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222、够不着他 一夜拿王灯

　　初十、十一两日，没有人往案上送东西。她照旧写，凌云度照旧看报。

　　初十那一场上，晋王说过一句：兵清了，栅清了，府清了。

　　凌云度说：“人没有清。”

　　写到十一那一行，她停了停，没有添新的名字。

　　九月十二，夜里。

　　厅上的灯散过一回，又点起来。案没有收。

　　凌云度坐在案后。面前三样：一本册，一叠报，一支笔。

　　叶小七在案侧那一张小案后写字。写完一行，把笔横过来搁在纸上。

　　送报的没有进来。一个封筒搁在门槛里侧。

　　她抬头看了那个封筒一眼。

　　凌云度伸手取过来。封口的线是双股的，绕了三圈。他一根一根挑开，抽出里头那一张。

　　他从头看到尾。看的时候没有避人，也没有说话。

　　凌云度说：“抓到了。”

　　案侧那一位的笔停住。

　　凌云度说：“萧王有下落了。人还在外头。”

　　他把那一张推过去半寸。

　　她低头看。那一张脸先是松了，又绷住。绷住以后，就没有再松开。

　　凌云度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他把那一张留在她手边，自己拿起上头的报看。两样摆在一处：一样是她三日前提来的，一样是今夜才到的。

　　厅里只有灯芯响了一声。

　　她等了等，他没有往下说。她低下头，接着写。

　　灯芯又响了一声。凌云度蘸了笔，另铺一张纸，写了三行。写完没有收，纸压在报下。

　　她抬眼看得见头一行：人在城外拿，不让他过河。

　　叫人进来，他把那一张交出去。

　　凌云度说：“照这三行办。”

　　案侧那一位一个字也没有落。那三行她都听见了。

　　凌云度站起来的时候，把她案上那一盏灯挪了一挪，光落到她那一张纸上。他没有说为什么。

　　九月十三，二更。

　　回报的人从门外进来。袍子下摆是湿的，一路的土。

　　那人说：“萧王拿到了。”

　　凌云度没有问拿到了没有。他只抬起头。

　　凌云度问：“什么时候起解？”

　　那人说：“今夜起解，天亮前进城。”

　　凌云度问：“报了没有？”

　　那人说：“禀了晋王。晋王问了一句：人呢？臣答：在路上。晋王说：知道了。”

　　“臣没有等大人示下。”

　　凌云度说：“禀了就禀了。”

　　那人说：“晋王自己拿起笔，添了一行数目，没有写名字。”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认了一辈子的数。”

　　案侧那一位把笔搁在纸上。她的手压在上头，指节是白的。

　　凌云度看见了。他的眼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就抬起来了。停的那一会儿，够他看清三个指节。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报翻过一张，接着看。

　　那一夜的后半，她没有再写一个字。

　　那道门她进过，不止一趟。八月里她在里头挑人，也带出来过：八月二十一，齐王从西城出去；隔一日，一个替身进去顶了他。八月二十五又送进去一个，顶的是靖王。那时候守牢的替她掀帘，不拦她，也不问她要名字。

　　九月初二，牢里改了规矩：提一个人要两处画押，画押以前先得有名字。

　　今夜进去的那一个，进城就落进这一套里。要提他，先有名字；名字不在她手上。

　　天亮以后，人进了城。

　　凌云度说：“牢里的人，我不去提。名字一落纸，这个人就归晋王了。”

　　她没有接这一句。

　　凌云度说：“我要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哪一条路。

　　她低下头，把手在那一张纸上按了一会儿。按过的地方起了一道折，她没有抹平。

　　她写了一行：九月十三，人进了城。只写了日子，没有写是谁。写完，把笔横过来搁在纸上。

　　厅散后，阶下候着一个人。

　　那一个浓眉大眼，站得比旁人直，看上去很有精神。

　　叶小七认得他，是周循。

　　他手里有一卷纸，袖里还有三稿，三稿上都写了他自己的名字。眼睛是红的。

　　见了凌云度，他双手递上去。

　　周循说：“这一篇写了三日，三日没有睡：历数萧王三罪，末尾请朝廷下诏讨之。听说人拿到了，凌大人看了要改哪里，我改。”

　　凌云度没有接。

　　周循又说：“京里都在传，凌大人一夜之间拿了一个王。”

　　他来过三回了。头一回，凌云度收了他的字；后两回，没有。

　　凌云度从他面前走过去。

　　周循说：“这一篇我写了三稿。头一稿有称呼，有落款；第二稿去了称呼；这一稿连落款也去了。”

　　阶下没有人答他。

　　周循又说：“京里如今人人都知道，我替凌大人写过字。往后凌大人要用一个人，只管叫臣。”

　　凌云度已经出了院门。周循进不了厅，站在阶下，没有跟出去。

　　他再没有第二处可递。

　　那一张纸举了很久，收进袖里，和袖里那三稿并齐。三夜没有睡，写出来的一共四张，如今都在袖里。

　　阶上那一盏灯照着他。他站到灯灭，才走。走的时候，眼里的谦卑渐渐转成了恨意。

　　周循没有回寓。

　　丞相的车回来得晚。他在街口等，站了小半个时辰。

　　车来了。没有停。

　　他跟在车边走了两步。

　　周循说：“臣在京里是闲人一个，认得的人杂，进得去的地方多。”

　　车帘没有掀。

　　周循说：“听说丞相和凌大人不和，臣去杀他。不动丞相府一刀一兵。”

　　又走了几步，车里才出声。

　　云秀成说：“那是你要杀他。不是本官要杀他。”

　　周循答：“是。臣不要丞相一刀一兵，也不要丞相先给一句话。臣只要事成之后，丞相认。”

　　车里没有答这一句。

　　云秀成说：“那你就去。”

　　车过去了，车里的人没有回头。周循站在街口，朝着车去的方向磕了一个头。车已经看不见了。

　　车里，云秀成把帘子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冷笑了一声。

　　云秀成说：“你去不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车里只有他一个。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敢问。

　　周循没有进丞相府。街口那一段路，只剩他一个人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