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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无双翼舞空华,执手飘零漫雨霞。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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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身无双翼舞空华,执手飘零漫雨霞。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
文闱卷纸上浸出浓浓的笔墨,揉进深深浅浅的哀愁。他端着酒杯,斜倚着江上高阁的百鸟柱。夕阳迟暮,清冷的江风迎面吹来,风吹动他的长袍猎猎作响。他把酒杯缓缓倾倒,形成一线晶莹倾斜入空,在江面迸开飞溅。
你叫什么名字?谁的女儿?
回四贝勒的话,我叫竺湘雨,是曹家收养的女儿,年四岁。
你与玳姮交好?
好奇怪啊,他直呼姑姑名讳。
姑姑认我做侄女。
就她胡闹。
我仰着头看见他嘴角难有的笑容。他总是很冷漠的样子啊,如今,他却对着虚空笑呢
认得字么?
认得。
写几个我看看。
我爬上椅子,摊开另一张卷纸,气定神闲写下:湘雨。
就只会写名字?
我点点头头。只是识得字多。
好名字。他称赞后拿起笔泼墨山水:山色空蒙,一诺江湖烟水呈现在眼前。
红脸青腰,楼上帘招。落花柳絮,江上舟摇。难怪皇阿玛五下江南。这幅画与你甚相配。
梦见秣陵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
今生,我无发回到那一诺如同明眸皓齿的烟水,那桃花柳絮的江城。纵然如此,我心甘情愿。
头埋在暖融融的沐汤里,皇后娘娘软软的语调还是轻轻柔柔的飘过来。
——你可知道,你与玳姮很相似?是你的福气亦是你的不幸。从此,你要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三千宠爱有如何?你想好了吗?
——辛者库的罪婢一生劳碌辛苦,永远不得走出皇城。你与当年圣祖的良妃娘娘做了同样的选择。既是想好了,就不要后悔。
——帝王之家总有许多无奈。偏僻的浮碧亭有人晚晚驻足,有人夜夜抚笛,有人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
纵然如此,又能如何?
是,我想好了。
——从此,你是江南名媛竺香玉。
我不在是湘雨了,消逝了湘江空蒙的雨魂,却残留卷轴上的一诺江湖烟水凭吊此生。
青罗孔雀金罩上,浅紫的宫绦从腰际直直垂落。画眉入鬓,脸上敷了铅粉鹅黄,又细细贴了花钿。头发复用银蓖梳过,这才戴上重重的旗头,绾上玳瑁扁方。
走吧。皇后惊诧地看了我一眼,随转过头,吩咐道。
婢女为我裹上苍紫羽缎斗篷后,乘一舆轿跟在皇后凤撵后面,即将亲赴每月一次的家宴。抬舆轿得太监都经过训练,我在上面不颠簸昏头,很是安稳。两排宫女提着宫灯,平视前方,不紧不慢,步伐整齐地走着。仿佛没有生命一般,沉沦死寂。
皇宫啊,是个很无趣的地方。我以后还是带你去科尔沁草原,那里一望无尽随着山势起伏的青草,有浅紫鹅黄的小花,有马头琴的悠扬,最最危险的数草原霸主草原狼,那是腾格里的宠儿。
说话的人浅浅笑着,想到草原狼露出钦佩又跃跃欲试的兴奋眼神。
只是,说这话的人到哪儿去了?一直想要回避的东西,在亲赴家宴的路上,在即将成为她的替代的路上,一瞬间所有的防懈土崩瓦解,没有了,再没有那曾经的温暖,所有人都是繁华中的幻象。大滴大滴的泪从眼眶涌出,无法止住地抽噎。
你的科尔沁,你的茫茫草原就要盛开在马头琴悠扬的声音下,你的诺言呢?
金色的阳光,澄澈的苍穹,在棉花般的的羊群中,他们纵马驰骋,你在哪里?
皇后请安后,站在她身后随大厅里的奴才丫鬟一起跪下,在起身的一刹那,看到了他的眼神正笔直而锐利的射向我。
玳姮喜欢紫色,你就罩上这件孔雀金吧。
玳姮不惯戴头饰,贴上花钿和玳瑁就可以了。
你比玳姮略矮,花盆底换个高一点的来。
玳姮喜欢笑,别想着不合礼数,只管放肆就好。
玳姮喜欢竹,楠竹,凤尾竹,小琴丝竹,寒竹,湘妃竹,你需得如数家珍。
••••••
“你是?”
“回皇上,奴婢竺香玉。”
“汉人?”
“是,家父为江浙节度使。”
“为何送你进宫做下人?”
“因为父亲不想看到奴婢。”
“为何?普天下除了这儿都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
“因为奴婢像极了逝去的娘亲。奴婢的名字‘香玉‘就取自李义山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何谓香玉?”
“玉质生烟,烟香疏影。不过烟云成雾,因为放不下,勘不破,只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此情可待成追忆。
紫禁城隐隐有了春夏之势。
地位节节攀升兹临竺妃,皇上对礼部的劝谏不屑一顾。我很快成为众人眼中的荣宠,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犹盛当年的敦肃皇贵妃。我唯有一笑置之,湘妃,湘妃,因为湘妃竹而得名,这一封号又怎会是替我求的?我不惯走动,时常看着这些宏伟云立的宫殿微微出神,紫禁城啊,好美的名字,匆匆掩盖了几百年来的阴谋与杀戮。
皇上赐给我各式各样珍奇异宝,美饰云簪。我所拥有的,岂止一幅烟雨江南?那幅画似乎被放在最灰暗的地方,我没有勇气再拾起。为珍藏这些宝贵的东西,他命人修建一座小楼阁——听竹小筑周围满是修长参天的青竹。作为我的“百宝阁”,里面的珍架全部按照我的身量设计,共有九十九个抽屉。他还总是赐给我我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笛,清一色的曲笛,能吹奏最伤感绵长的音色,也曾见皇上轻轻抚摸一管长笛,愣愣出神;还有马头琴,胡笳;甚至蒙古格格朝霞般倾泻的长袍,流苏青玉的头饰。起初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总听见宫殿楼阁间横出的笛音,有时在午后绵长的阳光中空灵升起,有时呜呜地低鸣在夜色中,方才想到这是为了她,为了已经逝去的灵魂。
总听见那首《沁园春》来来回回不知吹奏了多少遍,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里怎能是理想的天堂?《沁园春》,春尽寒,尽管在阳光微热的初夏,还是感受到寒冷的气息,伴随着零碎虚无却让我窒息一般的梦境。
龙涎香越来越浓,却依旧清冽温吞。听竹小筑的午后,宁静如斯,竹叶影歪歪斜斜落到书案上。研墨这样的事情是不需要亲自来的,可皇上还是玩味悠闲地磨着砚台。
“过来。”
我应声走上前去,低低垂着头。
他让我捉住毛笔,转而握住我的手,“手不要抖。书法最是陶冶性情,研墨,铺纸,需要亲力亲为才能体会其中的乐趣。”
在下笔的时候,皇上停顿了一下。我胆颤向前倾着,冷汗直冒,衣衫尽湿。却不知怎么就低吟出,“瞬息浮生,薄命如斯。”隐隐觉得皇上转过脸来,我不注意回头一瞥,全身的力气都像要抽光了,这样能够装下沧海的眼眸,定怀着天下黎民,可是容得下真情么?
似乎一声叹息,“你挡着朕了。”他手攀上腰际,把我拉向后边。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
一笔一画握着我的手写着。
“送给你的蒙古袍可喜欢?改明儿,送你一匹马可好?•••••你最是闲不住的,当年可让我好找••••••总是听你吹《沁园春》,还记得小时候教你的曲辞么?”
怎忍心打断他?只捂住了嘴抑制有些哽咽的声音,“•••••记得。”
他愣愣看着我,幡然醒悟,一甩衣袖。我抬头来,苏谙达已为他打起帘子,明黄色修长的背影转眼消失,只剩下不断摇晃的帘幕。我何曾会吹《沁园春》?那样伤感深沉的曲辞,连万物复苏的春天都会觉得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