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见春》栀不诉

1、逢春 正值午时，

　　正值午时，晒人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二层的房间里。
　　但这样耀眼的光亮却不能为室内静谧的氛围带来一点温度。
　　女人端坐在床上，右手缠着绷带，眼神空洞无神，无法透过这深不见底的眸子见到舞台上闪闪发亮的钢琴家的影子。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好像感觉不到一旁的妹妹紧紧攥着她的未受伤的左手。
　　又过了半晌，齐纹张了张口，终于打破了这让人喘不过气的静。
　　“让望笛转到三中去吧，虽说比不上一中，但好歹是有我照应着点……”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姐姐，齐纹深知齐盈把她宝贝儿子看得多重，从小到大放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更何况让他从市重点转到普高，放在往常她压根不会提这样的建议。
　　一方面她知道齐盈一定不答应，另一方面就是姜望笛的成绩确实很好，完全不用操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绝对不能让姜望笛待在一中了。
　　坐在床上的齐盈终于动了，她木讷地点点头，妥协了。
　　“阿望啊，我跟你妈妈商量了，想让你转到三中去，你觉得呢？”
　　齐纹站在宽大的阳台上，看着高楼大厦，遮蔽了她的视野，明明没有刮风，又是春季，但她依旧忍不住全身发凉。
　　也是，一夜之间出了这么多变故，谁又能不怕呢？
　　另一端的姜望笛攥着手机的力度不由加大几分，迟迟没有答话。
　　“阿望？没事，你成绩这么好到那都一样的…”齐纹不觉间有些哽咽，“更何况一中那…”
　　“好。”姜望笛似乎并不想听到她的下文，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齐纹松了一口气，嘱咐道：“那好，我已经和校方打好招呼了，你的校服也快到了，下周一你直接去报道就好了…”
　　安排这样周到体贴，但姜望笛却心底一凉。
　　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根本没给他反驳的余地。
　　周末，姜望笛收到了齐纹寄来的校服。
　　18岁的少年身材清瘦修长挺拔，肩不宽不厚，腰细腿长，脸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棱角分明却并不过分英气，更多的是干净，与浑身上下透出长期养在钱罐子里的贵气。
　　但此时这样的好身段上却套着一身墨绿色的冲锋衣，三中校服黑绿相间，说实话并不像高中生穿的，穿上这套衣服姜望笛的年龄直线飙高三岁，怎么看都很成熟。也不知道什么人穿上这玩意能响应三中“挥洒青春活力，奋勇拼搏向前”的校训。
　　不过姜望笛也没在意，试了下大小就收起来了。倒也不像不满意的样子，毕竟他转眼就将一中蓝白色的校服扔进垃圾桶了。
　　周一，姜望笛准时出发到校。
　　姜望笛头一回乘公交去学校，他家境优渥，加上他成绩好，从小到大上的都是重点名校，是家里司机接送的。但这次家里出了这么大变故，他拒绝了齐盈继续让司机送他的建议。
　　更何况三中不比一中，离家里很近，坐公交也来得及。
　　姜望笛到站下车，抬眸迎上刺眼的阳光，望着南杨三中的校门。
　　齐纹在这里的高二任教，正好和姜望笛同一届，不出意外他就要转到齐纹他们班去了。
　　齐纹是资深骨干教师，她的资历完全可以去全市最好的一中任教，但她却屡次拒绝一中的橄榄枝，留在这个比一般普高还差一截的三中。说到底也是因为心底的一份亏欠。
　　当时他提出让姜望笛转来也很纠结，毕竟三中和一中差距实在太大了，而且现在已经是高二下马上高三了，这个节骨眼转学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没有办法，他必须转学，也只能是三中。
　　此时的高二八班，照之前，这个时间点应该只到了一半人，但今天所有人好像商量好一样，都到得非常早，除了最靠墙和最靠窗两组的最后一个座位是空的，其他位置都放上了书。
　　而人呢，则围成一团，在最中间的是一个气喘吁吁的胖子，两只短粗的手来回比划着，却累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唉…真的…呼…就转学…那事…就内个…”
　　一旁的赵籍不耐烦地拍了下他晃来晃去的手，急道：“别磨叽了，快点说，谁？转学？转哪？我们学校的转？”
　　贾承这才把气捋直了就急忙说：“是转学，不是我们学校转出去，是一中的要转我们学校来！一中姜望笛知道吗？大校草，大学霸，长得巨他妈好看的那个市一！听说是齐老师亲自领着他跟一中校长提的这事！出来的时候那校长三步一回头，问齐老师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这句话信息量过大，众人一时间都没缓过来，过来一会，这颗炸弹才真正引爆了一班人。
　　“我去？谁？姜望笛转到我们学校？”
　　“齐老师领着？不会转到我们班吧？”
　　“齐老师为什么要领着？不会是亲戚吧？”
　　“啪——”
　　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瞬间让三十多个齐齐定住，然后转瞬间大家都回到自己座位上了。
　　齐纹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清俊的少年，八班同学不由得打量起了他，毫无疑问，这是姜望笛，一中神话，现在要在三中和他们当同学。
　　齐纹敲了敲讲台桌，开口：“咳咳，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姜望笛，以后就都是同学了，大家欢迎一下。”
　　不等她说完，剧烈的掌声响起。“欢迎”两个字虽然说的并不整齐，但看得出来大家都很友好。
　　“那姜望笛同学去靠墙最后一个位置坐着吧。”齐纹指了指那个墙角的空位置。
　　其实姜望笛更偏向坐在靠窗最后一个，他在一中就坐那，习惯了。但看齐纹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便猜想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不过今天没来。
　　三中的座位是两两相并的，他坐在里侧，外侧是一个短发齐肩的女生，长得很是漂亮柔和。
　　那女生见他坐下来便主动打招呼：“你好同学，我叫魏彦。”
　　姜望笛点点头，虽说刚才齐纹已经介绍过了，但是他还是说道：“你好，姜望笛。”
　　第一节是语文，语文陈老师是典型的地中海啤酒肚，陈老师格外喜欢成绩好的同学，尤其是语文好的，但并不是以成绩概全部的浅显之人。这次听说一中市一转来到他教的班上，特地把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梳理了一下。
　　陈陶先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也没多废话直接开始讲课。
　　三中的进度比一中稍慢一下，这节课姜望笛已经听过了，便从包里拿出数学压轴难题来做。
　　姜望笛平时性格淡淡的，不愿多说话，再加上那张不近人情的脸，颇有几分高岭之花的味道，他右眼皮后方与眉尾相接处有颗棕红的痣，将原本的平淡又添了几分勾人。
　　是很多女生走过都忍不住回头看的长相。但离奇的是，在一中追他的男生比女生要多不止一星半点——虽然他自认为对男生没有感觉，所以在一中，姜望笛不仅是校草，偶尔也会被同学们戏称为“校花”。
　　但他讨厌极了这个称呼。
　　“吱呀——”
　　挨着姜望笛的后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将他沉在题里的思绪拉回来，他非常讨厌别人在他思考的时候打断他，蹙着眉回头，对上了一张十分俊朗的脸，由于猝不及防地回头，那男生与他近在咫尺，隐约间还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很透亮，阳光的味道，让人放松。这个距离让姜望笛能近距离看到对方略显锋利却又不失十七八岁少年清朗的眉眼。姜望笛不由得愣了神。
　　“同学…我看你很面生啊…”那男生压低声音开口，气息擦过姜望笛耳旁。
　　姜望笛不自在地后退了一点，简单明了道：“转来的，我叫姜望笛。你这是…来晚了？”
　　说实话，姜望笛在一中还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
　　但是对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姜望笛？？他是姜望笛？？姜望笛转到我们班了？？
　　韩诏野内心一万匹马奔过。
　　他显然不是因为姜望笛市一的名头太响，毕竟他这种天天上课睡觉的人，连自己学校的第一都不知道大名叫啥，更何况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中…
　　当然也不算完全也不是八竿子打不着……
　　正当他神游天外，姜望笛清冷地嗓音响起：“所以你要过去吗？“
　　韩诏野愣了两秒，随即点头如捣蒜。
　　姜望笛垂了垂眸，将椅子轻轻往前挪了挪。等韩诏野迈出两步，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都给自己做自我介绍了，我也不报个名字是不是不太好。
　　想到此处他立即回头。
　　“同学你好，我叫韩……”
　　“韩诏野！你给我滚出去！”
　　不等他说完，已经有人帮他介绍了。陈陶洪亮的声音将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墙角，就见韩诏野长手长脚地半蜷在地上，而新转来的大学霸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场面略有些滑稽。
　　韩诏野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冲着姜望笛一笑，就着这个姿势原地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还顺带把门带上了。
　　姜望笛再次拿起题去看，却怎么也画不出一条辅助线，满脑子都是男生刚才那个笑容，坦然又阳光，笑得姜望笛心底一颤，第一次知道有人能这么契合“少年”这两个字。
　　反观韩诏野这边，他出门后干脆往后门一倚，望着最后一排男生的背影。
　　姜望笛的头发稍稍有些长了，遮在白皙的脖颈上。
　　韩诏野眼神晦暗不明。
　　“姜…姜望笛！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不是说好一起的吗？不是吗？你凭什么先走啊！”
　　“你有前途了……你有了！我呢？你没有想过我吗？”
　　好友的醉酒后的痛哭与歇斯底里地喊叫徘徊在韩诏野耳畔，久久不散。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听好友唠叨无数遍的“负心汉”突然以这样一个方式与自己见面了，他要作何感想。
　　“负心汉”？大概是吧。毕竟袁舟口中吐出的从只言片语来看，确实像是被这位大学霸辜负了。
　　袁舟与他毕竟是多年好友，对于姜望笛这个人，他实在谈不上多有好感。
　　“韩诏野？你怎么在外面？”
　　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韩诏野扭过身不再看姜望笛，规规矩矩地站好，毫不尴尬地回答齐纹：“迟到了，罚站。”
　　齐纹对于他迟到这件事倒是颇为惊奇，毕竟韩诏野虽说成绩实在不堪入目，但是几乎没有迟到过，除了偶尔打架也很少违法校规校纪，齐纹对他的整体印象还算不错。
　　齐纹瞥见韩诏野身后偷摸写题的姜望笛，蹙了蹙眉，追问道：“怎么会迟到？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韩诏野实诚地将裤腿往上一拉，少年修长劲瘦却又不失肌肉的小腿上，明显有道较重都擦伤，还没有被处理过，血迹顺着肌肉线条蔓延到脚踝处。
　　韩诏野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又大大咧咧往下一拉，补充道：“骑自行车来的，摔着了。”
　　齐纹看着一惊，虽然韩诏野总是打架，却很少挂彩，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受伤的样子，忙道：“那感觉去医务室看看吧，我觉得陈老师这节课是不准备让你进去了…”
　　韩诏野仰头笑了笑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