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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雪里有信 腊月里墨香 ...

  •   雪一场压一场,静边的街,一天窄过一天。入了腊月,街窄得只容一辆车过;车过的时候,雪从屋檐上簌簌地落,落在车顶上,落在赶车人的帽檐上。赶车的不掸,到了地方,一拍,雪块子落下来,人进屋,雪在门口化成一摊水。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掌柜娘子在灶前供了糖瓜,又匀出几个,给后院送来。她接过,道了谢,搁在窗台上。

      黑鹰看见了:“那是供灶王爷的。”

      “灶王爷不差这一个。”她说,“你差。”

      他没言语。过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个,含在嘴里。含了半天,说了一句:“粘牙。”

      “粘牙才供灶王爷。”她说,“堵住嘴,上天少说闲话。”

      他咽下糖瓜,眨了眨眼:“你嫌我话多吗?”

      腊月里的事,一件一件,都是磨出来的。磨炭,磨药,磨日子。

      叶小七把院里的活计排了排:白日里,拆洗,扫雪,去菜市;夜里,做针线,看药罐。她买了两刀红纸回来,搁在柜顶上。黑鹰看见了,问:“买红纸做什么?”

      “写对子。”

      “你会写对子?”

      她翻了个白眼:“看不起谁呢。”

      过了两日,掌柜娘子来送浆子,看见柜顶上的红纸,眼睛一亮:“七娘子要写对子?”

      “嗯。”

      “给我们家也写一副罢!”掌柜娘子道,“往年请人写,一副要两文钱,写得不死不活的。你写,省下的是我家的。”

      “写不好。”

      “写不好也比你掌柜的强。他去年写的那副,贴出来,街坊念了半年——念的是别字。”

      她没推掉。腊月二十七,她研了墨,裁了纸,在灶台上写。

      给掌柜家写的,她想了想,落了笔:缸中染就千般色,架上晾开一院春。横批两个字:出蓝。掌柜娘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不言语了。写完了,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晌,末了只说了一句:“七娘子这手字……”

      “练过几年。”她说。

      “这哪是练过几年。”掌柜娘子道,“这手字,搁在庙里,是给菩萨抄经的手。”她又念那副对子,念得磕磕巴巴:“缸中染就……千般色。架上晾开……这一句是啥?”

      “晾布。”

      “晾布就晾布,说什么一院春。”掌柜娘子笑了,“布晾一院,可不就是一院春么。好,好。”她把对子宝贝似的卷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回头给我念全了,我要学着一字一字念。往后人家问起,我好说:这是我后院七娘子写的。”

      消息传得快。静边城不大,一冬的话少,一件新鲜事就能传遍半条街。不出三日,街坊们都知道:染坊后院的七娘子,写得一手好字。来求对子的,一个接一个。她来者不拒,一家一副——有求“天增岁月人增寿”的,有求“福”字的。写“福”字的时候,黑鹰在屋里看见了,说了一句:

      “这个福字,胖。”

      “过年字,不兴瘦。"她头也不抬,"瘦了,福气装不下。”

      他没话了。

      求对子的人家,放下谢礼就走——有的搁一把菜,有的搁几个鸡蛋,有的搁半升米。她也不推,照市价折算,回一份差不多的礼。有街坊说:“七娘子太客气,一副对子,值什么。”她只说:“礼尚往来。账要平。”

      有人问她:“七娘子识文断字的,怎么在染坊帮工?”

      “帮工省心。”她说,“字是死物,布是活物。布比字好伺候。”

      这话传出去,又成了静边一冬的新鲜话。有识字的听了,咂摸半天,说:“这话,不像帮工的说得出来的。”不识字的听了,说:“人家就是帮工的,你们读书人,尽把人往深里想。”

      腊月里,又有人往北边去了一趟——不是兵,是河湾堡那老汉。他赶着一辆小车,车上拉着几根椽子、一捆干草,说是回堡子看看墙:“看好了,开春好动手。”有人劝他:“大雪天的,堡子离城二十里,路上没人烟。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老汉不听:“墙在雪里冻一冬,冻酥了,开春就扶不起来了。我去给它苫层草。”他真去了。过了三日,又回来了,说墙苫好了,草压了石头,压得瓷实:“开春,墙还是那面墙。”

      这话在茶棚里传了一阵。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痴。末了有个老的,呷了口茶,慢慢说了一句:“堡子是他的家。家这个东西,你不回去看它,它就真没了。”

      除夕那日,天擦黑,她把对子贴出来。掌柜家的、左右街坊的,都贴了;她自己院门上,也贴了一副。

      掌柜娘子来看,念了一遍,没念出声——她认得字不多,只认得几个。她指着上联头一个字:“这个字我认得,是个‘灯’。”“嗯。”“灯下头这个呢?”“‘灯下’。”“灯下什么?”“灯下无客。”

      掌柜娘子把上下联都念了一遍:灯下无客,雪里有信。横批她没念——横批两个字,她认得头一个,是“守”。

      “灯下无客……雪里有信……”掌柜娘子咂摸了一遍,“这不像过年的话。”

      “过年的话,不一定都贴在大门上。”她说。

      掌柜娘子走了。她立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字。雪还在下,细密的,落在红纸上,一会儿就化了一层水珠。她伸手,把上联那一点水珠轻轻弹了去。

      除夕夜,静边城照例不眠。城头那盏灯,比哪一夜都亮。城里零星的炮仗声,隔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谁在敲一口厚锅。

      小院里,她擀皮,他包。

      黑鹰的手还能用。躺着包饺子,包得慢,可是包得匀——一个是一个,褶子捏得齐整。她擀皮擀得飞快,皮子在他手边摞成一小摞。他包几个,停一停,歇一歇。她不催,皮子摞多了,就自己包几个,填补他歇下的空。

      “你这手,练过。”她说。

      “行伍里过年,伙房人手不够。”

      “打完仗那顿,也是伙房包的?”她问。

      “包。”他说,“打完仗,伙房就包饺子。过年不吃饺子,来年不打胜仗。”

      “这话,行伍里人人会念。”她说,“你也信?”

      “信。”他说,“年年打赢。”

      她擀皮的手顿了顿。年年打赢——这四个字,从一个伤了快一年的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一件旧事。她没有接话。锅里的水开了,她起身下饺子。饺子下了锅,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她拿笊篱拨了拨,捞出来,盛了两碗。

      “吃罢。”她说,“守岁,守到子时就行。”

      “守岁守的是年。”他说,“你守的是时辰。”

      “都一样。”她说,“把年过完,就是赢。”

      两碗饺子,她吃了半碗,他吃了半碗。剩下的,她拿碗扣了,搁在灶台上:“明儿热了吃,剩的饺子,越热越香。”

      子时,城里的炮仗响成一片。她立在院里听了一会儿。炮仗声里,隐隐约约,有孩子的歌声——隔得太远,听不真,只听见几个字,是那支歌的调子。

      静边水,朝北流——

      后头的字,叫炮仗声盖了。她听了听,回屋去了。

      黑鹰还没睡。见她进来,问:“外头唱什么?”

      “老调子。”她说,“孩子过年,唱得高兴。”

      他没再问。那支歌里唱的是“王爷的兵,在渡口”——如今渡口封着,兵在雪线底下。孩子们还唱旧词,唱得高高兴兴。她没说。有些话,不说,比说了全。

      子时一过,炮仗声稀下去,隔半晌,才又零零星星地响一两声——都是守岁的孩子,舍不得睡,拿剩下的炮仗,一个一个地放。

      盼君归的灯,还亮着。

      周屠户是提着一壶酒来的。他敲开门,也不进来,先把酒往柜上一搁:“我一个人,没意思。你这儿也一个人——俩一个人,凑个热闹。”

      曹丽娘看了他一眼,没撵他:“年夜饭吃了?”

      “吃了半碗。”周屠户道,“剩下半碗,凉了,没吃。”

      “年三十的饺子,凉了不好。”她说着,转身进了灶间。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饺子来,往他面前一搁:“灶上还有。吃罢。”

      周屠户怔了怔,没客气,坐下就吃。吃了半碗,搁下筷子,喝了口酒,话头慢慢往那儿走:“曹娘子,我今儿碰见村里来赶集的,打听了一嘴——那阵子出去的人,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就他,连个信也没有。”

      曹丽娘手里的碗,停了停,又擦起来:“没信,就是人还没回来。”

      “十年了!”

      “十年了。”她应道,“河都开了十回了。”

      “河开了,他可一回也没回来过!”

      曹丽娘擦着碗,半晌没言语。外头,远远地又响了一声炮仗。她说:

      “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周屠户被这一句堵得没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他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行。你守着。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明儿初一,肉铺不开。初二,我来。”

      “初二,楼也不开。”曹丽娘说,“出了正月,再来送肉罢。”

      周屠户在门口立了立,道:“那我出了正月再来。”

      门带上了。曹丽娘立在柜后,听那脚步远了。她绕过柜台,把灯芯挑了挑,又挑亮了些。这一夜,盼君归的灯,亮了一整夜。

      初一,街坊来拜年。掌柜娘子领头,后头跟着几个媳妇,抱着孩子,进门就道新禧。叶小七一一应了,抓瓜子,倒茶。瓜子是腊月里她自己炒的,头一锅炒糊了半边,她没舍得扔,自己留着吃;第二锅火候正好,拿来待客。

      媳妇们嗑着瓜子,话匣子就开了。说今年的年,过得比往年松快——往年这时候,衙门里催捐的、收税的,早该上门了;今年静悄悄的,连个影儿都没有。“听说是南边的规矩变了,不收这一冬了。”“不收还不好?”“好是好,就是心里不踏实——不收,是不是忘了咱们了?”

      叶小七给她们续茶,不接话。

      有个媳妇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么?南边来的客商说,京里今年过年,冷清得很。说是为着北边的事,朝廷上吵翻了天。有人说要打,有人说要和,吵到腊月里,也没吵出个章程来。”

      “打谁?和谁?”

      “说是北边那位——凌字旗。”媳妇的声音更低了些,“客商说,京里有人骂他是反贼,有人夸他是忠臣,还有人说他手里捏着什么诏书……说什么的都有。吵来吵去,末了谁也不敢动——凌字旗占了那么多城,动得了么?”

      “那咱们这儿——算谁的?”

      “算谁的?”媳妇嗑了一粒瓜子,“咱们这儿,算咱们的。灯亮着,炭烧着,饺子吃着。管他是谁的旗,总得让人过年罢。”

      满屋的人都笑了。叶小七也笑了笑,起身去添炭。

      媳妇们走的时候,掌柜娘子落在后头,压低了声音问她:“七娘子,你听见她们说的了?京里吵成那样——你说,这仗,还打不打?”

      “打不打的,”她说,“河那边的事。咱们这儿,先把年过完。”

      掌柜娘子点点头,走了。

      送走客,她立在院里,看了看自家院门上那副对子。红纸黑字,雪里洇开了一点墨。她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屋,把黑鹰的棉裤翻出来——他今儿穿着呢。她伸手摸了摸裤腿,厚实,暖和。他靠在墙上,看她摸,没言语。

      “合身么?”她问。

      “合身。”他说。

      她点点头,把棉裤放下,出去了。

      灶上,扣着的剩饺子还温着。她揭开碗看了看,又扣上了。

      破五,街坊们送穷,放炮仗。初五过后,街上渐渐有人走动。有赶车的试着出城,走了一趟回来,说官道上的雪,半人深,车轱辘陷进去,要人推。城门的老卒说:过了十五,再出远门罢。

      十五,上元。北地的城,年过得糙,没有灯会。只有城头那盏灯,照旧擦黑先亮。晌午,掌柜家的小子跑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纸灯笼,是他娘央七娘子糊的——拿写对子剩的红纸,糊得圆鼓鼓的,像个红月亮。小子举着灯笼满院跑,跑到黑鹰窗底下,仰着脸问:“黑叔,我灯好看不?”

      黑鹰看了看:“好看。就是里头没蜡。”

      “夜里才点蜡!”小子不服气,“夜里点了蜡,提着上街,比城头那盏灯还亮!”

      黑鹰“嗯”了一声:“比城头那盏还亮——这话,别让城头听见。”

      小子不懂,提着灯笼跑了。叶小七在灶前,听了这一句,没言语,嘴角动了一下。

      夜里,街上果然有几个孩子提着灯笼跑。掌柜家那小子的红灯笼最显眼,在雪地里一明一明的,像个会跑的红月亮。他跑到染坊门口,看见后院门上的对子,停下来,仰着头念:

      “灯、下、无、客……雪、里、有、信……”

      他认不全,念得磕磕巴巴。念完了,回头喊:“娘!这家门上写的啥?啥叫雪里有信?”

      他娘赶上来,一把拉住他:“过年呢,别指着人家门念。走。”

      小子被拉走了,还在回头望。后院门里头,黑鹰靠在窗边,把外头的话听了个全。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雪里有信。’”

      叶小七正在灶前添柴,手没停:“嗯。”

      “雪还没化,信在哪儿?”

      “信在路上。”她说,“雪化了,路就通了。路通了,信就到了。”

      “谁的信?”

      她没答。灶里的火,哔哔剥剥地响。过了一会儿,她添了一根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到了就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雪里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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