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228、谁说了算 车中一问兄

　　凌云度回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官道上的浮土被车马碾起薄薄一层，路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压在道上，风一过，影子就动一动。叶小七套好了马车在路边等着。凌云度便打马上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叶小七抬起脸，笑了笑说：“我怕他们护送不好。”

　　凌云度见她面色微红，脸上是收拾过的，显得分外明艳，便回头挥散了众人，上了叶小七备好的马车。赶车的是她自己院里的人。

　　同坐一辆马车里，车帘半掀着，日头从帘缝里漏进来，随着车轮一晃一晃，落在她手背上。叶小七低着头，双唇抿了又抿，双手不停搓磨着。她一抬头，正迎上凌云度的目光，才意识到他一直看着自己，就问：“你看什么？”

　　“今天的你分外好看。”凌云度道。

　　“是吗。”叶小七僵着脸笑了笑，又低下了头。

　　“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凌云度问。

　　叶小七愣了愣，抬起头，见凌云度仍如方才那样看着自己，赶紧别过脸去，想了一瞬，回过头问：“我的皇兄，能不能不死？”

　　凌云度道：“晋王要登基，他们便不得不死。”

　　“为何？”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晋王这江山是抢来的，若要坐得稳，坐得牢，必须除掉潜在的对手。”

　　“可他不是要登基了吗？他的几位侄子都败于他手，他还有什么不放心？”

　　凌云度看了眼窗外，道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他说：“纵然终他一朝，几位堂侄都肯臣服于他，那他百年之后呢？究竟是他的儿子更有继承权，还是这几位堂侄？”

　　“那如果……强要他们活着呢？”

　　凌云度看着叶小七：“你又怎敢保证他们几个确实没有野心？只怕到时候就距离天下大乱不远了，田氏是否仍能坐得稳这江山，不好说。”

　　凌云度道：“这不会是你想要看到的局面。”

　　叶小七黯然道：“就没有两全之法吗？”

　　凌云度笑了笑：“有。”

　　叶小七愕然抬头：“什么办法？”

　　凌云度双手抓住叶小七那快被她自己搓烂了的手，把两只分开，说：“你来做那个说了算的人。”

　　听到这话，叶小七那尘封的回忆瞬间袭来，曾几何时，父皇还坐在高高的皇位上，俯视着自己说：“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朕说了算。”

　　叶小七打了个寒战，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是女儿之身，怎么可能……”

　　凌云度强按住叶小七将要缩回的手，说：“小七，你本为凤凰之体，是先帝钦定之皇位继承者，你戍边十年，边城将士军民无不信服，你又于几位皇兄有恩，论本事手段，也只在于你到底愿不愿意用。这天下，只有你定得住，切莫被世俗偏见所牵绊。”

　　叶小七沉思了好久。

　　叶小七忽然抬头：“不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

　　“说，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说我对几位皇兄有恩？是什么意思？”

　　“我随口说的。”

　　“我不信。”叶小七冲外面大喊：“停车！”

　　“你可想好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一旦停车，也许就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会传过来。”

　　叶小七起了一半的身子停住了，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凌云度笑了一声，把她拉回来坐下，说：“多大的人了，遇事还一惊一乍。”

　　叶小七低着头没说话。

　　凌云度又说：“我以为我说的话里面，你最该惊讶的是先帝钦定你继位。”

　　叶小七沉默着。

　　凌云度说：“你不想听我解释解释？”

　　叶小七说：“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是夜遁金銮殿的孤臣，遗诏都由得你伪造，哪天再伪造出个遗诏来，有什么稀奇？”

　　凌云度不禁大笑。

　　叶小七怒道：“你笑什么？”

　　凌云度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说话间，马车回到府上。院子里没有人，檐下那两只灯笼还没有点，天色只剩西边一线。叶小七在前，凌云度在后，进了屋子。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叶小七站着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说：“我给你倒杯水喝。”

　　一直笑看着她的凌云度便道：“好。”

　　叶小七拿起茶壶就开始倒，水一倒出来，她立刻暗叫不好。她只吩咐过婢女，说凌大人性子冷淡，这种药要多加，可没想到一下子加到这种浑浊不堪的地步，岂不一眼就要穿帮？

　　凌云度见叶小七在那里迟迟不动，便走过来问：“怎么了？”

　　叶小七赶紧把茶水背在身后，挡得严严实实的，说：“没什么，茶水不干净，我让他们换一换。”

　　凌云度说：“没事儿，我渴得很，茶壶里的水能不干净到哪儿去？不必麻烦换了。”

　　叶小七干脆直接把茶壶打翻，解释道：“我手滑。”

　　凌云度看了她一眼，拿起空的茶壶，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笑问：“小七想诱惑我啊？”

　　叶小七涨得满脸通红：“没，没有。”

　　凌云度走近一步，说：“小七想诱惑我，不必下药。”

　　叶小七还想辩解：“我……”

　　凌云度一个吻压了上去。

　　帐子垂下来，烛火隔在外头，只在地上留了一条亮边。

　　这一折腾，不知天时几何。叶小七再次醒来，正值深夜，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一层灯光在厅堂上跳跃着，朦胧了花屏。叶小七披衣下床，转过画屏，看到凌云度正伏于案前奋笔疾书。

　　“你在写什么？”叶小七边问边走近。

　　凌云度倏然回首起身道：“你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

　　“我睡醒了。”叶小七边答着边探头看向书案。

　　凌云度有意遮挡住她的视线，问：“你这身体还受得住吗？”

　　叶小七见他一脸不正经的笑，心知他所问何事，便挺直了泛酸的腰说：“当然受的住，我这习武的底子，难不成还比不过你一个臭书生？”

　　凌云度听见“臭书生”这莫名亲切的称呼，不由一笑，打横抱起叶小七说：“既然受的住，那就不妨趁着年轻，发一次疯。”案上那支笔没有搁稳，滚了半寸，纸角上拖出一道墨痕。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看看你那边在写什么……”

　　凌云度没有给她把话说下去的机会。

　　时辰到了的时候，窗纸上透出一层灰白的天光，院子里静得很，连扫院子的都还没有起来。凌云度整束好官服，再回望一眼熟睡中的叶小七。他见叶小七手漏在被子外面，便把她把手塞进去，又摸到手心有汗，于是又拿了出来，把被子稍稍敞开一些，端详良久，觉得满意，才又整理好自己，出了门。

　　凌云度出门以后，京里办了另一件事。

　　三个人出京，分作三路。城门上验过一次，出了城就各走各的，没有人跟着，也没有人送。

　　齐王往西北。他走得最慢，脚上那双鞋是临走时才换的，底子薄，走到第三日就磨穿了。傍晚他坐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把鞋脱下来，用一根草绳把裂开的地方捆上。这时路上来了一辆拉草料的大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路上没有第二个人，他偏偏停在他跟前，问了一句：“上哪儿去？”齐王说西北。老头说：“上车吧。我这车往北走，顺路。”齐王上了车。干草铺了半尺厚，坐上去软。老头从座底下摸出一双鞋扔给他，说：“路上捡的，你先穿着。”走出二十里，老头说：“前头有卡子。我认得一条小道，绕过去要多走二十里。”齐王说绕。老头就把骡子赶下岔道。那一夜歇在何处，也是老头定的：一个庄子，庄上的人不问姓名，只管饭。

　　靖王走水路。他在渡口等了两日，没有一只船肯载他——他身上没有路引，衣裳也不像走远路的人。第三日傍晚，一只船靠了岸，船家探出头来叫他：“上船。”靖王问多少钱。船家说不要钱，也不要问。船走到半夜靠了一次岸，岸上有人递上来两只箱子。船家搬进舱，说：“换身衣裳。你身上这一件不能穿了。”靖王换上箱子里那一套粗布衣裳，袖口是磨过的，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他把脱下来的那一件卷成一团，从舱窗丢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船家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别看了。人换衣裳，就跟换了个名字一样。”

　　萧王往东南，走的还是他自己走过的那条路。第三日上遇着一支走盐的商队，二十来人，七八辆车。队里出来一个管事的，看了他一眼，说：“这一位是走南边的吧？跟我们走。前头关口上有兵，你一个人过不去。”萧王跟着走。那管事的替他安排得周全：一顶斗笠、一双草鞋、哪一歇在哪一个镇上、哪一日换车、哪一段路要夜行，都替他想好了。萧王头一日还数着方向，第二日就数不清了。第三日傍晚，他看日头，问那个管事：“这不是往南？”管事的说：“我们本来就不往南。”

　　三路走了六日。草料车先到，船第二日傍晌到，商队最后到。到的是同一处：河湾城南三十里，一座靠着河的庄院。

　　齐王头一个进院，正蹲在井边喝水。靖王从二门进来，两个人照了面，一起站住了。萧王最后进门，一脚踏进来，院里三个人，谁也没有先说话。

　　齐王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靖王说：“我一路上换了四次船。最后这个船家，手上连茧都没有。”

　　萧王说：“我跟着一队走盐的走了三日，直到方才下车，才知道这一队盐不是往南去的。”

　　三个人在院里站着，把各人这一路说了说。说着说着就觉出不对：三个人得的都是新东西——鞋是新的，衣裳是新的，斗笠草鞋是新的；三条路都绕开了卡子；三个人歇脚的地方，都是有人先打过招呼的。

　　没有人说话。院墙上晒着一串干辣椒，风一吹，绳子碰着墙，响了一声。

　　三个人一同转过头，去看院里那三个接他们来的人。赶车的老头蹲在门槛上，正在卷一根烟；船家在井边洗手，洗得很慢；商队的管事站在廊下，跟庄上的人算车钱。

　　齐王先问那老头：“你是谁的人？”

　　老头把烟卷好，说：“我算不得谁的人。有一位大人托人带话给我，说这一日、这一条路上，有一个人走不动了，让我捎上。我等了三日。”

　　“哪一位大人？”

　　“那位大人没有说名字。带话的人给了我五两银子。”

　　齐王又问了一句：“可是七王爷的意思？”

　　老头把烟点着，说：“带话的人没有提过七王爷。”

　　靖王问那船家。船家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说：“我这条船是租来的。租船的人姓凌。”

　　靖王站着没有动，转过脸去看萧王。

　　萧王已经问完了那管事。管事的说：“我们掌柜的叫我来的。掌柜的说，京里一位凌大人，早两个月就把这一路上的关口都打点过了——哪一处有兵、哪一处能绕、哪一处歇脚，两个月前就有人沿路走了一遍。”

　　齐王问：“哪一位凌大人？”

　　萧王说：“京里姓凌的大人，只有那一个。”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三条路，三个方向，三个素不相识的人，替同一个人安排了六日的行程。

　　齐王大叫一声“不好”，回看另外两个，也是同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