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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香屑无毒 癞犬试香眠 ...

  •   周循背下来了。

      三日后,天没亮,周循从三王府后门出去。怀里贴身揣着一只白瓷小瓶,拇指长,封得严实。瓶子起初是凉的,走出一里地,便焐热了,贴着心口,一走一磕。

      门房问,他答:王爷的令,往北边送一趟东西。出城验牒,兵卒是新换的面孔,看了牒,又看了他,挥手放行。出了城门三五里,前后无人,他停住,伸手按了按心口。瓶子还在。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又走,步子不快不慢,与往常无异。

      官道上晓行夜宿,第七日头上,望见了前头的红。

      红绸蒙了灰,一抬一抬,逶迤半里。仪仗、羽葆、鼓吹,都不响了——北地的风大,响也白响。周循下了马,把衣裳掸了三遍,才到队前报名:京中来的,给公主殿下送东西。

      管仪从的官员上下打量他:“送东西?”

      “王爷府上的差遣。”

      那官员不接话,招了招手。过来两个兵,一左一右,把他上下搜了一遍。搜到怀里,摸出那只白瓷小瓶来。

      “这是什么?”

      周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话却在舌头底下滚熟了:“安神的香屑。京里新配的方子,献给公主殿下——殿下一路操劳,夜里怕睡不稳。”

      那官员拔了塞子闻。香气很淡,像雪天里的梅。他看不出深浅,倒在手心里一点,捻了捻,又递给旁边的老兵:“喂狗。”

      队伍后头正跟着一条野狗,癞皮,黄的,一路跟着伙夫的车讨食,讨了半个多月,竟吃得毛都顺了。老兵拿肉皮裹了那点香屑,扔过去。狗叼住,嚼了,咽了,摇了摇尾巴,就地转了个圈,寻了个向阳的土坡,卧下,睡去了。

      众人笑:“好补药。”

      周循站在原地,脊背上一层一层地冒凉气。京里那位说:搜出来,尽管让他们试。此刻一个字都不差。狗还在坡上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睡得四脚朝天。

      老兵又倒了一点,再裹肉皮。

      “别喂了——”周循一步抢上去,双手把瓶子捧回来合上盖子,声音都变了调,“不能全没了。这是、这是要献给公主的,就这一瓶,喂了狗,小人拿什么献?”

      众人看他急得满头是汗,倒真像个给主子办差的小人物。那官员盯着他看了半晌,伸手把瓶子拿过去,掂了掂,又凑近闻了一闻,忽然失了兴致似的,随手一扬——瓶子划了道弧,落进道旁枯草里。

      “香屑。”他哼了一声,“京里人就兴这些劳什子。走走走。”

      周循被推着往队里走。走出十几步,他说要小解,绕回来,蹲下身,在枯草里摸。瓶子摸到了,沾了霜,凉的。他用袖子里外擦了三遍,揣回怀里。这一回,贴得更紧了。

      帐里,有人报给田怀宇,周循给公主带了一瓶香屑,大补,验过无毒,扔了后,周循又捡了回去。

      田怀宇头都没抬:“他对依依倒是还有点心思。”

      ※

      营帐扎在背风处。凤舆停在正中,舆前垂帘。

      周循在帐外等着,脚都站麻了。管事的进去回了,回出话来:殿下乏了,外男不见;东西留下,人明日一早出队,自便。

      ——本不欲让他进。

      周循应了声“是”,退到一边,心里把那几句辞又默了一遍。天擦黑的时候,帐里忽然有了动静。先是帘子响,再是侍女的惊呼,然后一个声音,隔着半座营都听得见:

      “哪个周官人?——姓周的?叫他进来!”

      帘子挑起来,灯往外照。周循抬头,看清帐前立着的人,膝盖先自软了半分。

      公主依依穿着家常的藕色袄,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睡的痕迹,眼睛却睁得极大,直直地看他。看了一会儿,眼圈先红了。

      “是你。”她说,“真的是你。”

      周循撩袍跪下去:“给殿下请安。”

      “起来。”依依说,“这里没外人,起来说话。”她自己也觉得站得不是地方,退了半步,又停住,“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来?”

      “王爷府上的差遣,往北边送一趟东西。”周循站起来,垂着手,“顺路……给殿下请安。”

      “顺路。”依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就落下泪来,“你也说顺路。你们都说顺路。”

      周循对着依依挤了挤眼睛:“顺路。”

      侍女们早被撵远了。周循站在灯影里,一时不敢接话。三年前他头一回见她,也是这样的灯影。那时他什么都不是,捧着一卷抄错的经,站在阶下赔笑。她从灯影里走出来,说:字写得好,人怎么这么笨。如今他又站在这灯影里,怀里的瓶子硌着心口。

      “他把我发落到这步天地,”依依坐在帐前的小杌子上,拿帕子按眼睛,“三千多里地。我在舆里哭了三天,他骑马走在舆边上,就当没听见。到了驿里我说我不嫁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说好了的。’——四个字。我自小到大,从来没求过他什么……我要这一样东西,他偏不给我。皇兄的心,是石头做的。”

      周循低着头,听她数落。灯花爆了一声。

      “殿下,”他慢慢地说,“王爷疼殿下,是满京城都看得见的。”

      “疼我?”依依冷笑,帕子在手里绞成一团。

      “殿下的嫁衣,是江南三个州赶了一年的工;殿下的嫁妆,一百二十抬,王爷一抬一抬亲自看过来的——连箱子上的锁,都换成了铜的,说是铁的容易锈,别硌了殿下的东西。”周循说得很慢,很恳切,“王爷还说,殿下这一嫁,两国十年不兴刀兵,是社稷之福,万民之福。殿下是拿一个人的身子,换了万人的太平——这份体面,古来的公主,没有几个担得起。”

      依依怔怔地听。这些话,一句一句都是好话;一句一句听下来,人却越来越凉。

      “他倒会算。”半晌,她轻轻地说,“我一个人的身子,换他十万人的太平。他算得真干净。”

      周循不言语。

      “京里,”依依忽然问,声音低了下来,“如今外头,都说些什么?”

      周循的声音压得更低:“宫里传出来的话,说病的,说药的,说冤的,都有。如今御药房锁了人,东宫的旧人,一茬一茬地提。禁军也换了好些生面孔。”

      “冤?”依依轻轻重复了一声,像笑,又不像,“死都死了,还论什么冤。”

      她绞着帕子,绞出深深的褶子,半晌,又问:“父皇提了那些人,可问出什么来?”

      “还没听说。”

      “问不出来,就得有人顶。”依依望着灯花,声音很平,“我顶了,这件事才收得住。”

      周循觉得殿下这几句话问得蹊跷——不像问丧,倒像问账。可他不敢多想。灯花爆了一声。

      依依不说话了,扭头往北看。北边天低,一颗星都吝啬。看了很久,她说:“皇兄连查一查的心思都没有。”

      “明明,我是冤枉的……”

      “殿下……”

      “东西呢?”她转回头,“你说给我带了东西。”

      周循犹豫着说:“公主,这东西,到了合适的时机我再给你,才,才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周循退出帐来,夜已经深了。

      营盘的另一头,嫁妆车队静悄悄地卧在夜里。有一星灯火,在车与车之间慢慢移动。灯影里一个纤长的身形,在一抬箱子前站定,蹲下去,看锁,看印;看完了,起身,又往下一抬去。

      一抬,一抬。数着过的日子。

      周循远远看了一眼,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跟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香屑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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