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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人何处 ...


  •   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一)
      “还是没找着么?”
      被询问的贴身婢女和老妈子急得快哭了,“快些吧,禀告给额附的好。格格要是有什么不测——哎哟,这怎么的好!”
      “不可!老妈妈不必伤心,格格主子定会寻回来的。”
      “你怎地知晓?”
      来人微微一笑,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主子不能做到的,“格格不过赌气,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定不会饶她,拒婚是大罪,何况嫁去草原的格格都是公主,咋们格格这是难得的殊荣。”
      “不禀报?”老妈妈试探地问道,这是额附老爷的贴身小厮,问清楚他一个人承担后果也算好。”
      “对。”只待主子带着她回来,如果是他们,管他草原戈壁,紫禁城的权利阴谋,就算是雪狼群也会给他们让路的。
      他很高兴,从不后悔暗里跟了这样一个主子,天生的王者。

      (二)
      戈槊的风光起了风尘,是否马蹄嘶裂声?
      风里听见女子无礼的大呵,“不回去!我后悔了,我喜欢这儿!”
      “勒马——给我停下来!”
      “凭什么听你的,格格我奉旨嫁人!”女子喘着气,眼神充满对这儿的向往。
      “不准嫁!”
      远远看见骏马奔驰,前一匹白马显然不敌后面步步紧逼的青骢马。男子似书生模样,只是容貌清冷深刻。纵马的女子穿着蒙古格格的霞袍,如同一抹飞云朝霞,不时回头望望,鞭子猛地一甩,朝着青骢马的眼睛抽去,“滚开,不要跟着我!——我就要!”
      “你敢。”他及时掉转马头,纵身一跃,稳稳落到女子后面,“你的马术可是我教你的,怎么早就想背叛师傅了?”
      女子向后瞥一眼,又一下甩鞭子,猛地掉转方向。男子猝不及防,向后一仰,大吸一口冷气,随后欣赏一笑。
      “郭络罗格格可是奉旨成婚,您想要抗旨?”
      “何来抗旨?”
      “您娶不起我!”
      “这可何来一说?我何曾说过要娶你,我只说不准你嫁。”
      “你!——混蛋!”女子脸红红的大声呵斥,“我直接从这儿摔下去,看您们失信科尔沁!”只看她说到做到,往旁虚位一倒。他不敢大意,侧身一跃,就要稳稳落地,却见她仍在马上得意地笑着。
      青袍人不在管她,手中蓦地横出一管短笛,笛身有些怪异,声音却出奇的凌烈,空茫。如同悲戚的呼唤。
      正在奔跑的白马突然停了下来,当空嘶鸣。

      (三)
      “万岁爷,格格还跪在外边呢。”
      皇帝抬起眼来,他平时喜怒不形于色,饶是这样,也让梁九功惊诧,遂低低俯下身。
      “让她跪着。”
      梁九功不便说什么,但这位格格可是千金之躯,那是比公主还要珍贵的。莫说太后宜妃了,就连那几个和她要好的阿哥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思忖着,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来,都跪了一天了,郭络罗格格的脾气真是倔。
      他正走着,瞧见内门有人打帘子进来,
      “德妃娘娘吉祥。”
      “通报一下,我要见一见皇上。”边说着,婢女为她抖着全身的雪花儿,脱下大氅。
      “娘娘直接进去吧,万岁爷在里边呢。”
      德妃遂进去,看见皇上在那儿若有所思。
      “你来了,朕正想叫人去叫你。”
      “臣妾天天待在宫里,盼着皇上呢。再说,大雪天儿的,哪儿也去不了。”
      皇上往窗外看了一眼,听到梁九功的声音道,“皇上,今儿腊八,下的大雪珠子,约莫有二尺七分。”
      “你还记得安亲王临终前对朕说什么?似乎是你和朕听到的。”
      “是臣妾。安亲王立下赫赫战功,只求得皇上这一个心愿,他说‘老臣一生为大清南征北讨,臣下之孙愿为大清塞外平息,甘嫁吾孙郭络罗•玳姮!’”
      “你看呢?”
      “念在老臣为大清戎马一生,把吾孙嫁入草原,非做你爱新觉罗家媳,被囚禁一生!”
      “你也认为这是冰冷的皇城么?”
      “皇上,臣妾有四阿哥,十四阿哥,知足了,只愿分皇上分忧。”
      “怎么分?她可是四阿哥不嫁。”
      “胤禛赶上风寒,臣妾不放心,遂亲自去看了。方才臣妾问过胤禛了,只说并不知此事,但倘若郭络罗格格对他有情,他原是不应该辜负,只是已有嫡福晋,委屈格格了。”
      “竟是玳姮一厢情愿!”
      “原是这样的。四阿哥已有嫡福晋,底下几个成年阿哥也只有八阿哥还未有嫡妻子,连通房丫头,小妾都不曾有。八阿哥要说,可不比我家四阿哥强上几倍呢,小小年纪,在皇上征讨葛尔丹时亲领正蓝旗,战功归来,晋封多罗贝勒。良妃妹妹清淡的性子也是常挂笑容呢。”
      “皇上,良妃求见。”梁九功在屋外朗声道。
      德妃竟看见皇上一抹难以自持的喜悦,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朕见苏州新进贡了几匹彩云锦,你最是喜欢那样明亮的颜色,让梁九功带你去挑选吧。”
      “臣妾老了,图个喜庆,倒是年轻的嫔妃,只喜那江南的春水绿。”
      “德妃?”
      她粲然一笑,“谢皇上,臣妾告退。”婢女打着帘子走出来,如同一抹春水立在那儿的良妃施施然行了礼,会意的一笑,遂进去了。

      (四)
      外面依旧呼呼下着风雪,德妃在暖榻上歪了会,只听大宫女禀告说四贝勒一直等着她醒来。又听着她说,皇上今儿个翻了良妃的牌子。心下想到,只有良妃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这次卖她一个人情,十四的大婚他总会帮衬些。她起身来,婢女鱼贯而入,侍弄了微乱的云鬓,重新戴了旗头。
      出来后,似是突然看见四贝勒站在大雪里,一惊,“怎么没人禀报?快快进来。”
      “奴婢该死!奴婢近来看娘娘睡得不安稳,索性就做主了。”领头的大宫女忙跪下。
      “额娘。”四贝勒脸上浮起一丝苍白的笑容,青袍上落满了雪,雪水融进衣服里,“就为儿子求求情吧。她已经•••••跪了一天了。”
      “哎,你已有嫡福晋,依郭络罗格格的家世,做太子妃也有资格的,再不济也是个嫡福晋,怎么做你的侧福晋呢?”
      四贝勒久久没有说话,方抬起头来,“额娘不愿趟这趟浑水,儿子一人承担。反正我早已是孤人。”说完弹袍转身。
      “你——站住!”
      “额娘,您只得看见十四弟,何曾记得胤禛也是您的儿子?”四贝勒背对着德妃说道。
      德妃身形一震,“你听听额娘说,可好?”
      “•••••您说吧。”四贝勒面无表情回过头来。
      “你要娶的不是一个玳姮,而是整个郭络罗家族。她的身份只怕是太子妃也有资格的,这次拒嫁塞外,皇上气得不轻。你这样贸然去求皇上赐婚,只会给自己招来祸患,她定会被罚。经过这一闹,她只怕不能嫁给爱新觉罗了,被随意指给某个大臣做侧福晋或庶福晋,也是必然的了。”
      “额娘无须多说——”决绝浮上四贝勒的苍白的脸颊,似是不愿再对话下去,只道了声告退,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德妃脸色微微泛白,大宫女走上前来,“德主子,爷这样去乾清宫,怕是•••••”
      “——无妨,早已部署好了。八贝勒定比他先到。”

      他走进昏天暗地的风雪中,宏伟的宫殿楼阁把他的身影衬托得格外渺小,这些安静祥和背后必定隐藏着并吞天下的野心杀戮和阴谋诡计的血色狰狞。他如同孤独行走在旷世的原野上,漫天冰雪在肩膀上累积出漫长的悲凉。
      怨么?恨么?尽管来吧。我早已是孤身一人,怨恨都太渺小了。看似风光的四贝勒,其实什么也没有。有时候身边有很多人,他们歌舞升平,夜夜笙箫,却觉得他们都像空气般透明。没人能够融进这种似乎被封闭的孤独。
      宫廷和王爵,似乎都是空的。
      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兄弟,没有额娘,那又怎样?我早已习惯了。
      玳姮——我唯有你,唯有你而已。

      爱恨,阴谋,叹息,眼泪,拥抱,回忆,刻骨铭心的灼灼年华,在这个冰天雪地的皇城,都被白光凝聚在零下的苍雪里。
      世界一瞬间黑暗无边,黑色与花嘶哑地唱着挽歌,唱尽繁华,唱断所有记忆萧萧呜咽的低鸣。

      (伍)
      离散的岁月,暗淡的韶光,曾经的,是你么?模糊不清的爱恋。
      天空很蓝,没有飞鸟的痕迹,没有浮云流连。蓝得像块玉石,蕴含纯净的天光,沉淀着安详与圣明。只剩下一缕清朗的笛声,悠悠空响在草原。
      有两匹马一前一后踱步在草原上。他停下笛声,向旁边的女子解释道,这是鹰笛,用鹫鹰翅骨制成。
      女子手中把玩着曲笛,嗔笑道,这个劳什子还可以唤马!笛子也分这么多种?我还是只喜欢曲笛。
      他笑道,吹一首给爷听听。
      师傅面前,徒弟可不敢造次。女子在马上玩笑作揖。
      那怎么不听我的?
      您说的,回京城么?
      恩。
      我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女子面容突然溢出些许愁容,回去就能改变一切么?
      皇阿玛毕竟没有敲定此事,还是有转换余地。
      祖父走了,竟没有人肯为我说话了。
      玳姮,他轻轻的呼唤消失在风里,心痛地看着她。
      无妨,我总会为自己想要的争取。
      也许会因此失去荣华富贵。
      我不在乎。
      也许会因此身陷囹圄。
      那又怎样?
      如果——
      六岁时祖父去世了,盘根错节的家族还在,显赫的身份还在,只是再难有人宠爱的待我,直到皇上接我进宫,他们才换了一副嘴脸。而宫里的人都以为这是以前骄纵放肆的郭络罗格格,其实早就不是了,不是了。不管是宫廷还是草原,玳姮只想随着自己的心活下去,如果没有心,再美的草原也不过是青草罢了——所以,就算丢了性命,我也不悔;就算前面是深渊,我也要踏过去——
      他眼神如同涌动的岩浆,盖不住炙热的深情。

      太医跪着回禀,“娘娘不必操心,皇上只是偶尔不适。”
      忘了吧,一切都忘记。但愿来生都不出生在紫禁城,但愿你们做草原上一对寻常夫妻,牧羊吟鞭,横笛吹花。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雍正十三年冬,紫禁城格外寒冷。

      史载《清史稿》:九龙夺嫡,首大阿哥圈禁,太子二废;三足鼎立废矣,唯四阿哥与八阿哥争夺天下;其次十三阿哥十年圈禁,八阿哥圈禁病倒,更甚,康熙欲诛十四阿哥;唯四阿哥潜心佛学,躬耕田园。至此,康熙遂不立太子。留有遗诏曰,四阿哥登极,着皇帝位。
      西北归来大将军王十四阿哥遵化守陵;九阿哥十阿哥党赴八阿哥,圈禁毒杀;三阿哥圈禁,五阿哥罢官,八阿哥福晋挫骨扬灰极矣,唯十三阿哥党赴四阿哥,封王,鞠躬尽瘁而薨。

      彼岸之苍,波海滔滔。
      天下如棋,九龙对弈;
      同室操戈,何其悲矣。
      江山多娇,英雄折腰;
      笛断人肠,声碎俱裂;
      红颜空华,岂甘勾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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