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15、喧嚣前的沉寂 待到珞璎出

　　过了几日，除夕夜便到了——珞璎他们已经忙活了一个月的大典。太和殿上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时间，灯光流漓中，万万人之上的康熙爷的面孔，也湮没在了鱼龙舞，黄金缕中。皇上大宴群臣，一来为庆上年大败葛尔丹，二来为祈福来年江山社稷，家国平安。
　　珞璎运气实在是好，连宝珠都要不免要妒忌几分。她今儿个只要在刚开宴时伺候一会儿，后面便是豆茶的轮儿，而珞璎自是可以逍遥自在去了。
　　“珞璎，不公平，我还想着可以偷跑去后边儿御膳房偷吃点儿年夜饭呢。这可怎么着啊？要饿着肚子伺候皇上和娘娘了。”豆茶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坐在扯着手绢儿床上耍赖，“大过年的，怎么就我最可怜啊？”珞璎这当前儿正对着铜镜描眉，回头见她一脸苦相，安慰地说：“省省吧，那些坐在皇上下面的大臣们可比你苦呢！又要装的高兴，又要废脑子讨好皇上。”豆茶不依，硬是吵着要和宝珠换班，宝珠自是不会答应，这小屋子就留了豆茶一个人儿自怨自艾。
　　换好了宝珠那天领来的新衣裳，珞璎旋了个圈儿，自个儿打量一番。她的宝蓝色小褂子绣着蝴蝶和雏菊，厚厚实实的，看着很是喜人。珞璎伸出手指一抹胭脂膏，轻轻涂抹在唇上，再抿了抿嘴，便更是如出水芙蓉一般，楚楚动人。豆茶看了都要叫，“你们汉人拿学来的奇淫夷计，居然这般灵巧？”珞璎只笑笑不语，动手带簪花，豆茶便也识趣地闭了嘴。

　　待到珞璎出了暖阁，静静走到皇上背后时，她就瞧见皇上召了八爷坐在他身边儿，父子俩不时的哈哈大笑，似是正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呢。八爷余光中瞥到了珞璎的出现，不觉欣喜地叫出口：“珞璎……”。皇上和一干妃子都纷纷回了头，珞璎瞧见有德妃，宜妃，荣妃和惠妃，个个都是喜上眉梢，容光焕发的样子。
　　见珞璎出来，皇帝身形一滞，德妃和惠妃也一时面面相觑，但慌乱中又随即马上恢复了笑脸盈盈的样子，亲热地招手：“珞璎姑娘啊，过来吧，今儿个可真是漂亮啊！”八爷听见珞璎被夸，心里那是喜滋滋的，他不着痕迹地对德妃惠妃笑笑，又给珞璎挤了个眉眼儿。珞璎上前给皇上斟茶，见年龄大的皇子都坐在了席下。十四阿哥和九爷十爷坐在一起，十三阿哥和四爷太子坐在一起，大阿哥单独坐着，表面儿上虽不说，明眼人却是一目了然。她很少看见十阿哥和大阿哥，不免多看两眼，混个脸儿熟。再环视了一下，发现十三阿哥抬头看见她在观望，但他的眼神里居然毫无认识她的意思，与以往判若两人，蜻蜓点水般越了过去，对着他皇阿玛举起了酒杯。

　　这边，十三阿哥身旁的四爷见人多嘴杂，借着嘈杂的人声，以杯掩口，轻轻地说了句：“胤祥，收敛点儿……。”十三阿哥也就无趣地放下酒杯作罢。四阿哥又抬头去看了一眼珞璎，见她已毫无反应，只低头给皇阿玛斟酒，而八阿哥的眼神也是紧紧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就不在去注意上座，转头给太子爷续上了酒盅。太子笑笑，伸手也给四阿哥续满，对他说：“四贝勒，你先请……”

　　四爷吃酒吃的正欢，皇上当然也没闲着。他看了一眼铺满一桌的菜，紫米双皮奶，云菇炖童子鸡，广东白灼水芥蓝……确是没什么胃口，就又叫珞璎把酒满上，一口闷了。喝完了这一口，皇上沉沉的想心事，与周围叽叽喳喳如麻雀般的嫔妃一比，苍老的皇帝显得那么落寞，落寞地像个孤僻的孩童，悄悄蹲在角落。八阿哥心头一动，轻轻呼唤：“皇阿玛……”。皇上像是突然间被击醒，瞬间又恢复了豪爽的样子，仰头哈哈大笑了一番，也引的周围的妃子纷纷盈盈笑了起来。
　　“老八，你也老大不小了，贝勒府也建了，我看你该娶个媳妇儿了吧？”皇上伸手亲昵地拢过他的儿子，摸着他的额头，满脸宠溺，“怎么样，这届秀女里有中意的么？皇阿玛给你做主!”八爷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珞璎，脸一红，竟语塞了。皇上似是不十分在意，随意地说：“你看郭络罗大人家的闺女怎么样？人长的也秀气，又机灵。我观察了许久了，确是个不错的姑娘，你意下如何呢？”
　　八阿哥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皇阿玛居然提前考虑过这个问题，无奈他实难从命，于是只得低下头说：“皇阿玛，儿臣已经有了心上人了……”。“哦是么？”康熙爷马上显出十足感兴趣的样子，身子凑了凑近：“是哪家的好女儿竟让我们的老八着了迷，说来与皇阿玛听听，皇阿玛定替你讨了她来！”
　　珞璎一听，顿时脸羞得绯红。八爷笑逐颜开，开口道：“远在天边，近在……”

　　话还没说完，只听见本应皇子们坐的下席“哗啦”一声巨响，伴随着听令哐啷的酒器碗匙落地之声。几个小阿哥们吓了一跳，早早地躲了起来。珞璎远远听见九爷隐忍的声音：“十四弟，你给我坐下，你在干什么？”然后是一串满语。她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十四阿哥一个人突兀地站在杯盘狼藉中，闭着眼睛，纹丝不动。
　　大宴很有默契地静了下来。
　　寂静中，只有十四阿哥一个人笔笔直地站在视线中心。他醉透了，醉地一发不可收拾。他本就该是个孩子，但他迷乱的眼睛里，却隐隐透着绝望和怨恨，任谁看了都要心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十四阿哥忽然发狂了般，手撑台面，干净利落地侧身越过了宴席，一步，一步，走到太子面前，站定。太子没有抬头，神态自若地抿着茶。倒是十三阿哥有些坐不住了，要上前阻拦，却被四阿哥不动声色地压了下来。
　　突然，十四阿哥狠狠地伸出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太子的鼻子。珞璎吓了一跳，他的手指距太子的鼻尖不到一寸，而太子竟还是那般神闲气清地喝着茶，末了一抬头，幽幽地对着他笑了。

　　“老十四，你干什么？”皇上终于忍不住了，“啪”的一声恶狠狠地把手里的酒盅扔在地上，翡翠酒杯应声而碎，裂了一地的残骸，惨不忍睹。十四阿哥急急向上座扫视了一眼，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回头环视了一眼看着他的人群，仰天大笑。声气还十分稚嫩，内里的情愫却如老成的男子一般，着实令人感慨。他醉醺醺地要走，一路摇摇晃晃，十爷来搀，他便甩开他的手，独自离席了，留给人们一个萧瑟的背影。
　　豆茶悄悄地出现了。她见气氛十分一样，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不敢声张，单手挡了脸侧，小声地说：“珞璎~我来替你了……”珞璎顿感一口闷气舒缓过来，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最好不过，就打了个招呼，撒丫子跑开了。

　　她远远地跑到御花园儿透透气，见园子里果然一个人也没有，就安心地走了起来。还能隐隐听到太和殿添酒回灯重开宴的热闹，却已是远离了这份喧嚣，唯有园子里安安静静的雪做陪伴。
　　珞璎狠狠吸了口干涩冰冷的空气，顿觉喉头舒爽许多。月光下彻，照着河面上的雪亮闪闪的。御花园一片漆黑，远处落寞的宫殿里暗黄的火光也就格外明显。珞璎认出了建福宫和储秀宫，一阵心酸。良妃娘娘如今如额娘一般亲，却怎不叫人伤感呢？
　　忽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珞璎一惊，竟是十四阿哥也偷偷过来了。他还没从烈酒中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就扑在了地上，溅起一阵厚厚地雪花。珞璎跑过去要去拉，刚站在月光里，就见一个黑影“忽”地一下掠过来将她掳走了。珞璎又惊又怕，硬是要扯开黑影的纠缠，独自开去。却见黑影头一回头，赫然是八阿哥。
　　八阿哥努了努嘴，严肃地说：“不要管老十四，他急了要伤着你的。”
　　珞璎小声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他是德妃娘娘的孩子。”

　　两人一时默默无语。许久，八阿哥见她有些冷了，便拥了拥她说：“进屋子里吧，里面暖和些。”珞璎“哦”了一下，又马上扬起脸问她：“八爷……”，话没说完，又咬着嘴唇停下了。八阿哥一时有些糊涂，他仔细端详了珞璎红红的小脸，见她不敢看他，顿时明白了几分。他心里觉的好笑，遂安慰地对她说：“你别担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皇阿玛讨了你。你看，皇阿玛也同意了不是。说话算话，明早你就好生等着，不来我就是小狗！”
　　珞璎小声地赌气：“你就是……”
　　“嘿——我是小狗，那你是什么啊？”珞璎见被抓了话柄，刚要回嘴，就见八阿哥的一张俊俏的脸瞬间放大，狡猾地偷了个香。
　　两个人打闹着到了养心殿，珞璎心里忐忑叫姑姑罚，直到一阵凉风“忽”地一下吹灭了养心殿内燃的蜡烛，八阿哥才留恋地离开。

　　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养心殿窗前，看到桌上还放着十三阿哥送的香囊，便拾起嗅了一嗅。花香味道很独特，她从来没接触过，心生欢喜，就别在了胸襟前，塞了进去。

　　养心殿一个人也没有，静的可以听到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珞璎的心也是静静的。她推开了窗，闭上眼睛感受午夜的凉风，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明天一早，她便不在是王珞璎，想到八阿哥的胡子碴扎的她痒痒的，想到未来，就是甜的发腻，不禁无法控制地咯咯各笑了起来。清风吹的她额前而后的头发纷纷乱乱，她用手去归拢，却怎么也拢不到一起。蓝色的月光打在她的脸上，晶莹剔透。醉生梦死，她听到一个沉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