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3、退无可退 城门三日无 ...
-
十月十六,静边。中军帐里那一摞报翻到了末一封。
凌云度没有看报,看的是册。
“发一旗。”他说,“往独石。走贩马人那条道。一千二。今夜动身。”
底下有人问:城里还没有话回来。
“不等。”他说,“报走四日,兵走六日。等报,就晚了。”
领兵的问:到了坡北,打不打。
“不打。”
“旗呢?”
“立在坡北。”他说,“问是哪一家的,不要藏。”
领兵的站着没有走。他还想问一句城里的事。
“城里的事,”凌云度说,“归城里的人管。”
十月十七,萧王叫人去问:城里的门闩拆了没有。
去的人回:没有。
十八又问。回:没有。
十九,他自己上了坡顶。
坡顶往南看,一片地漫下去,漫到尽头是一线灰。风从口子里灌上来,站着不动,膝下的草响。
他先看的不是墙,是城里的灶。
“城里几处冒烟?”
“一处也没有。”
他不信。叫人换个时辰再看——擦黑那一遍,正是举火的时候。看的人回来,回的还是那一句:没有。
六百人,一冬的粮,一日一日地过,一处灶都不举。
他把画图的人叫上来,问:南墙原来那一段,是什么样?
画图的人把旧图摊开,指给他看:这一段,原来塌了半面。
“塌的那一段,多长?”
画图的人拿手指在图上量了一量:十七丈。
“如今呢?”
画图的人答不上来——图上没有这一笔。
萧王没有说话。
他从坡顶望下去,看见的是一线齐的墙头,湿的,新土。齐是齐在垛口:缺的那一面重新起了九个,一个挨一个,高矮一样。土色比旧墙深;深的那一段从坡上看,像一道新伤。
他站了半个时辰。
风把草吹倒一片,又起来一片。看的那一线墙上,有人影走动,走得很慢,不像守城的兵,像做活的人。
城里没有火把,也没有灯,只有城头那一盏。六百人,十七丈,一夜——不举火做成的。
回帐的时候,他先问的不是人,是日子。
“城破那半面,塌了几日?”
“三日。”
“修起来用了几夜?”
“一夜。”
帐里没有人说话。
他把那两日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日塌的,一夜起的。他停攻三日,等的是城门开;人家三日等的是墙起来。
“下书那一日,”有人小声说,“城里的门闩还没有拆。”
“我知道。”
他叫人取纸。取了纸,他没有写。纸在案上摊着,摊到掌灯。
掌灯以后他下了一道令:攻。
二十天亮,云梯搭上去。
梯搭在缺口那一段——缺口没有了。搭上去的梯,撞的是新土。新土是湿的,撞不动,撞一层掉一层。撞了一日,梯折了十九架,人折二百。
坡下那一块地叫人踩成了浆。抬梯的陷到膝盖,拔出腿来,赤脚走第二步;梯脚陷进去,四个人抬,抬不起来,抬一次滑一次。城头不还箭——射上去的箭不下来,城里也不往下射。往下来的只有两样:滚木,砖。砖是拆庙拆出来的,一块一块,棱角还齐着。
收兵的时候,坡上有人回头看那座城。城头那盏灯擦黑亮起来了。
二十一又攻。这一回不上梯,上冲车。冲车撞到墙上,墙没有倒,车散了。撞了一日,人折三百。
车是现打的,木料从坡上的树砍;轮窄,陷在泥里,一匹一匹往上添马,添到拉断三根套绳。撞到第四十回上,墙只掉了一层土皮;掉下来的土是湿的,落在车顶上,落出一声闷响。城头往下泼水——一桶一桶,天亮前那两个时辰最冷,泥面上冻了一层薄壳;日头一出,壳化了,镐砍下去只留一个白印。
这一日他也在坡上。他看的不是车,是城头换班:下去一队,上来一队,队形不散。六百人轮了三日三夜,轮换得还像头一日。
两日折五百。加上头两日的八百,独石城墙底下,一共一千三。
帐下有人算:城里六百,两日折了他们五百;再攻三日,城下还得躺一千。
算的人没有往下算。
二十二清晨,坡北下来了兵。
打旗的那一个打得极稳——他打了八年旗,看惯了远的。这一回打的是近的,坡下的人眼睛都跟着那一面旗走。
旗上是一个字:凌。
认旗的不是他,是帐前一个书记——白草堂上那一块木头,他见过;木头上刻的就是这一个字。
点了一遍:一千二。
他叫人去问:哪一家的兵。
回:凌字旗。
问:多少。
回:一千二。
问:扎不扎营。
回:扎了。
问:下不下坡。
回:旗没有动。
四问四答,问的人一句没有多问,回的人一句没有多说。
帐里有人报:坡北那一千二隔着坡,与城里相望;不列阵,不叫阵,扎完就站住了。
萧王听完,算了一笔。
城里六百,坡北一千二;他这里围城三千,两日折了五百,城下躺了一千。攻,攻的是一夜起来的新墙;守,守的是两头的兵。他若要这一座城,得先把坡北那一千二吃掉。
吃不掉。
他算的是另一笔:这一面旗他收过。白草堂上那一块木头,验木头开门;独石城头那一面,他卷了收进中军。官服四套,旗四面,印匣四只——都是空的。
京里的兵听手令,手令听写手令的人,写手令的人坐在京里,隔着三千里。这一位名下没有一寸地,也没有一方印;他一声令,坡北就来了一千二。
这一层他想了两遍。想完了,还是算不出来。
派人过去,就得先开口。开口的那句话不管怎么措辞,落到人家耳朵里都是一句求话——不求他打,也不求他走,只求他别站在那里。这一句他不肯说。
帐里有人问:要不要派人过去递一句话。
他没有答。
他把这一笔在心里过完了,问了一句:
“今日什么日子?”
“十月二十二。”
入冬还有几日。北地的冬天不扎营;扎了,一冬的柴、一冬的粮,走的是十四日的车。
“拔营。”
左右问:独石围不围?
“围到几时?”他说,“白草等得起一冬,独石等不起一夜。”
大军往南。
退兵的次序是他自己排的:粮车先走,走谷口;伤兵在第二拨,能骑的骑马,不能骑的躺车;三个营断后,最后收帐。帐拆一顶,火灭一处——火不许压灰,灭一处看一处。
同一程路的另一头,晋王的兵在界外。
秋后压到界外,扎在坡上:帐篷一片,一面旗也没有立,一步也没有往前走。守界的人凭册拦兵,拦的是兵,不是粮——粮过界是往京里送,拦下来就是截京里的粮。
扎了两个多月。探报一日一回。
头一回:萧王的兵还在独石城下。
第二回:攻城,城下躺着人。
第三回:拔营了。
他没有动。
第四回:过了谷口。
他把册子合上,说了两个字:备兵。
回南走的是谷口那一道——那一道他赢过:围一日,辰时退,旗卷梢头。那一仗的纸他还压在行军册里。
走那一日他又上了一回坡顶,只看一眼:城里还是没有烟,城头那一盏灯白日里看不见焰;坡北那一面旗还扎着,旗没有动。
看完下来,上马。
过谷口那半日天阴着。走到那一道的窄处,他没有叫人停。
过了谷口,第三日,后军叫起来了。
报的人说不上来是哪一家:来的人没有旗,甲也不齐,从西边的梁上下来的,下来就断了粮道。
坡地上打不成阵,车走不散,马转不开;粮车一辆一辆翻在沟里,米面撒了一地,撒完叫人踩进土里。
打了一日一夜。
天明,俘了两个。问:哪一家。回:晋王。抄后路的是晋王的兵。
天明清点:人折六百,粮车丢十九辆,行军册散了一路,捡回来的不足半本。
他站在沟沿上看了很久。
沟里躺着车,躺着马,躺着人。撒出来的米叫人踩进土里,踩成一层白。有兵蹲在沟沿上,用手把土连着米一起捧,捧了三四捧,捧不动了,撒回去。
他叫人收米。收了半袋,袋口扎上,搁在他自己的车上。
看了半晌,他叫人把捡回来的册页拢在一处。拢的时候,最上头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写到一半,后头是空的:照这个走法——
拢完了,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走。”
大军往南,过了白草城外。城门闩着。城头那盏灯,擦黑亮了。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人叫门,绕着城走了一段,走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