言笑了笑,“什么乱来,我还没问,你就不打自招了?说吧,你究竟要去做什么?”

      阮青枝微微移开眼,纠结了一会才道:“我…我想去临近的镇子看看,事发之前,父亲曾送走一位旧仆,他就住在那附近。”

      “去多久?”

      “两日。”

      “你一个人?”

      阮青枝不敢看池鸢,低垂头像是默认了。他现在新伤加旧伤,一个人去临镇无异于给齐氏送人头。

      池鸢盯着阮青枝,神色难辨:“既是你的决定,那好,你去吧,我不会拦你。”

      阮青枝猝然抬眼,有些意外池鸢会同意。

      池鸢眼中显露出一丝笑:“怎么,觉得我会拦你?放心我不会,人不可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庇佑下,那样下去,什么都经历不到,何来成长?而且,我也如你一样,凡事喜欢冒险,不撞南墙不回头。”

      “想来,你不也喜欢别人为你安排好一切,毕竟手刃仇人的快感只有自己清楚,你去吧,但要量力而行。”

      阮青枝眸光微微闪动,“这世上也只有阿鸢能懂我了,阿鸢放心,我自会隐匿身份,不叫齐氏的人察觉。”

      阮青枝向池鸢俯身行礼,随风远走,不过片刻,花团锦簇的园子就见不到那抹胜雪的白。

      一瓣残花落在池鸢衣角,随同它而来的还有一息极淡的散着灵气的馥郁花香。

      “主人,您怎么同意让阮青枝走了?他身上伤势可重了,不过躺了两日就赖不住,哎,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薄薰一边说一边伏到池鸢衣裙下坐着。

      “他又不是小孩子,心里自有打算,若真出事,那也是命数,拦不住的。”

      “命数?主人,我们修行之人可从不信命,你这般说,可站不住脚哦?”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现在可能是小劫,若不自己去勘破,那以后面对的可能是不可逾越的死劫。再且,这里是花漾的别院,他出门,花漾必会派人跟着他,所以不用担心。”

      “喔,也对哈,花漾那家伙心眼可太多了,肯定不会让阮青枝一个人去冒险。”

      提及花漾,池鸢神色一怔,想起昨夜她回答之后花漾的反应,他虽是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苦笑却比哭还难看,而他眼神更是前所未有的冷,那一刻池鸢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很了解他。

      不过转眼,池鸢就将这些抛之脑后,转头询问薄薰:“灵草用了,灵力恢复了几成?”

      “快一半了,剩下一半我自己能修炼回来,而且,我们不是有一张地脉图嘛,一会我就去探探路,等发现好地方,就给您传音。”

      “嗯,那你就现在去吧,别耽搁太久。”

      “啊?”薄薰瘪瘪嘴,环住池鸢胳膊,亲昵地用脑袋顶了顶,“主人,我都修行一晚上了,好不容易和您坐一会,您怎么又赶我走?”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尽快办完,也好早日离开金陵。”

      薄薰用鼻子哼了声气,“那主人您不要去齐府了,至少等我回来,再去找齐霜报仇。”

      “好,我答应你,今日我哪也不去,就在别院待着。”

      薄薰才走不久,就有丫鬟跑来问池鸢要不要去用早膳,本来池鸢是不想去的,但想起昨夜花漾的态度,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去了。

      经过一夜雷雨的洗礼,不经摧残的莲花,已化作新荷的养料,沉进了池底。

      一朵朵粉嫩的花苞,迎着朝阳,缓缓盛放,亦如花漾衣摆上绣的金线莲花,一样的生机勃勃,一样的耀眼夺目。

      花漾坐在池鸢左侧,每夹一道菜都询问她的意见,看到她愿意吃,比自己吃还要满足。

      “你别给我弄了,你自己也吃。”池鸢推回他的手,随顺给他夹了一些菜。

      此举让花漾眸光一怔,看到自己碗里的菜,竟有些不舍得下口。

      “吃啊,为何不吃?”

      花漾眼眸下垂,两道睫翼如小扇不断颤动:“罄月,这还是你第一次为我夹菜。”

      池鸢听言又给他添了一碗粥,“啊?我从前没给你夹过吗?”

      “嗯,没有…”花漾轻轻摇头,目光清湛地看向池鸢。

      一许湖风漫过亭台,吹动了花漾眸中晃荡的湖波,明媚之间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池鸢放下玉箸,语气郑重地对花漾道:“对不起,净梵,昨夜,你应是很担心我吧,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伤心。”

      花漾眼眸倏然睁大,眼角泪痣像是有泪滑落:“罄月…不用说对不起…你怎么做都是对的,是我思虑不周,没能保护好你。”

      池鸢怔了怔,她很不喜欢被人说保护,但说这话的人是花漾,她印象中柔弱得不能自理的人,即便现在病愈,可她总不免为他心疼,所以即便说了她不爱听的话,她也不会怪他。

      “我哪需要你保护,该要保护的人是你才对,齐家和花江不是对你们花氏虎视眈眈吗?你只身来到金陵,肯定比我凶险得多。”

      花漾眸光动了动,清浅的琥珀色宛如日辉闪耀,他唇角上扬,明媚的笑,仿佛点亮了整个轩室。

      “说不上有多凶险,只要能预料到他们的行动,之后一切,不过是依计行事,暗中他们斗不过我,明面他们就更不敢乱来。”

      “斗不过你?”池鸢略略讶异,“你是说齐家和花江联手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罄月,你是不是有些小看我了?”花漾含笑看着池鸢,一字一眼说得极为认真,“花江那一脉势单力薄,即便分出来,对本家也构不成威胁,至于齐氏,盯着他们的人太多了,和花江联手的只是族内一部分人,成不了气候,来金陵前,这些事我早就考虑过,眼下只能说,还在掌控之中。”

      池鸢默默听着,心中惊讶不已,从前的花漾似弱柳扶风,而今的他意气风发,也终于是将他最真实的一面表露了出来。

      “我没小看你的意思,只是有些意外。”

      花漾微微一笑,将一碗杏仁豆腐推到池鸢面前,“说笑而已,罄月别当真,且不说这些扫兴之事,来,先用膳。”

      池鸢看了一眼,拾起汤匙吃了一口。

      见池鸢吃下,花漾笑得极为开心,“味道如何?”

      “尚可。”

      “记得在镜湖,每日甜点,你只吃这道,看来是时间太久,你自己都忘了,只是厨子不是本家人,恐难复刻当时的味道。”

      池鸢有些凝怔,她怎么不记得……

      池鸢这表情,花漾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必想了,旧时味道也没什么好追忆的,人会变,食物味道也会变,只要变得更好就好。”

      用完早膳,花漾想带池鸢去雁回湖岸散步,但池鸢答应薄薰不出别院,所以就跟着花漾去西阁看书。

      西阁东窗推开就是一片鲜嫩的竹林,下过雨的竹林,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香气。

      说是来西阁看书,池鸢坐在躺椅上,不过看了一会,就用书掩着脸小憩。反观花漾,坐在书案前,不时抬头看向池鸢的方向,眉眼间的笑意,轻柔得连路过的夏风都比不过。

      静谧时光随着冉冉升起的青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很快这片沉静,就被门外匆匆赶来的小厮打破。

      “公子,凤家公子来访。”

      花漾笔锋顿了顿,“是凤音尘?”

      “是的公子,他一人来访。”

      “嗯,请他进来吧。”花漾语气平静,但琥珀色的眼眸却暗了一分,他快速写完密信,交给身边暗卫,起身朝窗前的池鸢走去。

      还不待花漾走近,池鸢就揭开书页,抬眸朝他看来。恰在此刻,一束金灿灿的日光,穿透花窗竹帘,投映在池鸢眉眼间,额心的那朵桃花金印,沐浴日光,好似活了一般徐徐盛放。

      花漾以为是自己生了幻觉,眨了两下眼,但那金印桃花,花瓣依旧在不断舒展,似有什么金色咒文跟着它盛放的动作,隐没在皮肤之下,而在此刻,他能闻到池鸢身上越来越浓郁的桃花香。

      “凤音尘来了?”

      花漾怔了怔,颔首回道:“嗯,是他来了。”

      “这小子,醒酒倒是醒得快。”池鸢坐起身,见花漾视线还落在自己脸上,不由奇怪道,“怎么,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花漾移开眼,整了整衣衫,坐到一侧圈椅上。

      不多时,凤音尘就在仆婢的带路下,风风火火地赶到西阁,一进门,看到窗前两人,笑容灿烂地朝他们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净梵,阿鸢,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看到他手中的酒,花漾微微皱眉,醉酒之时发生的事他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凤音尘将酒壶放到长几上,随后十分自来熟地拖了个垫子搬到窗台前坐下。

      “净梵,你这别院可真让人好找,我去花府寻你没见人,找了一圈才找到这里的。”

      花漾闻言没说话,转眸扫向一旁的小厮,小厮立刻俯身回道:“公子,府上没人与他说,您住在这里。”

      “是啊,他们可没说,你的护卫嘴那么严,再三逼问都不说,我可是一家家一户户找过来的。”

      花漾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扫了凤音尘一眼,“你一个人过来的?”

      “那是当然,带着仆从多没意思,你看上回我们在揽月楼没喝得尽兴,不如今日再续一场?”

      花漾抿唇不语,侧过脸不看他。

      吃了花漾的冷脸,凤音尘也不在意,转头去问池鸢:“阿鸢,怎么样,咱们今日再好好喝一场?”

      池鸢含笑打量他:“酒量不错,喝了千日醉,居然这么快就能醒?”

      此话像是戳中了凤音尘的某处开关,他神气地挥开耳畔的发带,明亮的眼眸一闪一闪地看着池鸢。

      “阿鸢,我的酒量那可是公认的好,你还记得上回在太熙园…不不,那次不算!那次没发挥好。”说着,凤音尘突然想到什么,诧异道:“诶不对,我酒量好,醒得早,阿鸢酒量也好,醒得快,那净梵是第一次喝酒,为何也醒得这般快?”

      “他喝了薄薰调配的醒酒汤。”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呢…”凤音尘挽起袖口,抽出腰间佩剑,一剑挑起长案上的酒壶,将它提过来。

      “今日不喝千日醉,那东西,喝一杯就醉可没意思,这是兄长珍藏的好酒,我是偷偷找出来拿给你们喝的,如何,是不是很够意思?”

      池鸢眼眸一亮,似笑非笑地瞅着凤音尘:“是够意思,可若是让你兄长知晓,那可怎么办?”

      “没关系,兄长最疼我,顶多说我两句,阿鸢,快打开尝尝,听说这是二十年窖藏的芍药酒,光是闻一闻就十分醉人。”

      池鸢依言打开封口,霎时,一股清香直冲鼻翼,转瞬就随风流窜在整间书室。

      “不错,是好酒。”

      “呵呵,是吧,阿鸢喜欢就好,来来,我们一人一壶,不醉不归!”

      凤音尘撑起身,离池鸢越靠越近,眼看就要靠在一起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瞬间将他的动作定在原地。

      凤音尘眼眸微垂,随即转头看花漾,“净梵,快来,我的这壶让给你!”

      见花漾不接,凤音尘揶揄一笑:“怎么,是怕喝太醉,怕我们笑话你?”

      “没有。”不知哪句话戳中了花漾,他迅速出手抢过酒壶,昂首喝酒的一刻,眼眸悄悄滑到池鸢那边。

      竹影渐渐映上窗头,屋内酒香四溢,翻倒的酒壶倒扣在木案上,余剩的几滴酒水,顺着暗红木案,流淌到滑坐在案前的凤音尘衣角。

      酒壶不大,但酒水却格外醉人,只是这一回大家都没醉得那么快。

      不一会,凤音尘就打开了他滔滔不绝的话匣子,花漾半垂首听着,眼中沉沦着一片雾气,不时看向对案坐着的池鸢。

      “净梵,你记不记得以前,我和谢七郎去到镜湖游学的事情吗?”

      见花漾不说话,凤音尘继续自言自语道:“你应该是不记得的,那时你时常卧病在床,但其实,我和谢七郎经常翻到你那园子,瞧你在干什么。”

      “还有秋家两位公子,他们也时常去看你,你喜读书,对容公子很是尊崇,像我和谢七郎这样坐不住的人,怕是同你玩不来的,对吧?”

      凤音尘打了酒嗝,话音越来越低,“所以,我和谢七郎就没敢进去打扰你,再之后,游学结束,也甚少见面了。”

      这时,花漾突然站了起来,一把甩开凤音尘拽他的手,低垂眸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冷酷。

      “嗯?净梵,你要干嘛?”凤音尘半醉半醒,迷蒙着眼瞧他。

      池鸢只是浅醉,伏在案上听他们说话,见花漾突然起身,也将目光转向他。

      花漾直接走向书案,在两道诧异视线下,端端坐下,而后不声不响地看起了书。

      此举让凤音尘好奇又纳闷,走过去一看,人是好好坐着的,书也是好好打开的,但花漾的眼睛却是闭上的,即便闭着眼睛,他手中却保持着翻书的动作,就好像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一样。

      “喂,净梵,你在干什么?”

      花漾霎时睁眼,目光直勾勾地对上凤音尘,但只注视了一刻,随后他的目光就越过凤音尘,看向长案边的池鸢。

      此刻的花漾,一向清湛的琥珀眼眸被一层雾气蒙着,幽深不见底,而他看池鸢的眼神,既期盼又痛楚,既落寞又小心翼翼。

      室内真正清醒的人只有池鸢,但池鸢却看不懂他此刻的眼神。

      突然,花漾又站起身,越过凤音尘,直挺挺地往池鸢这边走。

      池鸢不明所以,看着花漾走近,在她身边坐下,看他缓缓伸手探向自己的脸,而就在手碰上的那一刻,他迷离的眼眸好似有了焦距,似乎在挣扎与沉沦之间摇摆不定。

      “你…”

      池鸢刚开口,却被门外小厮的惊喊声打断。

      “公子,公子!不好了,小姐跑了,小姐逃婚了!”

      霎时,一抹光划破迷雾,将眼中琥珀色点亮,花漾被惊醒,看到近在咫尺的池鸢,有些怔然,但随即,他就凝重地皱起眉,喝令外面小厮进来说话。

      “说清楚,怎么回事?”

      小厮跪到花漾身前,气喘得半天才开口:“刚得来的消息,小姐在花园赏花,看到池子里的莲花开得好,差人给她摘,等丫鬟回来是,她同身边的嬷嬷都消失了。”

      “府内护卫呢?”

      “就在事发之前,府外有刺客来袭,值守的护卫就前去支援,即便如此,府内暗哨还在,但就是不知小姐去了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