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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城外之约 刀落空时人 ...

  •   城南的巷子,天亮得比别处迟。

      凌云度醒得早。窗纸上一层灰白,他坐起来,把行囊最后系了一道。屋里的东西昨夜已经摆置停当——没有多出一样,也没有少一样。

      门口搁着一只食盒,谢记的油纸,上头压着一块干净的青布。他看了一眼,没有动它,抬脚出了巷子。

      ※

      三王府的人,又扑到城南。

      巷口那截墙根还在,墙根下的蚂蚁窝还在。昨日暮色里蹲在这儿看蚂蚁的那个人,不在了。

      消息传回三王府。三王爷正盯着摆好的棋局,犹豫着下一步该往哪儿走,迟迟无处下子。听闻消息,他把茶盏搁下,半晌没有说话。

      昨日暮色里,他亲眼见过那个人蹲在墙根,看蚂蚁看得入神。他放他走了——“下次不看便是”。今天再来,人没了。

      保不齐,今天又会出现在哪个角落。

      “真把本王当耗子耍?”三王爷推翻了棋局,冷笑:“游戏,该结束了。”

      门外的猫纵身一跃上了枝头,噙住了一只麻雀。

      三王爷下了令:

      “全力追拿。找到凌云度,格杀勿论。”

      这道令传出去的时候,凌云度正在南门的人流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前头就是城门洞,他离那洞口,还差十几步。

      ※
      三王府的刀,是午后递到城南的。城南巷子里某个房间,有谢记食盒,有凌先生的踪迹。

      黑鹰在谢记铺子前头等着糕点。眼线递来消息:三王府的刀动了。

      他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传信给阿莺:

      “去。”

      阿莺赶到的时候,第一刀已经递出去了。

      她的剑先一步到,铛的一声磕开刀锋,人落在那人身前——背后,是躺着那个人的屋子。

      “让开。”为首的说。

      她不答话。

      刀是围着剁下来的。她背后有人,退不得,也让不得。一柄剑竖在身前,方寸之地,刀剁进来多少,削出去多少。刀风卷起墙根的碎叶,又摁下去;斜过来的日头,照在七八面刀背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臂上豁开一道口子,血浸出半条袖子。剑,没退过半寸。

      两条刀贴着对面的墙根抄过去,要绕她背后。她反手两剑,一个翻滚出去,一个踉跄着退回巷口。再回头,正面的刀又到了。

      巷子里没有话。只有刀声,剑声,七八个人的喘。

      日头在走。巷口外,远远起了人声——城南再僻,白日的刀声,压不住多久。

      为首的退了半步,打了个短促的哨子。

      刀,唰地一齐收了。

      七八条影子退进巷口,来时没有声音,去时也没有。

      巷子,静回来。

      阿莺拄着剑,喘。她盯着巷口看了许久,才回过身。

      屋里的人影一动不动。

      厮杀了半日,刀风剑气扫过整条巷子,他仰躺在那里,折扇扣在脸上,手挨着酒碗,头没有抬过一下,似是睡着了。

      “先生。”阿莺跨进屋子,唤了一声。

      不应。

      阿莺走近两步,站在那里,等了半晌,人依然不动,像个死物。

      来迟了?阿莺心中一惊。

      她伸手往那人颈边一探。指尖底下的不是皮肉——是一截刨得溜光的木头。

      木头人。同款的青衫,同款的木簪,醉倒的姿势,分毫不差。

      真身,早就走了。

      ※

      南门。

      十月末的京城,出城的人比入城的多:赶着下缸的红,赶着出嫁的妆奁,赶着趁天没冷透出远门的客商。城门口排着长队,兵丁捏着一卷画像,挨个看衣、看簪、看脸。

      画像上的人,穿满城都穿的青衫,簪满城都簪的木簪。兵丁对了半日,看不出所以然——满城都是这个人,满城又都不是。

      三王府的人也在城门,捏着同样的画像,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画像上的眉眼糊成一团——画师画的是衣裳,不是脸。衣裳对上了,满街都是;簪子对上了,满街都是。哪一个是,哪一个不是,画像自己不说。

      凌云度夹在人流里,不靠前,也不落后。前头是个挑着空箩筐的菜农,后头是个落第的书生——一样的青衫,一样的木簪。城门洞里的风灌过来,他袖中那柄扇随着人流一摇一摇,扇上是满城都认得的那笔字。

      三王府的人拦住一个青衫的,对画像对了半天,不是;又拦住一个木簪的,也不是。轮到凌云度,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青衫,木簪,袖中一柄凌字扇——画像上的人也是这身打扮。他又看了一眼画像,画像上的眉眼糊成一团。

      “做什么去?”

      “回乡。”

      放榜之后,落地的书生们有立刻就走的,也有滞留一段时间的,榜下的总比榜上的人多。

      后头的菜农催了一声,兵丁摆摆手,放行了。

      一个不犯法的名人,拿他何名?留住的那道旨上没有拿人的名目——拦住他的亏,比送他的多。

      凌云度一脚踏出城门洞,日光落在肩上。他走得不快,像任何一个不赶时间的人。

      ※
      这一日,田怀宇正好在街上。

      她出门办差,身后跟着黑鹰。满城都在为十月末那桩喜事忙:赶着下缸的红,赶着出嫁的妆奁,赶着趁天没冷透出远门的客商。三王府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画的是衣,不是脸。满街的人,谁也认不出凌云度。

      她认出来了。

      人流里一个背影:青衫,木簪,走得不紧不慢,像不赶时间。满城都在赶路,唯他不赶——画像认的是衣裳,她不看画像,她认得这个人。

      他没有停,一直往南走——往南门的方向,老老实实地排着队等盘查,将出未出。

      田怀宇站住,看那截青衫没进人堆里,往南去了,身影决绝。田怀宇心头微动。

      无论如何,该留些话下来。

      田怀宇回头,对黑鹰说:

      “谢记的糕点,替我去买一匣子来。”

      黑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田怀宇寻僻静处换了身衣裳——青布衣裳,客商人家子弟的打扮,半路拿银两截一匹马。出城的时候,守门的问做什么去,她答:替府上采买。

      ※

      日头偏西,官道上的人少了一半。

      她远远看见一个背影:青衫,木簪,走得不紧不慢,像不赶时间。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认得他,不认衣裳。

      她放慢了马,缀在他身后两三丈远。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凌云度站住了。

      马蹄也停了。

      他回过头。

      马上坐着一个人,穿青布衣裳,风尘仆仆,眉眼是他见过的那副眉眼——满城把她往天上推的时候,他说过,我见过的。

      凌云度惊喜的表情在片刻后化作了凉意。他微笑道:“追出这么远,就为送我一程?”

      叶小七翻身下马,站在道边,看着他问:“凌先生要去哪儿?”

      凌云度身子僵了一僵,眉头皱了一皱:“你也是……来拦我的?”

      叶小七道:“高官厚禄,先生不愿留下吗?”

      凌云度冷眼看着叶小七,昂首道:“荆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

      他,竟真的要走了。

      自己,也快能自由了。

      叶小七心口一暖。既然如此,缘何不能同行?

      半晌,叶小七说:“若先生执意要走……该不介意带我一个?”

      凌云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叶小七缓了缓,又说了一遍:“先生该不介意多带我一个吧?”

      凌云度愕然半晌,脸上的冰冷渐渐化作狂喜:“你竟……愿意?”

      叶小七笑着点点头。

      凌云度喜不自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的双手,尴尬地搓了搓,上前一把拉起叶小七的手,话语里都多了几分力气:“我们走。”

      “可是……”叶小七挣了挣:“我还有些事情必须去办。等我安排好之后……你能不能等我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定来找你。”

      叶小七知道,追兵在即,他应当有些为难,甚至可能怀疑自己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她动了动嘴,试图去解释:“或者……”

      “能,我等你一个月。”凌云度毫不犹豫地说。

      没有迟疑,没有挣扎……三王爷的人还在满城寻找,也许很快就会追到城外。

      他竟丝毫没有怀疑自己可能目的不纯,叶小七把编好的一堆借口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几经波折,他还是那个能笑得如此这般干净明亮的少年。

      叶小七走近,踮起脚,在凌云度脸颊上留下一吻:“等我。”

      “我一定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城外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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