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为风》小赞

1、风停了

　　01
　　蒋西无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很诧异。我们俩已经有两年没见，上次见面还是她的咖啡馆开张，我跟着一大波人一起来庆祝。
　　她的咖啡馆开在市中心，两层小楼，外间种了很多绿植。今天放了一首略微悲伤的粤语歌。就算现在已是冬天，这个咖啡馆也依旧没有显示出萧索之意，就着外面金灿灿的阳光，我叹了口气，我们这群人里大概也只有蒋西无过上了她想要过得生活。
　　拾级而上。
　　蒋西无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里，桌前放了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和以前一样好认，阿玛尼红斗篷大衣显得她格外的白皙和娇俏。
　　“一杯，英国牛奶，谢谢。”
　　她挑挑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竟然还没有变。”
　　我其实不大喜欢别人这样带着探究的眼光试探我。但如果是她，我却更加坦然。
　　我点点头。
　　这些年确实没有怎么变。
　　“我想着今天周末，你该没事，就约你出来聊聊。”
　　我把手提包放在身侧，看了她一会。她更漂亮了。明明大家都是奔三的人，唯独她看上去还跟十七八岁一样。
　　我们不能免俗的互相寒暄了一阵，我夸她咖啡馆生意不错，嫁了个好老公。她夸我最近事业很好。没提及爱情。
　　我也谈了个男朋友。我轻笑。她看起来并不好奇。我也没有再开口。
　　“我前几天，看见陈宋了。”她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眼睛盯着我，她的眼睛还像很多年前一样澄澈光亮。
　　“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见过陈宋了，怎么样，他变样了吗？”我喝了一口牛奶，腥味和奶香混合着冲进鼻腔。是我一直喜欢的那个味道。
　　陈宋当年是我们市一中的篮球队长，他在球队的那几年，带着球队得过大大小小不少的奖。很是张扬，很是出名。
　　蒋西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勾勾嘴唇。
　　“没怎么变样，就是胖了不少。好像有点酗酒。”我点头表示理解。这个年纪的男人，为了应酬，酗酒跟发胖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有个故事，你不是偶尔写写东西吗？是一个很短很短的故事。我想请你帮我记下来。”我摩挲着刚做的指甲，点点头，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
　　故事确实很短，也很俗套。
　　02
　　收到中考成绩时，蒋西无刚从三亚某酒店的峭壁泳池爬出来。
　　老头子很是兴奋的在电话那头叫嚷着“我的宝贝女儿啊，你这次上了600啦！”
　　蒋西无恹恹道，“市一中今年收到700＋啦，爸。”
　　“哈哈哈哈，这个你就不要担心啦，哎呀，我以为你只能考个300分！”
　　蒋西无听完，挂了电话，把浴巾重新放在躺椅上，纵身一跃又游了个来回。
　　她完全不操心关于读书的问题，老爷子势必要砸个几十万让她顺利进到一中读书。
　　她的高中远没有别人口中那般水深火热。蒋老爷子知道她有多大能耐，故而从不要求她的学习成绩。
　　每次只会说，西无开心健康就万事大吉啦！
　　一中每到周六就会准备小测试。数学物化门门都搞得蒋西无头大。她除了英语语文撑得起门面，不至于在班里倒数第一。但是班里这倒数第二的位置已经被她霸占两年了。
　　长久的无法上进，让蒋西无对待学习更加倦怠。故而有时直接逃了一些小考试，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2012年五月十六，下午四时八分。
　　蒋西无那天穿了一身掐腰墨绿长裙。从后门偷偷溜出去逃掉了一次数学考试。从五楼飞快跑下去时，裙角翩飞，很是好看。
　　今天约了发小去网吧飞车。想至此，她连指尖都开始雀跃。
　　冲到楼下时，蒋西无抬眼就看见陈宋和他队友正裸着上半身往这边走。蒋西无是听说过他的，也挤在最外层模模糊糊看到过这个在学校快要封神的男生。
　　蒋西无盯着陈宋发梢低落的汗滴，想起昨天看过的一句话。
　　他就是萨尔茨堡的树枝。
　　03
　　回忆到这，蒋西无喝光了一杯酒，起身取了一瓶伏特加。
　　娇艳的嘴唇映着金色流光的酒水，显得愈发勾人。
　　“我有时候想起他，会疑惑是不是没有遇见他会更好。然后我又想，没遇到他的话我或许是会有个更好的未来，但如果真的那样，也没有现在的我了。”她说起这句话时，已经有了醉态，嘴角噙着笑，我忍不住再夸一次她真是好看。
　　04
　　那天飞车没有如约，她一路跟到他的班级。
　　树梢晃动的金色剪影，他低头跟朋友谈论时压低的声音。喉结，手指，劲腰，看起来就很有力量的小腿，好看的脚踝。
　　蒋西无攥紧拳头，试图压住自己疯狂乱跳的心脏。
　　她看过很多的小说，男女主对视一眼就开始轰轰烈烈的爱情，她向来嗤之以鼻。
　　当然，到头来谁也不懂爱情。大家有时候都会调侃，为什么真爱来临时没有属于自己的bgm，或缱绻，或纠缠。
　　蒋西无给自己定下的真爱bgm是a thousand miles。
　　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陈宋是否就是对的那个人。
　　对不对，或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要遇见这个人，就是对了。
　　她原本迎着夕阳走向他，他逆着夕阳走过来。怎么就变成她亦步亦趋的踩着他走过的路，一路跟到最后。
　　往后很多年里，她一直是这样躲躲闪闪的追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对于他的背影，蒋西无比陈宋自己都要熟悉。
　　05
　　往后的每一天都变得不同。
　　她绞尽脑汁给他的桌肚塞不同的零嘴。
　　下课假借上厕所去偷偷瞄他，有男生发现了她过于焦灼的眼神，于是有时她路过他旁边，都有人揶揄起哄。
　　六点钟打了下课铃，蒋西无冲出教室，在球场旁边占一个最好的位置。闺蜜姗姗来迟，拿着给她带的糯米滋或者小包子。
　　晚自习结束，她在高三楼拐角等个二十分钟，就能看到楼梯口出现的他的身影。蒋西无跟着他走到校门口。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
　　回了家蒋西无趴在床上等着那个暗下去的头像亮起来。她要到他的□□，几乎每天都要聊一会。
　　那些刻意的掩饰，漏洞百出的篮球知识，非主流的自拍，青春疼痛签名。都是那个时候的标配。
　　她有时躺在床上都在想，他这么配合我，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冲进浴室，盯着镜子里的她。还算满意的点点头。
　　“幸好，看得过去。”
　　06
　　“看得过去-蒋西无？”我庆幸刚刚没有喝牛奶，否则我一定要喷出来。万一不小心溅到了她的大衣，我这个月工资就没了。
　　她因为喝了很多酒，逐渐放松下来，眉目流转，显得她既妩媚又纯情。
　　“因为他很优秀诶，我那时候那么垃圾。”她憋了憋嘴，露出委屈的神情。
　　我暗自叹了口气。
　　我不懂为什么那个时候她这么看自己，成绩垫底，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老头砸了大价钱去培养她，但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学到。
　　成绩一塌糊涂，做人很一般。
　　这是她自卑的理由。
　　我叹气。
　　不知妻美刘强东，相貌平平古天乐，看得过去蒋西无。
　　当时我们高中评选校花的水平有些匪夷所思，清一色的清纯，小家碧玉。蒋西无实在和清纯不搭边，她就是明艳。我也很纳闷，明明那些男生的眼睛恨不得长在她身上，转头就跟别人恶意诋毁她。在别人“哦~，原来她是这样的人”的神色中，露出沾沾自喜丑恶的脸。
　　07
　　事情转折在一次早上，陈宋的座位在靠后门的最后一排，这简直给蒋西无明明晃晃开后门一般。
　　她照常迷迷瞪瞪的给他塞早饭塞零嘴。正转身准备偷偷溜出去时。就看见陈宋倚在门框，痞痞的看着她笑。
　　蒋西无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上涌，全身都在发抖。
　　“蒋西无?十班的？”
　　她只有点头，只敢盯着他漂亮的球鞋。
　　“喏。”视线里突然出现一罐旺仔牛奶。
　　蒋西无抿着唇，想起和他聊起旺仔牛奶比ad钙好喝太多了。她最爱旺仔牛奶了 。
　　“谢谢。”蒋西无飞快的转身跑掉了。
　　那瓶旺仔牛奶自然被同桌揶揄了半天，她红着脸仿佛在云端飘飘忽忽了一上午。连中午化学老师拖堂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开心，以往这个时候她都跟在他身后一起去食堂吃饭。
　　等她慢吞吞出了教室就看见站在拐角的陈宋。陈宋冲她挑挑眉，做了个一起吃饭的口型。
　　那顿饭按道理说她应该记忆犹新的，但现在回想起来，就只能记得，他说过的几句话。
　　“你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
　　“但我还有二十多天就高考了，要是中间多个零。”
　　08
　　我很好奇。“那他追你了吗？”
　　她摇摇头。
　　“他就是我做过的一个梦，二十多天，梦就醒了。而且我觉得自己很坏。”
　　她讨厌自己在临近高考前喜欢陈宋。哪怕自己的心思从来都没影响过陈宋半分。
　　这之后的故事，她醉的有些厉害，嘟嘟囔囔的没有说清楚。但幸好，大学的故事我倒是很清楚。
　　陈宋超常发挥考到南方的一所大学。
　　蒋西无依旧停在这里。
　　他离开之后，蒋西无会绕过那个球场。偶尔觉得难过，只想着他这样恣意自由的人，到了大学，应该有更多女生喜欢他。
　　我原本以为，两个人离得远了，感情就会消减。蒋西无偏不，她执着的就像一头老黄牛，每天趁着睡前的十几分钟，跟他分享自己略显枯燥的生活。
　　她的日子又变得千篇一律了。
　　是谁先开始疏远的呢？可能是西无临近高考越来越忙，或许是陈宋终于疲于应付了。
　　09
　　“我曾经这么喜欢他。”
　　00
　　我举着牛奶和她碰杯，将录音笔放回包里。她的酒量一直不行，眼神一直界于迷离与清醒之间。
　　二楼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我应声望去。是一个男人踩着细碎的夕阳走来。蒋西无支着下巴，看着来人。
　　“老公。”
　　男人同我颔首，是个看起来很清秀的男人。他和蒋西无的爱情故事发生在毕业之后，我不得而知，只能从和蒋西无偶尔的交谈中猜测罢了。
　　他扶起醉醺醺的蒋西无，顺手拿起她搁在旁边的包。
　　“谢谢张小姐。”
　　我们道别，故事就结束了。
　　这是属于蒋西无自己的梦，梦醒后她回到现实。不再停留，不再痛苦。
　　她曾想自己是一阵风就好了，缠绵、柔软、永恒。如果能被人温柔一捧，也不算孤勇。
　　我一直很喜欢蒋西无，当年我们都在猜她会不会和陈宋在一起，我们心中风云人物好像就应该有些交集。没想到最后的交集就只剩下陈宋去了金融某行业，为了理财，找过蒋西无几次。
　　狼藉，是我写下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