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火边三夜 帐中三日灯 ...

  •   通译说:草原话,三日学不会;三年,也未必说得利落。

      “不学三年,也不学说。”帐里那人说,“学三日,学听。”

      “三日,能听什么?”

      “他们围着火,翻来覆去爱说的那些话。”

      老头往回找补:“将军要谈事,小的替将军谈便是——马市上的规矩,话经牙人的嘴,两头都不伤。”

      “不用你的嘴。”帐里那人说,“话过一道手,就短一截。”

      老头不再言语。牙人的规矩:问价,不问买主。

      他在马市上当了三十年牙人,靠说话吃饭,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学生。请安的不学,问价的不学,赔笑的也不学——牙人吃饭的那几样,一样不要。学的挑得极苛:骂人的先学——兵的话,从骂人起头;再学数牲口的、问水草的、报路程的。

      三日三夜,中军帐的灯没灭过。营里刁斗照旧敲,敲一更,帐里问一轮。老头说一句,那位听一句;有不真的,再来——说到真为止。老头的话里有市上的油,帐里那位把油撇了,只留骨头。老头这一行,教人说话,原为的是叫人松口;三日教下来,他觉出不对:这一套词,没有一句是叫人松口的——倒像专等着别人松口。

      第一夜学骂人的。骂人的话分里外:当面骂的是刀,背地骂的是风。帐里那位刀也不学,风也不学,只问一句——火边的,是哪一种。第二夜学数目:羊论只,马论匹,帐落论顶。数目错一个,账就错一串——这一样,他学得比谁都快。

      老头教一个词,念三遍;那位听三遍,不出声。白日考校,不考说,只考听:老头一句话里搁进前夜的词,那位听出来了,点一点头。三日的考校,全在点头与不点头之间。有一回老头搁错了词——搁进一个没教过的。那位没点头。老头心里一凛:错的也听得出,这不是三日学得出来的。

      老头起先带了炭和纸——教话的老规矩,词要落纸。帐里那位摆了摆手。老头把纸收了,从此只动嘴。三日教下的词,一个字没落纸——这个营里往后要落纸的东西有的是,不缺这几页。

      老头夜里教完话,白日照旧回市上当差。只是这两日,他在市上听人讲价,头一回听见话底下的话——三十年,算白听。

      帐外守夜的只当将军夜里理事。将军的帐,灯亮着,便是有事。

      第三日,老头把降营的话也带进帐来。火边的话,他心里有数:这些日子,降营的话绕来绕去,绕不开的就那几个词。他拣绕不开的教——“王帐”,“箱子”,“撂”,末了一个,是“画”。教到这个字,老头顿了一顿。这个词,营里说得最多,也说得最轻。

      末一夜,老头把教过的词在心里串了一遍,忽然明白了自己教的是什么。明白归明白,天亮出帐,他一个字没露。

      第四日入夜,降营的火堆边,多了一个赶车的。

      粮车打降营西边的卡子过,车辕上插着粮牌,火印朝外——白日验过的牌,夜里只看一眼。守卡的举火照一照,放行。草料进得比粮晚——降营的马,如今吃的是南边的草。

      粗褐短打,袖口磨得起了毛,颧骨两块风霜色——边地随处一个赶车人。草料这一手,他做得熟——种过地的人,认得草料的脾气。

      从坡上到火边,拢共二百步。这二百步,他十九日没有走——坡上看得见洼地里每一口锅,看不见火边一张脸。今夜,他走完了。

      卸完草料,往火边一坐,火光照谁都一样。

      火没有挑大的。大堆人多,话碎;他寻了一处十几人的火堆,老的少的都有。头两夜,他睡在车底下——车板离地一尺,霜打不透;赶车的都这么睡,没人多看一眼。

      降营的狗认车不认人。头一夜他进营,狗跟着车走了半条帐落;第二夜就不跟了——狗也是三日认一个生人。

      火边的规矩,比市上松。生人坐下,里头的人往边上让一让,让出半块坐处;没人问来路——问了,火就凉了。烟那一头,他坐了。烟熏得人眯眼;眯着眼的人,看不出在看什么。

      坐下不久,有人朝他递话,问南边路上安生不安生。他答了两个字:“安生。”再问,他指指车,又指指腿——赶了一天,乏了。那人笑笑,不再问。话少的赶车人,路上才活得长。

      碗转过来,他照喝。火边的礼数,他头一回见——跟着做,慢半拍。慢半拍,正是生人的节拍;节拍不抢,人就对了。碗沿缺了口,转了一圈,又一圈。

      头两夜,酒话绕圈:路,羊,婆娘,家乡的水草。说起路,人人是一本活图:哪道山口开春雪水大,哪片草场隔着三日旱路;说到谁家的阿爸埋在哪条河边,就拿羊腿骨往火灰里划一道——北迁路上哪一处有旧战场,说得平平常常,像说明年开春的雪。

      有一回,划完道,那人把骨头往火里一丢——骨头上有油,着得欢。一圈人看着火笑了一回;笑完,谁也没再提哪条河。火边的话就是这样:话头再沉,也有烧完的时候。

      有个汉子扳着指头数羊。数到一半,指头停了,从头再数——数了两回,两回不一样。末了他把手拢回袖子里,不数了。没人笑他。

      有人骂了一串——学话头一夜的词,骂得又急又碎。赶车的听懂了:骂的是天,是霜,是压弯车轴的草。老头教得对:兵的话从骂人起头;火边的话,也从骂人起头。

      有人骂南边的粮,连粮袋上那道火印一并骂了。骂完,把自己碗里的喝得干干净净。

      他一坐一整夜,不挪窝。有人挪,没人看他;他不挪,更没人看他——坐得住的生人,比坐不住的更不像生人。

      十句里,赶车的听得懂六七句;听不懂的,拿火光补。一圈人笑,他不笑,把柴往火里送一送;一圈人静,他把柴按住——添柴添得是时候,就没人看出他一句不会说。

      坡上十九日,他数的是锅,是烟,是探报送来的数目。到了火边,数目有了脸:数羊的,让座的,端缺口的碗的。这本账,探马探不来;只有夜里,火边有。

      白日里,他跟车。草料一捆一捆过秤、入库、码垛——垛码得外紧内松,是降营人自己码的:松处透气,草捂不坏。败了的人,码草垛的手跟打仗的年头一样仔细——北迁路远,草是命。他看着,没说话。这一笔,也记在那本没有纸的账上。

      第二夜,有人提起围里泅出去的那几个。

      “在南边吃粥。”有人说。

      “南人的粥,也是人吃的?”有人啐了一口。

      啐完,半天没人接话。末了一个年老的,慢慢地说:“换了我,也泅。”

      这一句说完,火边更静了。静了一阵,有人把话头拽回羊身上——羊这个话头,说得再坏,也不伤人。

      夜里有人说起王帐,声音自自然然矮下去半截。降营里什么话都有——哭的,骂的,悔的;独“王帐”两个字跟前,人人留三分。留完三分,话又照旧热闹起来。热闹的话里,绕来绕去,又绕回那口箱子——箱子装上哪辆车,谁家出牛,谁家出人,说得像自家的粮。

      有一匹老马,夜里总蹭到火边,叫人推回去,一回一回,不恼。老人说:它原先给王帐驮过鼓。没人接话——鼓收进箱子了,鼓手也未必还在。

      后半夜,起了回歌。起头的是个半大孩子,起了半句,叫身边的老人按住了。老人不骂,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孩子睡着了,同一顶帐里的女人隔着帐皮,低低地把那半句续完——续完,也就完了。

      那个当过王帐护卫的,头两夜坐在火圈外头,话少,只喝。

      第三夜,话绕到那口箱子上。

      “又是那口箱子。”有人不耐烦,“金器,乐器,说了八百遍了。”

      “金器乐器说八百遍,也轮不着你听全。”护卫又喝到半酣。有人把他的碗续上了——这一夜,给他续碗的手,不止一双。这一回,说的比上回多。

      那七日,他在帐外当值。头三日,帐里安静:画师们进去,出来,手上有墨。第四日,帐里给榻上那位灌了药——灌的什么药,他不知道;他在帐外只听见一句话,就一句:

      “画这个。这才是要画的。”

      第七日,画成了。画一卷起,就进了箱子;打头到尾,没出过王帐。

      “到底像不像?”有人问。

      “没人见过。”护卫说,“见过的人,你数数,还剩几个。”

      笑了一圈。有个年轻的问:“这么金贵的物件,画的是谁?”

      “南边那位。”

      “哪个南边?”

      “守了十年河的那个。”

      年轻的把话咽了回去。半晌,又有人问:“当年怎么不使出来?”

      “使什么?”护卫说,“金子换羊,马换刀,这一件换什么?南边早把她抹了,送回去,人家连谢都懒得赏。”他顿了顿,“王帐里早有话:这画不是使的,是看的。当年我家的威风,一卷一卷,都在里头。”

      “如今呢?”

      “如今咱们败了。”年老的接过话头,“败了,金器可以撂,乐器可以撂。这一件撂不得——羊没了能再养,祖宗的脸没了,帐就散了。人走多远,它跟多远。往后开了箱给娃娃们看:咱们家,也有过那一天。”

      火堆爆了一声。

      赶车的往火里添了根柴。

      柴着得很稳。

      他坐在火边,听完了。画上那位是谁,火堆边没人说得出口;那口箱子里收着的是谁,这三夜,他对上了。她那日转身走时,肩上添的那一笔——那日他看不见;今夜,寻着落处了。

      后半夜,酒散了。人一个一个离了火,回各人的帐。火没人管,自己塌了半边,红一阵,暗一阵。赶车的把车赶回南营,交了车。没人知道他姓什么。

      交了车,天蒙蒙亮,霜还在草上。他没回帐,先上了坡。

      坡上那一点火,三夜没熄。他走时留了话:火不熄。当值的遵令,一炷香送一回柴,送到坡腰就回——夜里坡黑,没人上去过;火亮着,人就在。营里都这么当。

      火这东西,跟话一样——亮着,就有人信。

      他坐下。天亮起来,洼地里几十里帐落,炊烟一柱一柱升上去,直直的。打仗的烟是斜的;过日子的烟,直。这些烟往后要跟着王帐走一万里——过了大漠,烟还直不直,没人知道了。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接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火边三夜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