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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围高渠深 借得名声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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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六月,稻子封了行。坡上的蝉从早叫到晚,叫声也像庄稼,一茬接一茬。凌云度每日两遍下田:清晨看水,傍晚再看。塘坝的闸板提起几块,圳沟里的水走得细,他蹲在埂上,看水头走到哪一畦。看够了,才换下一块。
看水的人急不得。水是活的,自己认路;人只消在错的地方,拦它一下。
这一日清早,他正蹲在埂上,坡下又跑上来那个童子——族里看祠堂那家的孙儿。这一趟他跑惯了,不大喘了,隔老远就喊:
“凌叔!车!这回是四辆!”
凌云度看着水头:“谁家的?”
“头一辆是上回那辆,青布的,族长又来了!后头三辆,都是新的,比族长那辆还精神。刘家的、张家的、余家的——我爹说的,四家的老爷都到齐了,在你家堂屋坐着呢。你娘烧水,烧了一早晨。”
凌云度把一块闸板放平,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泥。
“回去告诉你爹,”他往坡下走,“不用来看。”
童子应了,到底还是扒在坡沿上望了一会儿,才走。
※
院门外,四辆车一字排开。青布帷那辆在头里;后头三辆帷子簇新,铜活擦得晃眼。跟车的人立在车旁,把院门到坡口那段路,站得满满当当。
他爹在门口候着,手又没处放。见他下来,迎上两步,声音压得比上回还低:“上回一个族长,我这心口就跳了半日。这回——四家!咱家这院子,怕是搁不下。”
“搁得下。”凌云度道,“来了,都是客。”
“这客怎么伺候?”
“茶伺候。”他说,“别的,不伺候。”
堂屋里,四张椅子,坐了四位老人。
族长还坐上回那个位子,坐得很稳,见他进来,微微颔首,倒像顺路再看看庄稼。另外三位,他没见过:刘家老人清瘦,一部好胡须,坐着的样子像坐讲堂;张家老人白胖,进门时带进来一阵笑,那笑如今还挂在脸上,挂得小心;余家老人敦实,手搭在膝上,那双手厚,指节大,一看是摸过斛斗的手。
凌云度一揖到地:“凌家后生云度,见过族长,见过三位老先生。”
三位老人都抬了抬身。族长抬手:“坐。”
他娘提壶进来倒茶,手抖,溢了几回,倒完便退出去,门轻轻带上了。灶间的水又沸了。
刘家老人先开口,声音斯文:“先生南来也有些日子了。乡居清苦,先生安之若素,刘某佩服。”
“地不苦。”凌云度道,“地里的日子,比城里的经熬。”
张家老人笑道:“先生这话,我们做买卖的听了,臊得慌。”他笑着,把话往正事上引——先引的还是北边的信:“不瞒先生,上月行里的船回来,捎了个信儿。北边的船队下来了,又回去了,一来一回,一座城的缆都没收着。行里人都在说,这水路上,怕是要变。”
凌云度捧着茶,听着,不接。
“船队的事是北边的事。”余家老人嗓门沉,“可水路一变,米价就要动;米价一动,人心就要动。四家为这个,议了几回——议出一个章程,今日特来,请先生过目。”
联名帖是张家老人双手捧出来的。帖长一尺半,折作三折。展开来,前头是章程:修寨、积谷、编丁、公议,四条;后头一行一行,落着四家主事的名字。
凌云度把帖子接了,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堂屋里没人说话。蝉声一阵紧,一阵慢。灶间的水,沸了第三遍。
他看完了,把帖子仔细折回去,折痕对折痕,折得方方正正,双手捧还张家老人,问道:“敢问几位前辈高见?”
几位对视了一眼,最后凌老开了口:“先帝薨得突然,七王爷也死得蹊跷,有人猜测他或许受困,只是在假死求生。想必如今那位,位子来路不正。若是我等能以七王爷之名起兵则师出有名,若遗诏方便……”
“不方便。”凌云度漠然开口。
话语被贸然打断,如此不给面子,几位老者脸上顿时都不太好看。
凌云度笑了笑,站起身来,对几位长者施了一礼,道:“以诸位之意,他生死说不清,才好拿他做题目?可说不清的东西,人人拿得——今日一道遗诏,明日就有第二道;连‘七王爷’三个字,再出一个也使得。诸位扛的这面旗,不是自家的旗,是道天下人都能答的题,先开口的,先挨箭。且诸位欲抬他,凭的是个‘嫡’字。先帝在日,后位空着,外头传要立丽妃——传了这些年,到底没立。立了才算数,没立就不算数。当年光凭这句闲话,那七王爷就在风口浪尖上站过一遭;这会儿旧话重提,挡浪的人,先不在了。若不论嫡庶,则前头还有四爷、五爷、六爷,一位一位往下数,怎么数,也数不到行七的。何况生死不明只是江湖传言,他若真回来,头一件事是认不认诸位?尔等以虚名承众矢之的,实非妙招,反是取祸之道。”
几位老者又是一番对视,还是凌老开口:“那依你之见?”
凌云度再次躬身施礼道:“若依凌某之见,诸位只可讨逆,不可立王,上有虚位,尽可凭有心之人争夺,尔等只盘踞一方,以静待天下形势之变,届时别有良图。”
老者眼里均是赞许之意,彼此交流着眼神。
凌老又问道:“那这遗诏,究竟有是没有?”
凌云度笑笑说:“这遗诏有或没有只在两可之间,声势够足,则有;否则……”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刘家老人忍不住出口问道:“不知先生究竟要多大的声势?”
凌云度笑道:“不知诸位前辈可曾见过那庄稼的长势?不竭力,不成事。”
“囤要高,渠要深。”他说,“府上的囤高几尺,渠深几尺,回去量一量,就知道了。”
刘家老人看了他半晌,忽然整衣,长长一揖,什么也没说。
※
四位老人上坡的时候,村童们已扒满了坡沿。四辆车要走,礼担却卸在了院里——四家的规矩,车来礼到,抬回去,失礼。
凌云度不推,也不留话。他爹急得搓手,等车走得看不见了才敢问:“这些,怎么处置?”
“不处置。”凌云度道,“明早原样送回去。”
第二日一早,四家的管事各收到自家的礼担:礼没动过,封条原样。只是每一担上头都添了一样东西——两篮豆角,两篮丝瓜,一篮新掐的豇豆,都是他田里当季的物色,扎得齐齐整整,篮沿擦得干干净净,豆角上还带着露水。
刘张余三家,三位老人把篮子看了很久。
余家的看了半天,说:“这是……”
说了两个字,没说下去。
凌家那一担也一样。族长把篮子提到堂上,看了看豆角,又看了看丝瓜,忽然笑了,对左右道:“都收了吧。种地的人,把话说到了头。我们一辈子跟人递帖、收帖——头一回,见着拿菜说话的。”
说完,他坐回椅上,手搁在膝头。
这一回,指头没有叩。
※
坡下村里,这事说了半年。四家的老爷,青布帷的车摆到凌家院门口——为着什么?说法很多。说得最盛的一种,是那天四家的老爷跟着凌家那个种地的后生下了田,看了一晌午的稻子。
“看稻子?”
“看稻子。”
“四家的老爷,跑来看一个村夫的稻子?”
“人家的稻子,”说的人往坡上努一努嘴,“长得好。”
老槐树底下,村童照旧拍着手转圈,转过来,转过去。歌还是那两句。唱的人不当真。
车里的老人这一回听见了。
头一回,有人听当了真。
※
傍晚,凌云度又下田了。塘坝上水气下来,蝉声歇了。圳沟里的水,一畦一畦地走,他蹲在埂上看水头,看到天黑透。
水是活的,自己认路。
人拦它,也只拦在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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