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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盖棺落锁 北书一纸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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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使是连夜走的。他带回去的那句话,比驿马慢些,可到底进了北边的王帐。
北边没发兵,发了国书。
国书到前头,京里先有了风声。驿路上一站一站过话,比公文快——说北边的使臣进了界,随员脸色不好;说界河渡口连夜加了船;说那座城,交割交了一半,停住了。等到国书过江进城,京里的茶楼已经把“和约”“十五座”念叨熟了。只是没人知道那一句原话;那句话,是留着金殿上念的。
四月初,国书进了宫。
国书写得客气,客气底下是冷的:和约十五城,十四座交割清讫;独一座,至今交割不成。末后,另起一行,引了一句话——“田怀君答应交城,我,没有。”一字不差,连那个顿,都在。
金殿上,这句话念完,满殿没人接。
念国书的官把卷子合上,退到一边。殿上静得听得见香灰落下来。
田怀君从御座上惊起来:“我七弟去岁冬里,就殁在北边了!”
他连说了两遍。头一遍,像是说给殿上听的;第二遍,像是说给自己。
殿上静了一瞬。老臣里有人记得,七王爷是“在北边养病”——养了一年,养成了殁。没人接这个茬。天子说殁,就是殁。
“帘后那一个,是冒名的。”田怀君说,“查。”
要体面,他只能这样说,否则,一些事情若公开出来,谁的脸上都不好看。皇家,是要脸面的。
这一场查问,没走部院——部院的文书一来一回要三个月;再说,这样的案子走了部院,就得入档。禁中偏殿里点了两拨人,扮作客商,分头上路。给他们的口谕只有四个字:查清,别声张。
史官不在场。
※
头拨人回京,是四月头上。
回话很短:“查无此人。”
“什么叫,查无此人?”
“城里没有这么一号人。”
回话的人把底细摆出来。他们是照访拿的路数去的:先查名册——府县的丁册、坊里的门牌,一页一页翻过,没有;再查市籍——铺户行栈,来往账目,没有;再查铺保——城里几家大字号做保的客人,姓什么的都有,独没有对得上号的;末了连茶馆的话本都听了半个月——说书先生把“七王爷”编出七八个样儿来,金盔的,白袍的,三头六臂的,独没有人说过帘后的事。
访来访去,访着一个相近的:城南有个代笔的叶娘子,小楷端正,只写家书私函。问急了,街坊还替她抱不平,说人家妇道人家,怀着身子,一张纸一张纸挣辛苦钱,查她做什么。
“倒是有别的。”回话的人顿了顿。
“讲。”
“城门那道夜里不上闩的侧门。城墙上那些冲着北面站的人。还有望楼的灯火——三更以后,一明一暗,有数。”回话的人说,“都是布防的路数。跟去的老行伍看了三日,回来只说了一句话:这套手法,他们在边关见过十年,跟黑大人对过阵。认得。”
殿上没人说话。
香又落了一截。有人心里转过一个念头:黑鹰不离七王爷左右——这念头刚起了个头,就自己掐了。没人往下想,更没人往外说。这念头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帘后是七王爷”;那句话,天子已经替天下人答过了:殁了。
半晌,田怀君说:“拿黑鹰。”
第二拨人再上路。这一拨齐整,缇骑里挑的好手,明的暗的都有,领头的还是跟过老皇帝的老人。
他们连城门都没摸着。
先是船——渡口的船家一水儿不载,说是汛期水紧,夜船早停了;白日里船价翻了三倍,翻了三倍也没人应这趟差。再是马——马市照开,马有的是,一问到那座城,牙人就笑:客官,那城里如今办事要等册子,马帮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末了走官驿,持文书投递——城门的吏客客气气,把文书翻了一遍,双手还回来:“城里如今等册子办事,上头没有行文,城门不敢放官差。”
软钉子,一句重话挑不出来。
他们在城外盘桓了五日。五日里,日日如此。住店,掌柜的殷勤;买吃食,摊子上公道;上城外土冈望一望,城头的人也望他们——望他们的那些人,站在垛口后头,不举旗,不擂鼓,就那么站着,站的位置,都冲着北面。领头看了两日,下令:不看了,回。
回京的话,比头一回更短:“城,进不去了。”
※
周循三月前已迎了公主。公主府的东厢,仍按驸马的规制,陈设着他素日爱用的那几样器物。
那一日黄昏,宫中来人——是从前伺候过三王爷的内侍。公主接了话,愣了半晌,反反复复又问了三遍。问完,人还是站着。
周循从外院进来。依依抬眼看见他,慢慢地走过去。
“你听说了吗。”
周循的脚步顿住。
“皇兄……殁了。”依依盯着他,一字一字。
“你说过,让他睡几日。”
“你说过,他会醒。”依依的声音由低而高,由高而哑,“为什么是殁!”她一挥手,一桌子的茶壶杯碟全部被扫落在地,跌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碎裂的脆响。
周循跪了下去:“殿下——”
“你说过,”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睡几天。”
“只是睡几天!”依依猛地拔高了声,“皇兄喝了那盅汤,他还跟我说‘依依大了’——他答应了要睡几日。他答应了,怎么会殁!”
她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又猛地扑过去抓住周循的衣领。
“你给我说清楚——你说他会被自己的福气绊住——你说他醒来便万事皆定——为什么会殁!”
周循伏在地上,一声不吭。屋外的侍卫听见动静,往窗里探了一眼,没敢进。
依依松了手。她跌坐在门槛上,两眼呆呆的看着前方,片刻后,她轻呓道:“皇兄的灵柩呢?灵柩呢?我要看看他,我要看看!”说着,就直冲皇宫奔去。
午朝门前,金吾卫横戟拦住去路:“殿下,止步。”
依依抬起泪眼,恶狠狠地盯着他,质问:“我七皇兄在哪儿?”
“七王爷……殁于北边——”
“我问的是灵。”依依死死盯着金吾卫,“我皇兄的灵在哪儿?”
金吾卫无人敢答。御门那边传出一道话来——三殿下有旨,公主抱恙,请回府。
“我不回去。”依依一把推开金吾卫的兵刃,朝御门闯。
三五个内侍迎上来,挽着、扶着,声音一浪一浪送进御门里去。
御座上听完了,只一句:“禁足。”
内侍把那柄小铜钥匙塞进袖中,客客气气把依依扶上车。车到公主府,内侍强硬着扶她下车,一路送进仪门,又一路退了出来。天擦黑时,府门从外头阖上,铜锁落了下去。锁心咯嗒一声,把她那只手,隔在了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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