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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京书未答 京书一纸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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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
信是午前到的。
药煎两回,头一回在天没亮以前。天没亮那一趟报来的时候,赵刚已经坐在帐外的门槛上了。来得比送报的早半个时辰。阿穗挑帘出去泼水,看见了,回来说:“他在门口坐着。”
凌云度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旧报受了潮,搬出去晒。”
说是受潮,其实是叫他把这三十七趟再过一遍手。
三十七趟,捆成四捆。赵刚抱了两趟才抱完,摊在帐外的席上,一张一张揭开。纸软,边上卷起来,得拿东西压住。
他压了六块石头。
日头偏了,他把石头挪了一挪,让光落到纸心上。
最早的一趟是二月的,纸最烂,揭的时候破了两个指头大的洞。
他又按扎法分了三堆:扎一道的,扎两道的,扎三道的。
一道的十九,两道的十一,三道的七。
他把三道的那一堆数了两遍。
七张里,三张是空的。袋里没有纸。
袋是空的,里头一张纸也没有——报到了,却什么都没写。
他把那三张单独摊在最外头,让它们先干。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他拿不准该跟谁说。
这三张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有数;说出去,就得有人去查,查下去要牵到人。帐里能听的有三个,说给谁,就是信谁。
他又把三十七趟的数目另抄了一份。抄在草纸上,一趟一行:日子、扎法、出去多少、回来多少。
抄了三十四行,余下三行留着白。
留白的三行,就是那三张空纸。
抄完他卷起来,收进怀里。没有人叫他抄。
有一趟的数目被水洇了,末一位看不清。他拿进去问。叶小七照着前一趟的写法补了一个字:几。
“几”是不定数。写上这一个字,这一笔就不作准。
头一趟报扎两道。缓。
东南那一片,出去三千一百,这一回报上来两千四百三十。少的那些没有写去处,只写一个字:散。
兵散了,不写死,不写降,只写“散”。
追在后头的那一支,隔着一日半的路。
往南。
凌云度问:“往南是哪一条。”
答:“报上写的是旧道。”
他不再问。
往南那一片有三座城。城头上没有名字。
退的不是别人的地。
往南退的是他自己的三座城——不是败散,也不是弃地逃命,是退回自家地里。
报上另有一行:粮车落在后头两日。
粮车掉队两日,是走得不慌。
送报的那一张脸不是先前那一张。连着三趟都是这一张。报袋也是新的,绳子发白。这一位报完就走,不进帐;先前那一位会在帘外站一站。
换人了。换的是谁的人,不说也明白。
凌云度问:“原来那个呢?”
答:“调走了。”
也没有说调到哪里。
“调走”两个字,是说得好听的说法。
叶小七把三个数目落进册里。落完,笔停了一停,没有添字。
前几日添的那两个字还在——待核。
午前来了人。一个人,一匹马。不是送报的。
那马出了汗,站在日头底下喘。来人不进帐,把一封递进去,站在帘外等。他只说了四个字:静边凌将军。
帐里的规矩是凌云度自己立的:报不必回,信要回。信到三日,必回。
那人在日头底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回话,只带走一张收条。
收条是叶小七写的:五月初七午前到。下头一个押。
来人也押了一个字,押得草,只占半个格子。
凌云度看了一眼那两个押,先看的不是自己的。
他先看的是来人押的那一个字——押得草,只占半个格子,是不想把真样子留下来。
信是白皮的。纸是京里的纸,静边没有这样白的纸。封口上一方小印,四四方方一块,字看不清,只看得出压得实。
叶小七拆开。她先看了抬头。
抬头上写的是他如今的官号,不是他的名字。三个字,只占了小半行。
抬头写的是官,不是名——公事公办的写法,把人搁在官号后头。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落款是两个字。没有王号。印压在名字上,压住了半个字。
落款上没有王号,是客气,也是不肯让人抓把柄。写这一封的是晋王田镜。帐里没有人问,因为都猜得到。
他把落款也看了两遍。他自己写的时候,抬头向来是四个字。
他给人写信,向来把对方的名字抬足四个字;这一封只写三个字的官号——礼数上短了一格。
信不长。
她念信向来不停。这一回停了。
念到第五行。
那一行上有两个字:相助。
信上只说相助,不说打,也不说命。请人帮忙,不下命令;这是客气,也是留余地。
帐里没有人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懂。
凌云度说:“往下念。”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靠。
下头还有两行。某月某日以前出兵,合而围之。随信附一纸。
要他出兵,与晋王的兵合到一处,把南边那一位围住。
第三行还有一句:三道卡,已照会。
凌云度问:“头一道是谁的卡。”
答:“纸上没写。”
落款上的日子是四月廿八。她算了一算:九日。
京里的纸到静边,向来十二日。这一封快了三日。
快了三日,是加急送来的。
附的那一纸是路条。三道卡,各写一行:某卡、某月某日、几人几马、照数放行。三行都填满了。
三道里头有一道,是他自己从前设的。
他从前设的卡,如今要别人替他照会放行。
末了还有一栏,空着。那一栏的头上写着一个字:人。
数没有填。
人马的数目空着——填多少由他定,也等于说,这一笔要他自己落下去。
凌云度说:“数目回来再说。”
念完了。
叶小七把“相助”两个字原样落进册里。不批,不改,不注。
她照抄,不添一个字。不批,就是不替这一句话担一半意思。
路条她也落了。三行照抄,末了那一栏照旧空着,栏头上照样写一个字:人。
这一行底下没有押。
她落别的东西都押。这一行她没有押,把笔搁下了。
那一栏要填的是去围人的兵。这一笔,她不肯押。
落完,她抬了一下眼。看的不是脸,是他的手。
他的手在砚上。
她在看他会不会回这一封信。手压在砚上,就是压着信不回。
他把那一纸看得比信久。
他自己从前在江上立关,条子上只写数目,不写这两个字。
这一纸上写的是四个字,四个字里没有一个数目。
从前他自己的规矩,是条子上只写数目,不写人情;这一张上四个字,一个数目也没有——是别人的规矩,不是他的。
她把册子转了个向,正面朝着他。
他没有看。
他把信接过来的时候,指头上那一圈药色还在。他没有蹭上去。他看了一眼指头。
擦黑以前赵刚收了席子。三十七张,一张不少,捆回四捆。
擦黑他出来过一趟。他看见席子最外头那三张。
他站了一下,没有问。
阿穗进来过一趟。她问的不是信。
她问的是药。一日两煎,方子上十五味,是她的字。药箱里十二格,装满了九格。
这一去路上多少日,她照旧例算过:二十七日。
药够十九日。
“将军,药带几日的?”她问。
凌云度说:“照旧煎。”
阿穗站了一站,出去了。出去以前把药箱的盖子合上,扣好,把方子折起来收进袖里。
第二回煎好,端到案上。他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凉在那里。
凉透了,她端出去倒了。回来把空碗扣在案角。
三日之期,初七到,初十当回。
初七没有回。初八也没有。
规矩是他自己立的;头一回没有守的,也是他自己。不回,本身就是答复。
帐里没有人提。报一日两趟照旧来,她照旧落册,他照旧听。
初八第二趟报里夹了一纸。京里来的。上头是名号,一行一个,共九个。
九个里头,六个下头写了日子——到的日子。三个下头空着。
六个已经进了京,三个还没有到。
空着的那三个里,有一个是萧王。
还没有回城的里头,有他。
她照抄。六个日子照抄,三个空着照旧空着。
初九午后,那个人又来了。还是一个人一匹马,还是站在帘外,站在日头底下。
他问的只有一句:回话几时能给。
凌云度说了两个字:初十。
那人又补了一句:“带走是一样,报上去又是一样。”
回话带走是一回事,报到京里又是另一回事——京里看到的,未必就是他写的那一张。
凌云度没有答这一句。
初九夜里,叶小七做了另外一件事。
册架南边那一格装的都是南边的城。她一本一本往外挪,挪到中间那一格,挨着静边的。
南边的城原在南边那一格。挪一座到中间,就是往自己这一头收一座。
挪了十一本。
挪到第九本的时候,她停了一停,把那一本摆在最上头,没有立刻放手。
那一座最难收。
那一格里还剩四本。她没有动,把格子门带上了。
剩的四座,她还没有拿定。
阿穗进来,看见了,问了一句:“南边的也要搬么?”
叶小七没有答,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阿穗也没有再问。
放下去以后,有一本的角翘着。她伸手抹平了,就当它没有翘过。
她把灯芯剪了一剪。
初十白天,他把册架从头走到尾,走了一遍,没有抽出一本。
他只看,不取。看过了,心里有数就够了。
走到头,他数了数格子:十七格。
夜里他翻过一本旧册。翻到写着那四个字的一页,看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掌灯以前他问了一句:“南边那些城,册上有名字的,几座。”
叶小七答:“九座。”
有名有姓的九座,剩下的还只是数目。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初十头一趟报来:东南那一支又往下走了一截,两千一百六十。报上还是没有萧王的名字。
人还在走,名字就落不上册。
初十掌灯,信还在砚底下。
赵刚把那三张空纸送了进来,放在案上。他说了六个字:“三趟,袋里没纸。”
他拿不准的事,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凌云度把手伸到砚底下,把那一封抽出来,看了一眼。
又压了回去。
露在外头的是一道白边,一寸宽。
那一处,前几日压过她翘起来的册角。
册角压过的地方,如今压着信。两样都是他没有给回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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