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的夜，我的光》初七七

4、四

　　她这么说，我才想起，明天就是她的生日。不用我说，酒吧的人都争着帮她过，谁都知道涂文承是她干爹。我十八岁了，能活到现在不容易的。她说。涂文承说，怎么这样说呢，孩子，你会活得好好的。然后他送她一张附属卡，其实是给我的，这样他贩毒的来的钱就由我帮他洗掉。半年来我在龙城开了三间午夜阳光分店，干的是我的老本行。我手下的女孩多达上百个。光子当然知道我暗地里玩的是什么，所以她很不开心，她一整晚都在喝酒，喝得烂醉。我扶她上床，她像突然醒过来，问我，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我为什么喜欢你？我说，我不问，问了白问，没有答案。她说，你知道我继父的老婆是谁？不知道。我说。我继母经常与我说她儿子，她儿子，是个傻瓜。光子甜甜一笑，继续说，从小就说自己是大雄，嚷着要叮当陪他。所以我就来陪你了。你继母是我妈？我惊道。光子点点头说，所以我七岁大就认识你了。我觉得你这么多年来都在我身边，所以我一定能找到你。我认识你的时候知道你叫大雄，我就猜是你。那次我看到你的书，你的名字，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叶城西，我找到你了。我说，我妈怎样了？她说，你妈妈？她啊，嫁我继父不到一年就将他的钱全部卷走了。我的心沉下来。光子从后面抱住我，脸贴紧我的背。我身上触电一样，转过身将她的头紧紧抱住，她的泪弄湿我整个胸口。是我妈妈害了你，不是她那样做，你继父应该不会那样对你。对不起。那你怎么还我啊？光子说。我不语，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我差开话题，你真怪，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要你陪我睡，你怎么不肯？光子说，因为我才同别的男人睡过啊……

　　光子曾经问我，你做那种事，不怕报应？我说，报应？我生下来上天就在报应我。它欠我的，我要它还。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我在龙城最高的水门大厦顶楼朝天开了一枪，我用枪指着天，心中默默地说，我要爱这个女人一生一世，谁也不能阻止我。师爷昭和取手不发一语地看着我，他们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师爷昭原来在警察局做督察，遭同僚陷他收受贿赂被革职，于是投奔龙兴。取手是小混混，最义气，不怕死。他们很能帮忙，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但他们不知道光子，光子是我最重要的秘密。我流连夜店，拈花惹草。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在所有人看来我是新晋老大中最色的一个，我要将自己的优点变成缺点，来掩饰我的死穴。我越不在乎光子，人家就越不会对她怎样。对于我所做的一切，光子很心伤，我对她说，你不能给我的，我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她问，大雄，叮当和静宜你喜欢哪个？我说，叮当，你问多少次答案都一样的。

　　在龙城，我又做回叶城西。再没有人叫我大雄，我要这个名字只属于光子一个人。大家都叫我西哥。

　　但就在我的势力一天天壮大的时候，龙少回来了。龙少是翁文承的侄子。涂龙将。他从监狱里回来，接手我辛苦经营的地盘不单止，还准备接手我的光子。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我新开的酒吧：大峡谷1234。意思是我走投无路时，到大峡谷边，数1234然后跳下去，就什么也解决了。他根本不像刚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银色衬衣，紫底金边西服，怎么看都是个贵公子。他带无框眼镜，斯文透顶。就是这个人，十年前帮翁文承顶了罪，那时他才十六岁。所以涂文承最宠他，他要什么基本上都满足。我的地盘就这样，一夜间全部转手给他。字头里的人都替我不值，但没有人敢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一群见利忘义的人渣。没关系，从头来过，我告诉自己，到哪里也是一样的。龙？龙有什么？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我不能和他硬拼，这样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成了他的手下，叫他龙哥。

　　他狂追光子，鲜花，首饰，烛光晚餐，结婚戒指。但光子是光子，不是银子，房子，车子。

　　后来收到风声，有人出暗花买起龙少。

　　查到什么？我问取手。西哥，很难啊，外边不要命的小混混多得是，哪里找得到是谁？取手说。取手就是脑子不够用，但我喜欢。我喜欢能够控制的人。师爷昭开口，龙城能出枪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查过了，没发现。关键是找出幕后指使的人。我说，在龙城，敢动龙少的，有谁？我们相视一笑，很快找到答案。西哥，那我们怎么做？取手问。我对他们说，取手，谢平安，二十三岁。师爷昭，曹子昭，二十七岁。你们都比我大的，我怎么好意思叫你们叫我西哥。阿西就可以了。我不像涂文承，兔死狗烹，用完就除掉。出来混，义字当头。讲心的嘛！我用拳头死劲锤了心口两下。记得十年前有个人也对我做过同样的事。那时我十二岁，他也是。就仔，苏本就。

　　大雄，你知道了？师爷昭和取手走后光子问我。是你叫涂爷灭的龙少？我反问。不错，但我没想他死。光子说。但涂爷想，龙少出来，迟早将涂爷弄下来，涂爷人不老，心更不老。光子说，但他也太绝了，龙少是他侄子，而且还帮过他。那又如何？我说，你不绝人家，人家就绝你。光子不回话。你很担心龙少吗？我问。光子说，龙少没有那么容易出事的，只有涂爷和龙少两股势力互相牵制，你才有平安日子过。我点着火，就不愿它灭。

　　这就是龙少和涂爷都喜欢光子的原因。但不是我喜欢她的原因。

　　龙少的人和涂爷的人开始火拼。几百个不要命的刀手十二点后就开始残杀。我差取手去慰劳那些伤得最重的人。因为伤得最重的，要不是最弱的，要不是最不要命的。我需要后者为我拼命。同时我暗中着手建立和合社。我坐大，师爷昭排第二，取手老三。我们的战堂设在大峡谷1234。

　　现在我要防的就只剩师爷昭和取手了，因为他们是自己人。至于光子，我不防，她什么时候杀我，我都由她，我的命是她的。

　　就这样过了一年,龙少和涂爷耗得差不多了,而我也将他们旗下得所有接手得七七八八。我很快稳定局面，使得龙城只有一个字头：和合社。但成功来得太快太容易，我思疑这是个局。有人在幕后操纵，龙少和涂爷不过是棋子。如果真的如此，应该还不只这些。对方一定会在我这边安插人，一个我绝对信任的人。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直接除掉我不更简单？我想来想去，觉得比较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想借我的力量控制龙城，龙少出监，必然和涂爷争个你死我活，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我可以渔人得利，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我收拾乱局，那夺在背后的人就会走出来，夺回我的一切，而龙少和涂爷会站在他一边，一起对付我。所以我要拉拢龙少和涂爷，其中一个。

　　涂爷死了。光子说。我不作声。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光子问。我说，你知道的，还问什么？光子说，为什么要杀他？你要拉拢龙少，可以送涂爷到别的地方，他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我说，你敢担保他不会东山再起？光子无语。我选择龙少，第一，他年轻，心火盛，还想做大事。第二，他没经验，容易让人看穿他心里想什么。第三，干掉涂爷，没多少人看出是我做的，年纪大的人会因为疾病而死。我希望幕后的人以为我没看出他的诡计。

　　涂爷“病”死后，他旗下的数百间酒吧我全权交给阿龙负责。现在我再也不用叫涂龙将作龙少了。当然他也成为有资格叫我阿西的第三个人。

　　统治龙城十余年的龙兴轰然倒下，取而代之的和合社又会在什么时候倒下？无人知晓。总之，和者合，不和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