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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鱼不在水 浮子经年沉 ...

  •   离城那夜,叶小七走的是水路。渡口泊着几条夜船,船家在船头生火,火苗子舔着锅底,水声一阵,一阵。火边蹲着个候船的货郎,担子歇在脚边,怀里揽着个半睡的孩子。孩子约莫四五岁,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是困的,还是叫火烘的。货郎低头给他拢了拢衣襟,孩子迷迷糊糊地哼起来——哼的是歌,调子拖得长长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哼化了:

      “孤臣夜遁金銮殿,遗诏一出天下反。”

      “反”字没哼完,声音就低了,像一句话含在嘴里,化了。

      这歌,她路上听过几回——茶馆里有人唱,渡口也有人唱。头一回听,她没在意;唱的人不当真,她也没当真。这一夜,火边的孩子哼着哼着,她系行囊的手,停了停。

      货郎见有人听,倒来了精神,压着声问:“娘子也听过这歌?”她不答,货郎自顾自说下去:“这歌,打春上就有人唱了——南边起的,传到如今。南来北往的客商,都会哼两句。我上月往南边去,渡口茶棚里,连唱曲的瞎子都会。”他咂了咂嘴,“都说编这歌的,怕不是个寻常人。孤臣、遗诏——咱老百姓,哪知道这些词儿?”

      她没有接话。夜风从南边来,火苗子晃了晃,把孩子哼的调子卷走了。孩子哼完了第二遍,声音渐低,睡熟了。她把行囊系好,站起身,立在船头,往南望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了一会儿。

      ※

      童谣是春上起的。起先只在坡下几个村童嘴里转——拍着手,绕着老槐树转圈。转过一个集,渡口茶棚里也有人唱了;再转过一程,南来北往的客商歇脚,也能把后一句哼个囫囵。

      “孤臣夜遁金銮殿,遗诏一出天下反。”

      唱的人不当真,听的人也不当真。只是这两句上口——上口的东西,命长。

      凌云度在河边坐着。竿是老竹竿,线是麻线,浮子是一截鸡毛管。童谣传开的这些日子,他日日来河边坐着,浮子没有一日动过。他不急,像他种地那样:不慌,不歇,手底下有准头。日头从坡东挪到坡西,他眼里的水,没起过一丝急。

      坡下路上有人歇脚,远远望见他,照旧念叨两句:“还在钓呢。”

      “钓。天天来,也没见他钓上过什么。”

      “钓不上来,还钓?”

      “你管他呢。种地是那个坐法,钓鱼也是那个坐法——他坐得住,旁人就管不着。”

      他等的,本也不在水里。

      这一日,日头偏西,坡上下来个童子——族里看祠堂那家的孙儿,跑得一头汗,隔老远就喊:“凌叔!凌叔!家里来客了!我爹让我来寻你,说是族长——族长上咱们家来了!”

      凌云度没有回头:“族长?”

      “嗯!青布车,看着旧;可那马——我爹说,比县太爷的还精神。你爹在门口候着呢,你娘烧水,烧了两遍。”

      凌云度这才慢慢收竿。线出水,钩是空的——饵还在钩上,一粒整的,没动过。他看了看那饵,忽然笑了一声。

      童子凑上来:“叔,钓着鱼了?”

      “鱼上钩了。”他把竿收了,“回吧。”

      童子一路小跑,一路回头:“鱼呢?鱼在哪儿?”

      凌云度笑了笑,没说话。

      院门外停着一辆车。青布帷,木件旧,轮轴上的铜活得擦得亮——经年用出来的那种亮。车旁立着两个随从,衣裳不显眼,站法显眼:一左一右,把车到门那几步路守着。

      他爹在门口,手没处放,见他回来,凑过来压着声气:“是族长。族长亲自来了——咱家这门,几时来过族长?他说是路过,顺脚看看你。路过,用得着带两个人,把车到门那几步守着?”他爹搓了搓手,“你说话,仔细些。”

      凌云度应了一声,掸了掸衣上的土,进了门。

      堂屋里光线暗。老人坐在上首,坐得很稳,像坐在自家的堂屋里。细布衣裳,青灰,洗得发了白;领口袖口却压着极细的暗纹,不凑近看不出来。见凌云度进来,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不浑。看他,像看一本翻旧了的书。

      凌云度一揖到地:“凌家后生云度,见过族长。”

      老人没叫他起,先把他看了个够。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起来。坐。”

      凌云度谢过,在下首坐了,没坐实,欠着身。

      “地种完了?”

      “完了。下地半个月,出了芽。”

      “几亩?”

      “两块坡地,三亩。”

      “够吃?”

      “够。多了,也吃不了。”

      老人端茶,喝了一口,放下,像随口问的:“河湾里那两句,你听见了?”

      “哪两句?”

      “孤臣夜遁金銮殿,遗诏一出天下反。”

      凌云度想了想:“听见了。村童拍着手唱,前日赶集,渡口也有人唱。”

      “唱的是什么意思,你懂?”

      “不外乎是说,哪个忠臣趁夜带了一道诏书出宫。”凌云度道。

      老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满城都是你的通缉令,想必这‘孤臣’和你有关?”

      堂屋里静了静。灶间水沸了——他娘在烧第三遍水,不敢进来。

      “凌家保你,不是白保的。”老人搁下茶盏,看着他,“你在京里的行止,外头有风声——说你替人办差,办到宫里的档房去了,翻到三更,什么也没翻着。有这事没有?”

      凌云度笑笑说:"族长说的这个人,且不说是否为凌某。就说这什么都没翻着,没翻着的东西,又有何用?"

      “那究竟翻着了没有?”老人道。

      凌云度笑了笑:“晚辈不知。”

      老人也不追,话头一转:“云度。老夫与你,这是头一回见面。你进京那年,族里多少人盼着,你能把状元拿回来。状元没拿回来,拿回来满城的缉捕令——凌家还是把你保下了。你知道为什么?”

      凌云度道:“晚辈不知。”

      “因为你是凌家的人。”老人道,“凌家的人,在外头惹了天大的祸,回来,凌家接着。可凌家的人要是心里存了别的事,瞒着族里——那就不一样了。”

      凌云度笑道:“族长教训的是,晚辈若有事,定不欺瞒。”

      “老夫只问你一句。”老人看着他,“这孤臣究竟是不是你?”

      凌云度抬起头,笑了一下:“族长。我一个种地的。夜遁?我夜里出坡,都要打灯笼,怕踩了人家田里的苗。”

      老人看了他很久,久到灶间的水又沸了一回。

      “你不认,也罢。”老人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你肯种地,是好事。这年头,肯把心思放在地里的人,不多了。地养人,人也养地——两不相欠。”

      凌云度躬身:“族长,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众人拾柴火焰高,”凌云度道:“孤掌难鸣。”

      “你是说……”

      凌云度笑了笑:“晚辈什么都没说。”

      老人也笑,头一低,上了车。

      赶车的把鞭子甩了个响。车里,老人闭着眼,搁在膝上的手,指头慢慢地叩着,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打着拍子。

      他爹凑过来,小声问:“族长……都问什么了?”

      “问地种得怎么样。”凌云度道。

      他爹半信半疑,看他脸色,不敢再问,自往灶下去了。凌云度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偏西,坡下河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鱼不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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